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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肥城池终归落入江东手中,曹魏多年固守的门户被暴力打开。

    张辽孤身留在城中浴血阻敌,麾下士卒早已死伤殆尽。他浑身遍布伤口,甲胄碎裂,满身被鲜血浸透,纵然悍勇无双,终究寡不敌众。几番死战之后,重伤力竭,再也支撑不住,终被江东众人生擒。

    暮色垂落,残阳铺洒在残破的合肥城头,漫天硝烟被微凉晚风缓缓卷散,呛人的血腥与焦糊气息,终于稍稍淡去。

    这场从拂晓鏖战至日暮的惊天恶战,终究是落了帷幕。

    孙权静立高台之上,一身素色战袍早已不复规整,尘土层层覆落,衣袂与肩甲上溅着点点暗红血痕,有士卒厮杀喷溅的热血,也有城头风霜的斑驳痕迹。他脊背挺直,立于晚风之中,静静俯瞰着脚下这片刚刚易主的城池。

    断壁残垣纵横交错,折旗断刃散落遍野,满地沙土被血水浸透,凝作暗沉的赭红,满目皆是战后狼藉萧瑟之景。

    身侧无人喧哗。

    城头高台之下,诸将各司其职,各自忙碌。甘宁、丁奉等带人入城,小心翼翼清点合肥城内残存的百姓人口,安抚受惊的城中民众,尽量避免兵戈再惊扰寻常人家;吕蒙、凌统在街巷之间收拢放下兵器的曹军降卒,登记造册,有序安置;袁耀和孙小妹带着江东的医官与兵卒来回奔走,抢救敌我两方的负伤兵士,伤兵的低声呻吟断断续续散在风里。

    也有人难掩破城之后的快意,徐盛与几名年轻兵士靠着墙垣,眉眼间藏着得胜的喜色,低声交谈着方才厮杀的经过;韩当等老兵老将撑不住连日苦战的疲乏,寻到相对安稳的角落,卸下沉重头盔,就地席地而坐,闭目短暂休憩。

    喜悦是真切的,可悲伤同样笼罩着全军。

    四下没有喧嚣的凯歌,欢笑也都压得很低。

    江东诸将心里都清楚,这一场恶战,江东固然拿下了合肥,可双方都流了鲜血。

    街巷内外还在收拾战死的尸首,江东子弟与曹军兵士的遗体交错散落,胜利的欢喜之下,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这座城池,便是这般喜悲交织,安静而肃穆。

    城下幸存的士卒持枪肃立,低声往来奔走,再也没有方才震天动地的喊杀,只剩大战落幕后,混杂着庆幸、疲惫与哀戚的沉沉氛围,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唯有孙权自己知晓,此刻心头翻涌的万般情绪,繁杂得难以言说。

    他心底是藏着真切喜悦的。

    合肥屏障横亘江淮多年,死死扼住江东北上的要道,经年对峙、岁岁承压,无数次边境摩擦、无数次将士浴血,今日终于一举破城,拔除了这根扎在江东北疆多年的尖刺。

    自此江东北疆壁垒大开,河山安稳几分,百姓也能少受兵戈袭扰。

    这份来之不易的大胜,是三军将士用性命拼来的硕果,足以慰藉连日的浴血奔波,这份拓土安邦的欣慰,真实而滚烫。

    可这份欣喜,刚一滋生,便被彻骨的悲恸层层裹覆、压落心底。

    赢了城池,稳了疆土,可那些陪他征战、为江东赴死的儿郎,却再也回不来了。

    尤其是陈武。

    这位素来忠勇刚烈、每战必身先士卒的老将,向来悍不畏死、赤诚报国,为护孙权周全,为撕开曹军死守的防线,身陷重围、死战不退,最终力竭战死,马革裹尸于此地。

    忆起往日君臣相伴、沙场同征的种种,再望眼前萧瑟沙场,孙权心口一阵发紧,酸涩沉沉漫遍四肢百骸。

    不止陈武……还有无数熟面孔的士卒、校尉,埋骨这片淮北土地。

    他们都是孙权亲手操练、悉心养护的精锐,是江东数年积淀的底气与根基。

    一朝鏖战,精锐必不可免遭受折损。

    孙权自认不喜杀伐,更不嗜征战。

    他不得不在此刻停下来反思自己,他所求的是拓土争功、称霸天下,还是以战止戈,以兵戈换江东太平,护苍生免于流离,护麾下将士平安归乡?

    可乱世浮沉,身为一方之主,已经身不由己。

    步步披甲、年年临阵,终究还是眼睁睁看着遍地哀鸿、满目疮痍,看着这忠魂埋骨他乡。

    曹植那句“战事无赢家”,此刻悠悠萦绕在孙权心头,不再是空洞文辞,而是血淋淋的现世。

    败者城破兵溃、疆土失守,满目悲凉;胜者亦是元气损伤、精锐折损,一身伤痕。沙场对决,从来没有绝对的全胜,只有无尽的牺牲与取舍。

    纷乱心绪间,帐外高台之上的孙权,也恰好想起了那位死守孤城、血战至最后的魏将张辽。

    此人身陷绝境、孤立无援,同僚尽数突围而去,唯独他弃生路、守孤城,以残躯挡万军,血战至甲碎兵折、力竭重伤,终究寡不敌众,重伤被俘。

    张辽效力曹操,与孙权沙场对立,是毕生仇敌;可那份临危不退、至死不渝的忠勇,那份孤身殉城、悍不畏死的风骨,却让孙权心生由衷的敬重。

    公私分寸,孙权分得清明。

    纵然是敌将,亦是世间难得的忠义猛士,岂可任其重伤殒命?

    孙权早已下令,命随军最优的军医即刻赶去诊治,不拘敌我身份,全力施救,悉心安顿照料,务必保住其性命。

    此刻,张辽还没死,不过快熬不过去了。

    曹植正在劝他。

    这场鏖战全程,还有一人始终置身烽火之外,不得不冷眼旁观整场南北厮杀,便是曹植。

    曹植在大战铺开去曾面见孙权,恳切规劝其罢兵息戈、止战安民。

    曹植直言连年征战只会徒耗苍生、空损士卒,奈何江东北伐之志已定,孙权志在攻破合肥、稳固北疆,终究未纳其言。

    孙权念惜曹植心怀苍生,并未动怒,只是派人看护,将其安顿于后阵营中,严守中立。

    曹植不能干预战事,更不能私通两军,自开战至落幕,只能安静留在江东营中,见证了整场血战的起起落落、惨烈无常。

    烽烟散尽,战事终了,营中对曹植的禁制终于松弛。

    曹植听说活捉了张辽,第一时间便移步前往伤兵营帐,寻到张辽。

    帐内药气浓重,混杂着未散的血腥。张辽卧于榻上,战甲尽除,周身缠满白帛,数处重创浸透血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全然没了昔日驰骋沙场、威震江淮的悍烈锋芒。

    曹植立于榻前,静静凝视这位死守孤城、力战至最后的名将,心底只剩无尽唏嘘与无奈。

    沙场争锋,没有对错,只有各自阵营的身不由己。

    曹植深知张辽性情刚烈、忠烈入骨,若非身受重伤无法动弹,以其心性,定然早已存下宁折不弯的殉死之志。

    曹植微微俯身,语声轻缓:“文远将军,天下征战,各尽臣节,你已拼尽所能,无愧于我父亲,无愧于家国。如今大势已去,何必再执念殉身、徒弃性命?且安心医治,暂且惜身,莫要执意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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