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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藻一边替儿子添菜，轻声感慨。
“太仓终究是江南腹地，文风守旧，新学推行得格外迟缓。
县里那些老儒，一辈子浸在四书五经里，哪里懂什么格物致知、数理定理？
如今县学教习皆是现学现教，自己尚且一知半解，如何教得明白学子？
依我看，太仓想要追上京城的教化气象，至少还要五十年。”
毕沅放下碗筷，轻笑道。
“娘，用不了那么久的。如今教育部即将在全国范围推行新式拼音、《中华字典》。
从前读书，全靠先生口传心授、逐字背诵，寒门子弟无名师引路，终身难以启蒙。
可有了拼音，孩童便能自行识字、自行读书，不必全然依赖塾师。”
张藻闻言手中筷子微微一顿，眼中亮起精光。
“拼音真有这般妙用？若寻常百姓、乡野孩童，无需拜师便能自学认字……那真是开千古未有之变局！
比起多建几座学堂，这才是真正普惠天下的大道。”
毕沅郑重颔首。
“正是如此。新政教化，不求一朝速成，但求遍地生根。
拼音普及之日，便是新学传遍乡野之时。”
张藻静静看着眼前沉稳通透的儿子，眼底满是欣慰与怅然。
沉默片刻，她浅浅一笑。
“说来好笑，你幼时开蒙，哪有这般简便法子？
日日捧着《三字经》逐字死背，稍有滞涩，便要挨我的戒尺，半点偷懒不得。”
“孩儿至今记得。当年娘比任何塾师都严苛。”
张藻轻轻叹了口气。
“不严怎么行？你爹走得早，我若不把你这根苗扶正了，将来拿什么撑毕家门面？”
毕沅心中酸涩翻涌，默然低头。
他知晓自己能入最高学府、眼界远超乡俗，全是母亲十多年来孤苦坚守、严苛栽培换来的。
此后几日，毕家的院门比往日热闹不少。
最先登门的是城东王家的媒人，提着两坛黄酒、一包桂圆干，笑盈盈地坐在堂屋里，把王家二姑娘夸得天上地下少有。
毕沅坐在一旁，没怎么接话，张藻倒是客客气气地应着，最后以“孩子学业未成，婚事不急”为由，将媒人送了回去。
紧接着是毕沅父亲生前的一位故交，在县城开了家布庄，登门时带了三匹绸缎，说是给毕沅做身新衣裳，言语间满是亲近之意。
又说自家铺子今年生意好了不少，多亏了官道修到家门口，货走得快，回头客也多了。
张藻留他吃了顿饭，席间那人不住地夸毕沅出息，张藻只是笑着摇头，说孩子还小，路还长。
最让毕沅意外的，是几位同县读书人家的子弟结伴而来，腆着脸请他指点功课。
毕沅耐心讲了两个时辰。
那几个少年听得连连点头，临走时还不忘问。
“毕大哥，下回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到时候我们还来请教。”
毕沅笑道。
“有不明白的，先记下来，信里寄给我也行。”
短短几日，毕家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进进出出，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街坊邻里路过时总要往门里望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艳羡，也有几分敬重。
张藻嘴上不说，腰杆却比从前直了许多，和人说话时声音也清亮了几分。
偶尔有人当面夸毕沅，她便笑着应一句。
“孩子争气，是他自己的造化。”
毕沅在家待了几日，把乡里听到的见闻逐条记了，又翻了几遍笔记，觉得纸上得来的终究隔了一层。
便跟母亲说了一声，往县学去了。
太仓县学在城东，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榉树，枝丫伸过院墙，遮出一片浓荫。
毕沅走近时，听见里头传来读书声，不紧不慢的，还是旧时私塾里的腔调。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一个穿青色长袍的老者从廊下迎出来，拱手笑道。
“可是毕家那孩子？清华回来的？”
这老者便是太仓县学教谕宋景濂，年近六旬，在县学执掌教务已逾二十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亮堂。
他引着毕沅往里走，一路絮絮地说了些县学的情况。
学生不多，四五十人，多半是县城里家境尚可的孩子，乡下来的少。
教的还是四书五经为主，新学课本虽有，但教习们自己也没吃透，只能挑着容易的讲一讲。
毕沅点头听着，又问了几句教材的使用情况、学生接受程度、家长态度如何。
宋景濂一一答了，末了叹道。
“老话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可如今天下变得太快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若不往外走几步，连门都找不着了。”
他转头看向毕沅，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你在清华求学半年有余，见识广博，眼界远非我们乡塾之人可比。
若是不嫌弃咱们这县学简陋，不知能否给孩子们讲上一课？
也不用讲什么深奥的，就说说你在京城的见闻，让他们开开眼界。”
毕沅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好机会，听听学生们的反应，看看他们对新学究竟是什么态度。
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晚辈才疏学浅，不敢说讲课，就当跟学弟们聊聊天。”
宋景濂喜出望外，当即与训导温承泽商议安排了一堂大课。
温承泽是县学的训导，四十出头，比宋景濂年轻不少，戴着一副铜框眼镜。
他将县学的学生都召集到明伦堂，四五十个少年挤在长条木凳上，好奇地望着讲台上这个只比他们大几岁的年轻人。
毕沅没有拿书，也没有准备讲义，只从自己初入清华大学时的不适应讲起，说新学难在哪儿，也妙在哪儿，又举了几个课堂上印象深刻的实验和讨论，引得底下学子睁大了眼睛。
讲到一半，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少年举手提问，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拘谨。
宋景濂在一旁低声介绍。
“这是县学成绩最好的廪生，季书尧。”
毕沅点头示意他说话，季书尧斟酌着问道。
“毕大哥，学了新学，还能从仕吗？”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实在。
毕沅心里明白，对这些县学里的读书人来说，能不能做官、能不能光宗耀祖，才是最要紧的事。
什么格物致知、数理定理，都得排在“前程”二字后面。
毕沅没有急着回答，先反问了一句。
“你们知道赵轩这个人么？”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
“是不是那个在报纸上登过的移民服务局局长？”
毕沅点头。
“赵轩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如今官居移民服务局局长，主管全国千万移民的安置调度。
他学的就是新学里的地理、数学、统计等。
若他只读四书五经，能做得来这个差事？
还有一个人你们应该也听过，纪昀。上海证券交易所的理事长，操持着帝国股票交易市场。
他也是清华大学出身，学的是西洋商法。
如今上海那地方，商贾云集、银钱如流水，掌管数亿银元的进出。
……”
毕沅看着台下渐渐亮起来的眼神，语气笃定。
“学了新学能不能从仕？赵轩能，纪昀能，将来你们也能。”
季书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比方才笃定了几分。
“我明白了，多谢毕大哥指点。”
张藻一边替儿子添菜，轻声感慨。
“太仓终究是江南腹地，文风守旧，新学推行得格外迟缓。
县里那些老儒，一辈子浸在四书五经里，哪里懂什么格物致知、数理定理？
如今县学教习皆是现学现教，自己尚且一知半解，如何教得明白学子？
依我看，太仓想要追上京城的教化气象，至少还要五十年。”
毕沅放下碗筷，轻笑道。
“娘，用不了那么久的。如今教育部即将在全国范围推行新式拼音、《中华字典》。
从前读书，全靠先生口传心授、逐字背诵，寒门子弟无名师引路，终身难以启蒙。
可有了拼音，孩童便能自行识字、自行读书，不必全然依赖塾师。”
张藻闻言手中筷子微微一顿，眼中亮起精光。
“拼音真有这般妙用？若寻常百姓、乡野孩童，无需拜师便能自学认字……那真是开千古未有之变局！
比起多建几座学堂，这才是真正普惠天下的大道。”
毕沅郑重颔首。
“正是如此。新政教化，不求一朝速成，但求遍地生根。
拼音普及之日，便是新学传遍乡野之时。”
张藻静静看着眼前沉稳通透的儿子，眼底满是欣慰与怅然。
沉默片刻，她浅浅一笑。
“说来好笑，你幼时开蒙，哪有这般简便法子？
日日捧着《三字经》逐字死背，稍有滞涩，便要挨我的戒尺，半点偷懒不得。”
“孩儿至今记得。当年娘比任何塾师都严苛。”
张藻轻轻叹了口气。
“不严怎么行？你爹走得早，我若不把你这根苗扶正了，将来拿什么撑毕家门面？”
毕沅心中酸涩翻涌，默然低头。
他知晓自己能入最高学府、眼界远超乡俗，全是母亲十多年来孤苦坚守、严苛栽培换来的。
此后几日，毕家的院门比往日热闹不少。
最先登门的是城东王家的媒人，提着两坛黄酒、一包桂圆干，笑盈盈地坐在堂屋里，把王家二姑娘夸得天上地下少有。
毕沅坐在一旁，没怎么接话，张藻倒是客客气气地应着，最后以“孩子学业未成，婚事不急”为由，将媒人送了回去。
紧接着是毕沅父亲生前的一位故交，在县城开了家布庄，登门时带了三匹绸缎，说是给毕沅做身新衣裳，言语间满是亲近之意。
又说自家铺子今年生意好了不少，多亏了官道修到家门口，货走得快，回头客也多了。
张藻留他吃了顿饭，席间那人不住地夸毕沅出息，张藻只是笑着摇头，说孩子还小，路还长。
最让毕沅意外的，是几位同县读书人家的子弟结伴而来，腆着脸请他指点功课。
毕沅耐心讲了两个时辰。
那几个少年听得连连点头，临走时还不忘问。
“毕大哥，下回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到时候我们还来请教。”
毕沅笑道。
“有不明白的，先记下来，信里寄给我也行。”
短短几日，毕家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进进出出，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街坊邻里路过时总要往门里望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艳羡，也有几分敬重。
张藻嘴上不说，腰杆却比从前直了许多，和人说话时声音也清亮了几分。
偶尔有人当面夸毕沅，她便笑着应一句。
“孩子争气，是他自己的造化。”
毕沅在家待了几日，把乡里听到的见闻逐条记了，又翻了几遍笔记，觉得纸上得来的终究隔了一层。
便跟母亲说了一声，往县学去了。
太仓县学在城东，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榉树，枝丫伸过院墙，遮出一片浓荫。
毕沅走近时，听见里头传来读书声，不紧不慢的，还是旧时私塾里的腔调。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一个穿青色长袍的老者从廊下迎出来，拱手笑道。
“可是毕家那孩子？清华回来的？”
这老者便是太仓县学教谕宋景濂，年近六旬，在县学执掌教务已逾二十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亮堂。
他引着毕沅往里走，一路絮絮地说了些县学的情况。
学生不多，四五十人，多半是县城里家境尚可的孩子，乡下来的少。
教的还是四书五经为主，新学课本虽有，但教习们自己也没吃透，只能挑着容易的讲一讲。
毕沅点头听着，又问了几句教材的使用情况、学生接受程度、家长态度如何。
宋景濂一一答了，末了叹道。
“老话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可如今天下变得太快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若不往外走几步，连门都找不着了。”
他转头看向毕沅，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你在清华求学半年有余，见识广博，眼界远非我们乡塾之人可比。
若是不嫌弃咱们这县学简陋，不知能否给孩子们讲上一课？
也不用讲什么深奥的，就说说你在京城的见闻，让他们开开眼界。”
毕沅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好机会，听听学生们的反应，看看他们对新学究竟是什么态度。
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晚辈才疏学浅，不敢说讲课，就当跟学弟们聊聊天。”
宋景濂喜出望外，当即与训导温承泽商议安排了一堂大课。
温承泽是县学的训导，四十出头，比宋景濂年轻不少，戴着一副铜框眼镜。
他将县学的学生都召集到明伦堂，四五十个少年挤在长条木凳上，好奇地望着讲台上这个只比他们大几岁的年轻人。
毕沅没有拿书，也没有准备讲义，只从自己初入清华大学时的不适应讲起，说新学难在哪儿，也妙在哪儿，又举了几个课堂上印象深刻的实验和讨论，引得底下学子睁大了眼睛。
讲到一半，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少年举手提问，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拘谨。
宋景濂在一旁低声介绍。
“这是县学成绩最好的廪生，季书尧。”
毕沅点头示意他说话，季书尧斟酌着问道。
“毕大哥，学了新学，还能从仕吗？”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实在。
毕沅心里明白，对这些县学里的读书人来说，能不能做官、能不能光宗耀祖，才是最要紧的事。
什么格物致知、数理定理，都得排在“前程”二字后面。
毕沅没有急着回答，先反问了一句。
“你们知道赵轩这个人么？”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
“是不是那个在报纸上登过的移民服务局局长？”
毕沅点头。
“赵轩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如今官居移民服务局局长，主管全国千万移民的安置调度。
他学的就是新学里的地理、数学、统计等。
若他只读四书五经，能做得来这个差事？
还有一个人你们应该也听过，纪昀。上海证券交易所的理事长，操持着帝国股票交易市场。
他也是清华大学出身，学的是西洋商法。
如今上海那地方，商贾云集、银钱如流水，掌管数亿银元的进出。
……”
毕沅看着台下渐渐亮起来的眼神，语气笃定。
“学了新学能不能从仕？赵轩能，纪昀能，将来你们也能。”
季书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比方才笃定了几分。
“我明白了，多谢毕大哥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