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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起地面的落叶，翻滚着落在了少年的脚边。
叶曦辰看着朋友圈的一组照片，澄澈的眼中有些荒芜。
那是宋秩的一条朋友圈，记录着简昭与暮光的婚礼。
自从暮光请来徐老先生手术，他便再也没有资格与那个人争抢什么了，只是，如今看见那两人修成正果，他的心底还是一片疼痛。
母亲在手术过后恢复得很好，没出现什么后遗症，很快也回到了老家。
他在杭城完成了大二上学期的交换生延长学习以后也回到了京城的本校。
一切，看起来好像重新回到了正轨。
只是，不知道多少个午夜梦回，他一次次回到高三毕业的那天，看着彷徨的少女慌乱地寻找他，可他却被困在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里，任凭他如何呼喊拍打，也无法让那人发现他。
他苦笑了一下。
其实这不过是他的执念罢了，因为那是他们的约定，那是他们离破镜重圆最近的一次，可是当年的他却因为高考失败的自尊心没能与她相见。
那是遗憾，也是他们注定的错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向着图书馆走去。
途中遇到了寝室舍友，那人见他捧着书，笑道：“叶哥，又去图书馆啊？”
“嗯，去准备一些博士申请的资料。”
“博士申请不是还早嘛，得明年春季呢。”舍友笑道。
叶曦辰笑了笑：“早点准备起来稳妥一些。”
“也是，你准备去肝胆外科的话还真得继续读下去，”说着，他不解，“你专业绩点那么好，干嘛不去吃香点的科室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肝胆科病人少就算了，来一个还都是危重的。”
叶曦辰的眼中划过一缕复杂的哀思，抬起头：“我对这个科室比较有兴趣。”
“哈哈哈，也就你这个学霸迎难而上了。”说完，他便挥手告别。
回去路上，舍友摇摇头，自己这室友好像做交换生回来以后就不太对劲了，以前也没见他学习那么拼，可回来以后整天泡在图书馆，连之前最爱的篮球也不怎么打了。
叶曦辰翻阅着书本，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掠过，可看了几页也不知自己是要找些什么。
舍友说得没错，博士申请还早，只是，他不得不找些事情做。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了，他才没空去想念那个人。
他又胡乱地翻了几页，终是失去了耐心，叹了口气，拎起背包离开。
医学院的硕士学历需要攻读三年，前两年基本是校内学习，第三年则以实践规培为主。
叶曦辰换上了白大褂，他申请了大学附属医院的肝胆外科实习。
医院总是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对这气味已经习以为常，接过医生递来的病历，很快投入了工作。
这一连几天，他都泡在了医院，带教医生对于这个勤奋的实习生那是万般满意，尤其听说这小伙子还是主动报名来自己这科室的，更是开心得不得了。
谁不知道他们肝胆外科危重病人多，术后治疗又很复杂，病人周转也慢，压力可不是一般大。
“走吧，今天就别加班了，一起去食堂吃个饭吧，”带教医生冲其他两个实习生也说道，“一起去吧，好几天没按时吃饭了，这样下去你们还没正式上岗可就要被吓跑了。”
此话一出，几个实习生都笑了。
饭点的食堂人满为患，叶曦辰跟着队伍缓慢前进，忽然，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传来。
——“叶中锋？”
叶曦辰一怔，这个称呼。
他转过头，果然看见了一张久违而熟悉的脸庞。
“你是，黎周？”
“天呐！叶中锋你居然还记得我！”黎周的脸上满是璀璨的笑意，明晃晃地有些耀目。
“你怎么会在这？”叶曦辰问道。
“我来这实习啊！我想考来这里当护士。”黎周说道，脸颊却有些微红。
叶阿姨出院以后，叶曦辰就没再来医院了，她后来只在学校图书馆偶遇过他几次，可每次也说不上几句话。
后来，他的交换生学习结束了，便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她还是询问了之前篮球队的学长，才知道叶曦辰是首都医科大的。
只不过她的专业是护理学，没有与医科大的交换生项目，要不然，她可能真的早早跑去医科大了。
那时候简昭的话对她很触动，她不应该将叶曦辰一直推往过去的泥潭，人都应该是朝前看的，所以，研究生毕业以后，她便投了这所大学附属医院的岗位，申请到了实习机会。
她没有想过真的能与叶曦辰有什么发展，只是，哪怕能够再见他一面也好。
上天果然是眷顾她的，她才来一个礼拜，便在食堂遇见了他。
“你今年也在这里实习吗？在哪个科室啊？”黎周兴冲冲问道。
“肝胆外科。”
“我在胃肠外科，就在你隔壁呢！”
“嗯。”叶曦辰淡淡回答。
很快，队伍排到了他，他不再与黎周寒暄，端着饭盆便与同事离开了。
黎周站在原地，眼中却还洋溢着欣喜。
时隔三年多，她终于重新见到他了。
“那小姑娘是谁啊？看见你这么高兴。”同事问道。
“一个之前做交换生认识的朋友。”叶曦辰回答道。
思绪飘回了那个暑假，那个小姑娘，好像是护理学的，比他大一届。那时候母亲住院，她正好在那里实习，那段日子，母亲也算是受了她不少照顾。
想起那段往事，记忆中的那个人便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脑袋，将一切驱逐在外。
研三的日子很忙碌，叶曦辰一边要准备毕业论文，一边还在医院连轴转着。
这天，又是一个夜班，叶曦辰看见了推着药品车的黎周。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黎周瞧见叶曦辰很是惊喜，那张小脸上又浮现了那日的神采。
“我，我轮岗来你们科室了。”
叶曦辰蹙眉：“你不是刚进来吗？怎么会这么快轮岗？”
护士一般半年轮岗一次，作为医生的叶曦辰对这些规章制度还是很了解的。
“我，我。。。”黎周有些结巴。
的确，她不是轮岗，只是肝胆外科忙碌，夜班情况多，很多护士不愿意来，正好她才来没多久，自告奋勇想调来这个缺人的科室，领导自然是乐见其成。
“不要做无谓的事情，没有意义。”叶曦辰抛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开了。
黎周怔怔站在原地，眼圈有些红。
叶曦辰不是迟钝的男生，从在杭城医院开始，他便看出了黎周的心思。
只是，他的心太小，再也没有空余了。
黎周调来了肝胆外科，同在一个科室，即便叶曦辰不想与她接触，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每天都能打上照面。
这天，新收了一个肝硬化晚期的患者。
叶曦辰一大早跟着主治医生前去查房，便看见那病人正收拾着东西，像是要出院。
“不是昨天才住进来吗？医生有给你批出院吗？”黎周正是这间病房的护士，连忙问道。
那病人挥挥手：“我不要住院，住院还不如回家躺着。”
闻言，主治医生走了过去：“老人家，您是有什么困难吗？有什么可以和我们说，您这病不住院是治不好的。”
“住院也治不好，”大爷摆摆手，“我不要在这受罪。”
叶曦辰的指尖微动。
“生病了就要治疗，我们都会全力救治，您的病还有希望。”主治医生劝道。
病房内的嘈杂似乎惊扰了外头，一个打扮淳朴的老妇人快步走了进来，瞧见老头收拾东西，立马将他拉住：“你这又是要干嘛？好不容易排上咱们住院了，你又折腾些什么？”
“我一开始就说不要来医院，你们非得拉我来，来了有什么用呢？检查出一堆毛病，还要一直待在这，我地里的菜都没人打理了。”大爷丝毫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
“你别闹了，你要是真敢出院，晓安一定不同意！”说着，她拿起电话，“我这就给晓安打电话。”
“你别多事！”大爷想去抢老伴的手机。
可挥舞了几下，都没能够到，他有些颓然地坐下：“你知道手术要多少钱嘛。”
妇人一顿。
“晓安才考上大学，有很多地方要用钱。”大爷低着头。
这下，医生们便明白了。
主治医生走到大爷跟前：“老人家，钱的问题你别担心，我们医院有爱心捐募，如果您是这个原因想要出院，我们护士可以帮您把情况上报，应该能筹集到捐款的。”
老人家愣住了，显然是还不知道现在有这样的程序。
闻言，妇人也很是激动地握上医生的手：“大夫，真的能筹集到捐款吗？我们家这老头子固执的很，攒的一点积蓄说要留给女儿上学，花在看病上他是一点也舍不得。”
“您可以和我们护士核实情况，如果条件允许是可以发起爱心捐募的。”医生笑着回答。
“好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妇人连连道谢。
“爷爷，您就安心住下吧，钱的事情不用操心，身体要紧。”黎周温柔安慰道。
叶曦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便跟着医生去往下一个病房了。
这天又是夜班，叶曦辰还在电脑面前记录着病人信息，忽然，一个护士端着几盒饺子走了过来。
“这是？”
“看你们几个医生工作太努力，总忘记吃饭，我们同事去食堂打了些夜宵，你们几个加班的都来领一下吧。”护士招呼着其他同事。
“来，这是你的，不要葱花的。”护士将其中一盒递给叶曦辰。
他不爱吃葱花，但这个习惯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简昭也不知道。
“这饺子是谁打的？”叶曦辰开口。
护士笑道：“是我们科新来的那个实习护士，好像是叫黎周。”
叶曦辰的眼眸微深，看着碗里晶莹的饺子有些出神。
次日，黎周有些风风火火地跑来叶曦辰办公室。
“叶曦辰！你猜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了谁？”她的眸子很晶亮，像是宝石一般。
叶曦辰看向她。
还没等叶曦辰说话，黎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我看见了叶阿姨！”
“嗯。”叶曦辰淡淡回应。
黎周有些疑惑：“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我妈来医院复查，还是我给她挂的号。”叶曦辰闲适地靠坐在椅子上，看着黎周。
黎周一愣，忽然很是窘迫地红了脸。
好吧，儿子就在这当医生，老妈来了肯定是知道的。
她有些讪讪地哈哈了两句，连忙跑开了。
叶曦辰本还想叫住她，询问她怎么知道自己不吃葱花，可黎周像是身后着了火，那一溜烟的样子滑稽又搞笑。
叶曦辰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脑中却浮现刚才那人窘迫的样子，唇畔不自觉染上几缕笑意。
这天查房，他照例来到病房，却忽然发现之前那位吵着要回家的大爷不在这了，他的病床空空如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大爷的手术就排在下个礼拜了。
他抓住路过的护士：“36床的病人哪去了？”
护士叹了口气：“那个病人说不做手术了，今早办了出院。”
“怎么忽然不做了？爱心款募捐申请不是通过了吗？”
“好像听说是了解到这病后续治疗还需要一大笔费用，所以还是不做手术了。”护士说完，便端着托盘离开了。
叶曦辰站在原地，只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有些颓然地走出病房，走向了安静无人的楼道。
消防门被推开，然而此刻这里并不如往常般寂静，有几人的谈话声传来，他正想离开，却发觉那道女声有些耳熟。
“爷爷，你不能就这样回家，手术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下个礼拜，而且您担心的手术费也能募捐到，后续的治疗虽然还需要资金，但咱们还可以想办法啊。”
“我不想治了，这病不是一下子就治好的，后面还要填多少窟窿进去，万一又治不好不是全部浪费了。”
“不能这么说啊，只要有希望，我们就该坚持不是吗？您女儿前几天也来过，她是很支持您手术的，她说了，如果连尝试都没有，就这样回家，那她会遗憾一辈子的。”
叶曦辰靠在门背上，安静地听着黎周的话语。
“那万一失败了呢？要是失败了钱也花光了，那我女儿以后怎么办？我是个种田的，老来得女，一辈子没多少积蓄，我不能把这好不容易攒给孩子的嫁妆钱用来治病了啊。”
“可是如果您因为不舍得这些钱而放弃治疗，最终永远离开了她，您觉得您的女儿拿着这份嫁妆钱会幸福吗？”
黎周这句话一出，老人不说话了。
“是啊，晓安知道了也不会接受的，她还要愧疚一辈子。”妇人也说道。
“可是，可是万一手术失败了呢？”大爷喃喃说道，“我虽然没文化，但也懂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万一我真的听她的话去做手术，万一死手术台上了呢？”
“你说什么胡话！”妇人很快打断，声音有些抽噎。
“爷爷，手术都有风险，我不能和你保证一定就能成功，我知道，如果手术失败，您的女儿一定会很自责，但是，如果就这样让你回家，最终让她看着你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想，那时候她可能会更加难过，因为手术还可能有一丝希望，而回家却是亲手把那份希望抹灭了。那时候，她一定更加不能原谅自己。”
黎周的嗓音很温柔：“所以啊，就当是给自己和晓安一个机会吧，再尝试一下，比起攒着这钱什么都不做，她肯定更希望这笔钱能换来父亲长久的陪伴。”
许是黎周的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大爷，他沉默许久，终而说道：“回去吧，回医院。”
“好嘞！”黎周应了一声，“我带您回病房。”
楼道恢复了宁静，叶曦辰还伫立在这。
“回家便是亲手将希望抹灭了吗？”他喃喃道，忽而触及了心底的那道伤口。
黎周今日一整天都十分开心，走到哪都是蹦蹦跳跳的。
晚间，叶妈妈拎着几袋水果来看儿子，瞧见如此兴高采烈的黎周，笑道：“发生什么好事了？和我说说，让我也开心一下。”
黎周瞧见叶妈妈，笑容更深了些：“叶阿姨你来啦！”
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就是成功劝说了一个要放弃治疗的病人回来，觉得很有意义。”
叶妈妈一顿，笑道：“说起来，我当时也想放弃治疗过。”
“对，”黎周想起来了，“不过好在您接受了治疗，所以现在云开月明了。”
叶妈妈点点头，却是想起什么：“只是，曦辰他爸就没那么幸运了。”
黎周一怔。
走廊的灯光已经暗了几盏，办公室的台灯却还亮着。
黎周小心翼翼地经过，却见那人还在电脑前整理着病历单。
叶曦辰察觉了门外有人，抬眸便望见了黎周。
“今天也值夜班？”
黎周没想到对方会主动与自己说话，毕竟那天叶曦辰叫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以后，她便都不敢光明正大在对方面前出现了。
“额，是啊，这几天都是我值夜班。”黎周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我，我先去忙了。”黎周很快便提起脚步。
叶曦辰看着那人明显躲避他的模样，忽然有点不习惯。
他回想起那天得知她转来自己科室时的情景。那天他说的话，可能有些重了吧。
很快到了36床病人手术的那天。
大爷从昨晚起就惴惴不安，听家属说一晚都没怎么睡。
黎周有些不放心，一大早便跑来告知叶曦辰。
他也会参加这场手术，跟随教授观摩学习，闻言，他很快走向病房，交待着手术后注意事项。
大爷蹙着眉，听着一脸认真。除了一直都在的老伴，他的女儿晓安也陪伴在侧，眼中的忐忑不比大爷少。
叶曦辰看着这家子担忧的模样，开口道：“病人这段时间的状态还是很好的，各项指标也都还不算太差，这次手术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主刀的医师也是我们院最资深的教授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请你们放心。”
晓安是个单眼皮的姑娘，她看向叶曦辰，眸色虔诚：“医生，接下来就都拜托你们了，请你们一定要让我爸爸平安出院，求求你们了，我们真的十分感谢！”
叶曦辰点点头：“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伯伯一定能够顺利出院。”
黎周在一旁看着，看着叶曦辰将顺利出院四个字念得格外重，心中泛起几丝疼痛。
手术室的三个大字很晃眼，叶曦辰曾不止一次被这道门阻拦在外，只能焦急地来回踱步。
但这次，他终于站在了门内。
“止血钳。”主刀医生开口。
叶曦辰将工具递了上去。
他看着医生熟练的操作，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高三那年。
彼时，他的父亲也是这样躺在手术台上吗？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叶曦辰听见主刀医生的一口深呼吸：“好了，将病人推去苏醒室。”
手术结束了。
叶曦辰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黄昏的日光朦胧打在他的身上，有些刺目，让他不自觉微眯起了眼。
然而，当他看见玻璃窗外等候着的家属们，忽然有些怔忪。
他来到了晓安和她母亲面前，亲自将手术成功的好消息告诉了她们。
他看见了晓安因激动而泛红的眼圈，看见了妇人抓着女儿发白的指节，也看见了，七年前那个站在手术外碎掉的自己。
他来到了无人的楼道，坐在了最底下的那层台阶上。
日光一点点偏移，夜幕缓缓降临，身后有脚步声轻轻传来。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了他的身后。
许是空气太过冷静，叶曦辰缓缓开口：“怎么不说话？”
“我只想在这陪陪你。”
叶曦辰并不意外听见黎周的声音。
“为什么陪着我？”他问道。
“因为现在的你需要陪伴。”黎周的嗓音很坚定。
叶曦辰的眼眸带着伤神，没有说话。
“叶曦辰，”黎周又开口了，“你知不知道，这个病人之前不想做手术了，是我把他劝回来了。”
空气很安静，叶曦辰静静听着。
“这个爷爷问我手术万一没成功怎么办，我没办法和他保证手术的成功率，但是，在劝说他回去接受治疗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不管治疗有没有效果，我都不后悔拉他回来。”
黎周吸了吸鼻子：“比起什么都不做，我觉得尝试过的才是最勇敢的。”
她看向叶曦辰，唇瓣有些颤抖：“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像叔叔一样没下得来手术台，但起码，我们都努力过。”
叶曦辰的眸光微颤，继而被波涛汹涌的情绪淹没。
“叶曦辰，阿姨把你爸爸的事情都和我说了，抱歉，我知道这件事轮不到我来安慰你。但是，听完那段故事，我只想告诉你，我们都不是神，我们没法预料未来，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把握住当下。”
她顿了顿：“而且，我听说叶叔叔一开始也像这位大爷一样，不想做手术，虽然原因不完全相同，但一致的，是都为了孩子考虑。大爷怕花光了积蓄，叔叔则是怕太快离开你。但是，最终叔叔还是听了你的建议，所以，他不会怪你的，因为在他答应你接受手术的那一刻，他是也想要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的。比起回家后短暂的陪伴，他更想治好病，长长久久地陪伴你。”
黎周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只是，这场赌局他输了而已，但并不代表你错了。我猜，叔叔最后担心的，肯定也是怕你自责，就像之前叶阿姨不想接受手术一样，叶曦辰，我们都害怕你会自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黎周说话的声音很轻，楼道的声控灯并没有响起，这里只有微薄月光洒下的光华。
黎周看着那人如一桩石像般坐立在台阶上，仿若无人。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抱歉，我今天说的有些多了，我，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却听见那人轻轻的嗓音。
“黎周，谢谢你。”
黎周一怔，鼻子有些酸。
“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葱花？”
黎周没想到叶曦辰会在这时候问这个，她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没说出话来，支支吾吾道：“喜欢一个人就能知道！”
然后，仿佛是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逃命般夺门而出。
楼道里又恢复了宁静，这里又只有叶曦辰一个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那轮明月，忽然觉得溢满心房的哀伤在什么时候被暖风吹淡了些，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一直对于父亲的去世耿耿于怀，他觉得是自己亲手将父亲推上了死亡的手术台。
因此，他想要学医，想去了解那害死父亲的疾病到底是什么，然后，似乎这样，他才能在梦境中演练，代替当年的那个医生，将父亲安全送出手术室。
许是上天眷顾着他，在他能够进入手术室观摩的时候，让他遇到了一位和父亲有些相似的病人。
一样的抗拒手术，却也一样的接受治疗；只是，一个成功，一个失败。
但，他们都努力尝试过了。
叶曦辰终于站起身来，顺着黎周的方向，推开门，迈了出去。
初中的某一个午后，他曾做过一个噩梦。
梦里的他孤身一人，无论他多么大声地呼喊着也没有任何回应。
无法言说，他只觉得那个梦彻骨冰冷，仿佛是堕入封锁的冰窖，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看不到希望，触碰不了温暖，留下的，只是孤寂和冰冷。
也许那个梦是个预告，预告着他有一段这样荒芜的时光。
然而，梦醒了，现实世界里的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秋风卷起地面的落叶，翻滚着落在了少年的脚边。
叶曦辰看着朋友圈的一组照片，澄澈的眼中有些荒芜。
那是宋秩的一条朋友圈，记录着简昭与暮光的婚礼。
自从暮光请来徐老先生手术，他便再也没有资格与那个人争抢什么了，只是，如今看见那两人修成正果，他的心底还是一片疼痛。
母亲在手术过后恢复得很好，没出现什么后遗症，很快也回到了老家。
他在杭城完成了大二上学期的交换生延长学习以后也回到了京城的本校。
一切，看起来好像重新回到了正轨。
只是，不知道多少个午夜梦回，他一次次回到高三毕业的那天，看着彷徨的少女慌乱地寻找他，可他却被困在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里，任凭他如何呼喊拍打，也无法让那人发现他。
他苦笑了一下。
其实这不过是他的执念罢了，因为那是他们的约定，那是他们离破镜重圆最近的一次，可是当年的他却因为高考失败的自尊心没能与她相见。
那是遗憾，也是他们注定的错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向着图书馆走去。
途中遇到了寝室舍友，那人见他捧着书，笑道：“叶哥，又去图书馆啊？”
“嗯，去准备一些博士申请的资料。”
“博士申请不是还早嘛，得明年春季呢。”舍友笑道。
叶曦辰笑了笑：“早点准备起来稳妥一些。”
“也是，你准备去肝胆外科的话还真得继续读下去，”说着，他不解，“你专业绩点那么好，干嘛不去吃香点的科室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肝胆科病人少就算了，来一个还都是危重的。”
叶曦辰的眼中划过一缕复杂的哀思，抬起头：“我对这个科室比较有兴趣。”
“哈哈哈，也就你这个学霸迎难而上了。”说完，他便挥手告别。
回去路上，舍友摇摇头，自己这室友好像做交换生回来以后就不太对劲了，以前也没见他学习那么拼，可回来以后整天泡在图书馆，连之前最爱的篮球也不怎么打了。
叶曦辰翻阅着书本，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掠过，可看了几页也不知自己是要找些什么。
舍友说得没错，博士申请还早，只是，他不得不找些事情做。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了，他才没空去想念那个人。
他又胡乱地翻了几页，终是失去了耐心，叹了口气，拎起背包离开。
医学院的硕士学历需要攻读三年，前两年基本是校内学习，第三年则以实践规培为主。
叶曦辰换上了白大褂，他申请了大学附属医院的肝胆外科实习。
医院总是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对这气味已经习以为常，接过医生递来的病历，很快投入了工作。
这一连几天，他都泡在了医院，带教医生对于这个勤奋的实习生那是万般满意，尤其听说这小伙子还是主动报名来自己这科室的，更是开心得不得了。
谁不知道他们肝胆外科危重病人多，术后治疗又很复杂，病人周转也慢，压力可不是一般大。
“走吧，今天就别加班了，一起去食堂吃个饭吧，”带教医生冲其他两个实习生也说道，“一起去吧，好几天没按时吃饭了，这样下去你们还没正式上岗可就要被吓跑了。”
此话一出，几个实习生都笑了。
饭点的食堂人满为患，叶曦辰跟着队伍缓慢前进，忽然，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传来。
——“叶中锋？”
叶曦辰一怔，这个称呼。
他转过头，果然看见了一张久违而熟悉的脸庞。
“你是，黎周？”
“天呐！叶中锋你居然还记得我！”黎周的脸上满是璀璨的笑意，明晃晃地有些耀目。
“你怎么会在这？”叶曦辰问道。
“我来这实习啊！我想考来这里当护士。”黎周说道，脸颊却有些微红。
叶阿姨出院以后，叶曦辰就没再来医院了，她后来只在学校图书馆偶遇过他几次，可每次也说不上几句话。
后来，他的交换生学习结束了，便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她还是询问了之前篮球队的学长，才知道叶曦辰是首都医科大的。
只不过她的专业是护理学，没有与医科大的交换生项目，要不然，她可能真的早早跑去医科大了。
那时候简昭的话对她很触动，她不应该将叶曦辰一直推往过去的泥潭，人都应该是朝前看的，所以，研究生毕业以后，她便投了这所大学附属医院的岗位，申请到了实习机会。
她没有想过真的能与叶曦辰有什么发展，只是，哪怕能够再见他一面也好。
上天果然是眷顾她的，她才来一个礼拜，便在食堂遇见了他。
“你今年也在这里实习吗？在哪个科室啊？”黎周兴冲冲问道。
“肝胆外科。”
“我在胃肠外科，就在你隔壁呢！”
“嗯。”叶曦辰淡淡回答。
很快，队伍排到了他，他不再与黎周寒暄，端着饭盆便与同事离开了。
黎周站在原地，眼中却还洋溢着欣喜。
时隔三年多，她终于重新见到他了。
“那小姑娘是谁啊？看见你这么高兴。”同事问道。
“一个之前做交换生认识的朋友。”叶曦辰回答道。
思绪飘回了那个暑假，那个小姑娘，好像是护理学的，比他大一届。那时候母亲住院，她正好在那里实习，那段日子，母亲也算是受了她不少照顾。
想起那段往事，记忆中的那个人便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脑袋，将一切驱逐在外。
研三的日子很忙碌，叶曦辰一边要准备毕业论文，一边还在医院连轴转着。
这天，又是一个夜班，叶曦辰看见了推着药品车的黎周。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黎周瞧见叶曦辰很是惊喜，那张小脸上又浮现了那日的神采。
“我，我轮岗来你们科室了。”
叶曦辰蹙眉：“你不是刚进来吗？怎么会这么快轮岗？”
护士一般半年轮岗一次，作为医生的叶曦辰对这些规章制度还是很了解的。
“我，我。。。”黎周有些结巴。
的确，她不是轮岗，只是肝胆外科忙碌，夜班情况多，很多护士不愿意来，正好她才来没多久，自告奋勇想调来这个缺人的科室，领导自然是乐见其成。
“不要做无谓的事情，没有意义。”叶曦辰抛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开了。
黎周怔怔站在原地，眼圈有些红。
叶曦辰不是迟钝的男生，从在杭城医院开始，他便看出了黎周的心思。
只是，他的心太小，再也没有空余了。
黎周调来了肝胆外科，同在一个科室，即便叶曦辰不想与她接触，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每天都能打上照面。
这天，新收了一个肝硬化晚期的患者。
叶曦辰一大早跟着主治医生前去查房，便看见那病人正收拾着东西，像是要出院。
“不是昨天才住进来吗？医生有给你批出院吗？”黎周正是这间病房的护士，连忙问道。
那病人挥挥手：“我不要住院，住院还不如回家躺着。”
闻言，主治医生走了过去：“老人家，您是有什么困难吗？有什么可以和我们说，您这病不住院是治不好的。”
“住院也治不好，”大爷摆摆手，“我不要在这受罪。”
叶曦辰的指尖微动。
“生病了就要治疗，我们都会全力救治，您的病还有希望。”主治医生劝道。
病房内的嘈杂似乎惊扰了外头，一个打扮淳朴的老妇人快步走了进来，瞧见老头收拾东西，立马将他拉住：“你这又是要干嘛？好不容易排上咱们住院了，你又折腾些什么？”
“我一开始就说不要来医院，你们非得拉我来，来了有什么用呢？检查出一堆毛病，还要一直待在这，我地里的菜都没人打理了。”大爷丝毫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
“你别闹了，你要是真敢出院，晓安一定不同意！”说着，她拿起电话，“我这就给晓安打电话。”
“你别多事！”大爷想去抢老伴的手机。
可挥舞了几下，都没能够到，他有些颓然地坐下：“你知道手术要多少钱嘛。”
妇人一顿。
“晓安才考上大学，有很多地方要用钱。”大爷低着头。
这下，医生们便明白了。
主治医生走到大爷跟前：“老人家，钱的问题你别担心，我们医院有爱心捐募，如果您是这个原因想要出院，我们护士可以帮您把情况上报，应该能筹集到捐款的。”
老人家愣住了，显然是还不知道现在有这样的程序。
闻言，妇人也很是激动地握上医生的手：“大夫，真的能筹集到捐款吗？我们家这老头子固执的很，攒的一点积蓄说要留给女儿上学，花在看病上他是一点也舍不得。”
“您可以和我们护士核实情况，如果条件允许是可以发起爱心捐募的。”医生笑着回答。
“好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妇人连连道谢。
“爷爷，您就安心住下吧，钱的事情不用操心，身体要紧。”黎周温柔安慰道。
叶曦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便跟着医生去往下一个病房了。
这天又是夜班，叶曦辰还在电脑面前记录着病人信息，忽然，一个护士端着几盒饺子走了过来。
“这是？”
“看你们几个医生工作太努力，总忘记吃饭，我们同事去食堂打了些夜宵，你们几个加班的都来领一下吧。”护士招呼着其他同事。
“来，这是你的，不要葱花的。”护士将其中一盒递给叶曦辰。
他不爱吃葱花，但这个习惯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简昭也不知道。
“这饺子是谁打的？”叶曦辰开口。
护士笑道：“是我们科新来的那个实习护士，好像是叫黎周。”
叶曦辰的眼眸微深，看着碗里晶莹的饺子有些出神。
次日，黎周有些风风火火地跑来叶曦辰办公室。
“叶曦辰！你猜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了谁？”她的眸子很晶亮，像是宝石一般。
叶曦辰看向她。
还没等叶曦辰说话，黎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我看见了叶阿姨！”
“嗯。”叶曦辰淡淡回应。
黎周有些疑惑：“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我妈来医院复查，还是我给她挂的号。”叶曦辰闲适地靠坐在椅子上，看着黎周。
黎周一愣，忽然很是窘迫地红了脸。
好吧，儿子就在这当医生，老妈来了肯定是知道的。
她有些讪讪地哈哈了两句，连忙跑开了。
叶曦辰本还想叫住她，询问她怎么知道自己不吃葱花，可黎周像是身后着了火，那一溜烟的样子滑稽又搞笑。
叶曦辰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脑中却浮现刚才那人窘迫的样子，唇畔不自觉染上几缕笑意。
这天查房，他照例来到病房，却忽然发现之前那位吵着要回家的大爷不在这了，他的病床空空如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大爷的手术就排在下个礼拜了。
他抓住路过的护士：“36床的病人哪去了？”
护士叹了口气：“那个病人说不做手术了，今早办了出院。”
“怎么忽然不做了？爱心款募捐申请不是通过了吗？”
“好像听说是了解到这病后续治疗还需要一大笔费用，所以还是不做手术了。”护士说完，便端着托盘离开了。
叶曦辰站在原地，只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有些颓然地走出病房，走向了安静无人的楼道。
消防门被推开，然而此刻这里并不如往常般寂静，有几人的谈话声传来，他正想离开，却发觉那道女声有些耳熟。
“爷爷，你不能就这样回家，手术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下个礼拜，而且您担心的手术费也能募捐到，后续的治疗虽然还需要资金，但咱们还可以想办法啊。”
“我不想治了，这病不是一下子就治好的，后面还要填多少窟窿进去，万一又治不好不是全部浪费了。”
“不能这么说啊，只要有希望，我们就该坚持不是吗？您女儿前几天也来过，她是很支持您手术的，她说了，如果连尝试都没有，就这样回家，那她会遗憾一辈子的。”
叶曦辰靠在门背上，安静地听着黎周的话语。
“那万一失败了呢？要是失败了钱也花光了，那我女儿以后怎么办？我是个种田的，老来得女，一辈子没多少积蓄，我不能把这好不容易攒给孩子的嫁妆钱用来治病了啊。”
“可是如果您因为不舍得这些钱而放弃治疗，最终永远离开了她，您觉得您的女儿拿着这份嫁妆钱会幸福吗？”
黎周这句话一出，老人不说话了。
“是啊，晓安知道了也不会接受的，她还要愧疚一辈子。”妇人也说道。
“可是，可是万一手术失败了呢？”大爷喃喃说道，“我虽然没文化，但也懂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万一我真的听她的话去做手术，万一死手术台上了呢？”
“你说什么胡话！”妇人很快打断，声音有些抽噎。
“爷爷，手术都有风险，我不能和你保证一定就能成功，我知道，如果手术失败，您的女儿一定会很自责，但是，如果就这样让你回家，最终让她看着你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想，那时候她可能会更加难过，因为手术还可能有一丝希望，而回家却是亲手把那份希望抹灭了。那时候，她一定更加不能原谅自己。”
黎周的嗓音很温柔：“所以啊，就当是给自己和晓安一个机会吧，再尝试一下，比起攒着这钱什么都不做，她肯定更希望这笔钱能换来父亲长久的陪伴。”
许是黎周的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大爷，他沉默许久，终而说道：“回去吧，回医院。”
“好嘞！”黎周应了一声，“我带您回病房。”
楼道恢复了宁静，叶曦辰还伫立在这。
“回家便是亲手将希望抹灭了吗？”他喃喃道，忽而触及了心底的那道伤口。
黎周今日一整天都十分开心，走到哪都是蹦蹦跳跳的。
晚间，叶妈妈拎着几袋水果来看儿子，瞧见如此兴高采烈的黎周，笑道：“发生什么好事了？和我说说，让我也开心一下。”
黎周瞧见叶妈妈，笑容更深了些：“叶阿姨你来啦！”
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就是成功劝说了一个要放弃治疗的病人回来，觉得很有意义。”
叶妈妈一顿，笑道：“说起来，我当时也想放弃治疗过。”
“对，”黎周想起来了，“不过好在您接受了治疗，所以现在云开月明了。”
叶妈妈点点头，却是想起什么：“只是，曦辰他爸就没那么幸运了。”
黎周一怔。
走廊的灯光已经暗了几盏，办公室的台灯却还亮着。
黎周小心翼翼地经过，却见那人还在电脑前整理着病历单。
叶曦辰察觉了门外有人，抬眸便望见了黎周。
“今天也值夜班？”
黎周没想到对方会主动与自己说话，毕竟那天叶曦辰叫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以后，她便都不敢光明正大在对方面前出现了。
“额，是啊，这几天都是我值夜班。”黎周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我，我先去忙了。”黎周很快便提起脚步。
叶曦辰看着那人明显躲避他的模样，忽然有点不习惯。
他回想起那天得知她转来自己科室时的情景。那天他说的话，可能有些重了吧。
很快到了36床病人手术的那天。
大爷从昨晚起就惴惴不安，听家属说一晚都没怎么睡。
黎周有些不放心，一大早便跑来告知叶曦辰。
他也会参加这场手术，跟随教授观摩学习，闻言，他很快走向病房，交待着手术后注意事项。
大爷蹙着眉，听着一脸认真。除了一直都在的老伴，他的女儿晓安也陪伴在侧，眼中的忐忑不比大爷少。
叶曦辰看着这家子担忧的模样，开口道：“病人这段时间的状态还是很好的，各项指标也都还不算太差，这次手术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主刀的医师也是我们院最资深的教授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请你们放心。”
晓安是个单眼皮的姑娘，她看向叶曦辰，眸色虔诚：“医生，接下来就都拜托你们了，请你们一定要让我爸爸平安出院，求求你们了，我们真的十分感谢！”
叶曦辰点点头：“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伯伯一定能够顺利出院。”
黎周在一旁看着，看着叶曦辰将顺利出院四个字念得格外重，心中泛起几丝疼痛。
手术室的三个大字很晃眼，叶曦辰曾不止一次被这道门阻拦在外，只能焦急地来回踱步。
但这次，他终于站在了门内。
“止血钳。”主刀医生开口。
叶曦辰将工具递了上去。
他看着医生熟练的操作，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高三那年。
彼时，他的父亲也是这样躺在手术台上吗？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叶曦辰听见主刀医生的一口深呼吸：“好了，将病人推去苏醒室。”
手术结束了。
叶曦辰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黄昏的日光朦胧打在他的身上，有些刺目，让他不自觉微眯起了眼。
然而，当他看见玻璃窗外等候着的家属们，忽然有些怔忪。
他来到了晓安和她母亲面前，亲自将手术成功的好消息告诉了她们。
他看见了晓安因激动而泛红的眼圈，看见了妇人抓着女儿发白的指节，也看见了，七年前那个站在手术外碎掉的自己。
他来到了无人的楼道，坐在了最底下的那层台阶上。
日光一点点偏移，夜幕缓缓降临，身后有脚步声轻轻传来。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了他的身后。
许是空气太过冷静，叶曦辰缓缓开口：“怎么不说话？”
“我只想在这陪陪你。”
叶曦辰并不意外听见黎周的声音。
“为什么陪着我？”他问道。
“因为现在的你需要陪伴。”黎周的嗓音很坚定。
叶曦辰的眼眸带着伤神，没有说话。
“叶曦辰，”黎周又开口了，“你知不知道，这个病人之前不想做手术了，是我把他劝回来了。”
空气很安静，叶曦辰静静听着。
“这个爷爷问我手术万一没成功怎么办，我没办法和他保证手术的成功率，但是，在劝说他回去接受治疗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不管治疗有没有效果，我都不后悔拉他回来。”
黎周吸了吸鼻子：“比起什么都不做，我觉得尝试过的才是最勇敢的。”
她看向叶曦辰，唇瓣有些颤抖：“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像叔叔一样没下得来手术台，但起码，我们都努力过。”
叶曦辰的眸光微颤，继而被波涛汹涌的情绪淹没。
“叶曦辰，阿姨把你爸爸的事情都和我说了，抱歉，我知道这件事轮不到我来安慰你。但是，听完那段故事，我只想告诉你，我们都不是神，我们没法预料未来，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把握住当下。”
她顿了顿：“而且，我听说叶叔叔一开始也像这位大爷一样，不想做手术，虽然原因不完全相同，但一致的，是都为了孩子考虑。大爷怕花光了积蓄，叔叔则是怕太快离开你。但是，最终叔叔还是听了你的建议，所以，他不会怪你的，因为在他答应你接受手术的那一刻，他是也想要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的。比起回家后短暂的陪伴，他更想治好病，长长久久地陪伴你。”
黎周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只是，这场赌局他输了而已，但并不代表你错了。我猜，叔叔最后担心的，肯定也是怕你自责，就像之前叶阿姨不想接受手术一样，叶曦辰，我们都害怕你会自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黎周说话的声音很轻，楼道的声控灯并没有响起，这里只有微薄月光洒下的光华。
黎周看着那人如一桩石像般坐立在台阶上，仿若无人。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抱歉，我今天说的有些多了，我，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却听见那人轻轻的嗓音。
“黎周，谢谢你。”
黎周一怔，鼻子有些酸。
“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葱花？”
黎周没想到叶曦辰会在这时候问这个，她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没说出话来，支支吾吾道：“喜欢一个人就能知道！”
然后，仿佛是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逃命般夺门而出。
楼道里又恢复了宁静，这里又只有叶曦辰一个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那轮明月，忽然觉得溢满心房的哀伤在什么时候被暖风吹淡了些，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一直对于父亲的去世耿耿于怀，他觉得是自己亲手将父亲推上了死亡的手术台。
因此，他想要学医，想去了解那害死父亲的疾病到底是什么，然后，似乎这样，他才能在梦境中演练，代替当年的那个医生，将父亲安全送出手术室。
许是上天眷顾着他，在他能够进入手术室观摩的时候，让他遇到了一位和父亲有些相似的病人。
一样的抗拒手术，却也一样的接受治疗；只是，一个成功，一个失败。
但，他们都努力尝试过了。
叶曦辰终于站起身来，顺着黎周的方向，推开门，迈了出去。
初中的某一个午后，他曾做过一个噩梦。
梦里的他孤身一人，无论他多么大声地呼喊着也没有任何回应。
无法言说，他只觉得那个梦彻骨冰冷，仿佛是堕入封锁的冰窖，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看不到希望，触碰不了温暖，留下的，只是孤寂和冰冷。
也许那个梦是个预告，预告着他有一段这样荒芜的时光。
然而，梦醒了，现实世界里的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