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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京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场大雪，正月初九又是一场，压得满城屋檐垂着尺把长的冰凌。
往年这样的天气，市面上必定冷清萧条，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赶路，商铺门板也早早卸下，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过日子。
今年却大不相同。
自国防部去年底发布大额御寒物资采购公文以来，纺织工坊、皮货铺子、棉絮作坊，几乎全都开足了马力。
“李老板，这批棉服七日之内必须赶出来，工钱照双倍算！”
“刘老板，你那边皮袄的领口缝线再走一道，上头查验向来严苛，一丝线头都不能露！”
“新来的棉布昨夜刚到，卸货的弟兄们手脚麻利些，后半夜还有一批料子要入库……”
这样的吆喝声，从早到晚回荡在街巷里。全国的纺织和皮毛行当，都处在一种紧张又亢奋的忙碌之中。
最早嗅到不寻常的是那些常年混迹于恰克图一带的边境商人。
福州府商人林有志做了二十多年皮货生意，每年都要往返一趟北方，从俄国商人手中收购上等紫貂皮、白狐裘、海獭皮，再运回南方倒手转卖。
今年林有志刚过完年便觉得不对劲，往年这时节北方的皮货价格总归平稳，顶多波动个两三成，可今年入冬以来，皮货的价格一路扶摇直上，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老林，你听说了没有？光这个月，北路那边收的军大衣订单就够赶三年的量了。”
同行的皮货商陈友泉端着一碗热茶，缩在茶馆角落里压低了声音。
林有志捻着胡子，神色凝重。
“岂止是大衣？棉靴、皮袄、手套、护耳、行军毡毯，凡是防寒用的东西，全都在加急采买。
我跟几个常年在恰克图跑货的老伙计聊过，都说这回不是换季配发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林有志放下茶碗，目光直直看向陈友泉，嗓音压得更低。
“老陈，你想想，北边是什么地方？西部战区守着天山三省，北部战区镇着蒙古五省，再往北就是俄国人的地盘。
往年朝廷往那边调运过冬物资，顶多是送到伊犁、库伦几个大营就止了，可这回的采购单子上，光是海獭皮就列了一万张……”
林有志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才接着说道。
“海獭皮这种东西，你我都清楚，大多是从海外运回来的，价比黄金。
往年军中哪有这么大手笔采购过这等贵重皮料？
这回连海獭皮都列进去了，还不止一两百张，足见前线对御寒装备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不计成本的地步。”
陈友泉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朝廷在备战？”
林有志没有接话，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类似的对谈，在京城、太原、天津、保定乃至远在西北的兰州府的茶楼酒肆里反复上演。
北方商道上，皮货、棉布、军靴的价格一日三变，各路商贾闻风而动，仓库里的存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空，订单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恰克图互市那边，嗅觉最灵的俄国商人也察觉了异样。
互市重开不过两年，关税虽高得令人肉痛，但毕竟是唯一稳定的贸易通道，俄商们依旧络绎不绝。
然而，去年入冬以来，他们发现华商对皮毛的议价姿态明显变了样。
往年都是俄商抬价、华商压价，来来回回拉扯十天半月才能谈拢一笔买卖。
如今全然倒了过来，华商根本不怎么还价，只要皮料够好、够厚、够大张，一口价便付银元结账。
常年游走边境的俄商消息灵通，很快推测出背后缘由。
中华帝国持续大批量购入皮毛，定然是制作防寒军备，是明确的备战信号。
与此同时，俄方亦在暗中整肃军纪、囤积粮草军械，北疆边境战云翻涌，沉沉阴霾笼罩千里国境。
南北两大势力同时厉兵秣马，边境对峙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
寻常百姓惊惧兵戈将至、商路断绝、生计无着，然而这群逐利的边境商贾，视乱世危局为百年难遇的暴富契机。
俄商彼得罗夫，便是其中最为激进贪利之人。
入冬以来，他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库房积压数年、迟迟滞销的各类皮毛存货，被华商一扫而空，真金白银的银元源源不断入袋。
尝到暴利甜头的彼得罗夫彻底红了眼，遣散所有伙计深入北疆偏远游牧部落，不惜重金四处扫货。
无论兽皮品类优劣、品相好坏，但凡皮毛物料，一概全盘收购，来者不拒。
随行伙计心中惶恐，忍不住出言迟疑。
“老板，这般不计代价囤货，一旦战事生变、商路封禁，货物积压手中，怕是血本无归！”
彼得罗夫猛拍桌案，底气十足地喝道。
“这般千载难逢的行情，百年难遇！只管放手收囤！”
与激进冒进的彼得罗夫截然相反，老牌俄商伊万诺夫满心沉郁，心绪凝重。
他在恰克图闯荡二十余年，亲历过互市封禁、商路断绝、战火锁边的种种惨状，比任何人都清楚北疆局势的凶险莫测。
在伊万诺夫眼中，南北对峙积怨已深，难有缓和余地，大战必不可免。
“伙计们，待到五六月冻土消融、大地回春，战事十有八九便会打响。
若俄方得胜，便能牢牢攥住边境主动权，不仅互市重开、商路畅通，你我常年奔走边境的人，还有机会拿到免税特权，往后生意只会愈发顺遂。
一旦落败，恰克图通商怕是会永久封禁，我们在这片苦寒之地的根基，便会尽数倾覆，再无容身之处。”
话音落下，几个老伙计都没急着接话，各自盯着炉火出神。
过了半晌，谢尔盖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伊万老弟，道理我们都懂。可战端开不开、输赢胜负如何，皆是女皇与总督府的的事。
你我不过寻常行商之人，浮沉自保尚且不易，哪里左右得了边境大势。”
瓦西里也跟着点头。
“咱们做生意的，赚的就是风口上的钱。
女皇要打，那是他们的事。金银揣在怀里，才是实打实的。”
伊万诺夫沉默良久，缓缓举杯，释然一笑。
“你们说得没错，局势兴衰，终究轮不到你我操心。
既如此，便趁眼下行情鼎盛，尽数清仓出货。
熬过这个冬天，攒够后半辈子的衣食积蓄，我便归乡莫斯科，此生不再踏足这苦寒边境。”
谢尔盖朗声大笑，举杯相碰。
“说得痛快！干完这最后一票，我回莫斯科购置一座庄园，往后闲居度日，安享余年！”
瓦西里咧嘴大笑，眼底满是期许。
“我便回乡开一间铁匠铺，再也不做这冻手冻脚、刀口舔血的边境买卖！”
酒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屋外北风呼啸，风雪烈烈，这方寸暖室之中，难得生出几分松弛轻快的暖意。
入冬之后，京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场大雪，正月初九又是一场，压得满城屋檐垂着尺把长的冰凌。
往年这样的天气，市面上必定冷清萧条，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赶路，商铺门板也早早卸下，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过日子。
今年却大不相同。
自国防部去年底发布大额御寒物资采购公文以来，纺织工坊、皮货铺子、棉絮作坊，几乎全都开足了马力。
“李老板，这批棉服七日之内必须赶出来，工钱照双倍算！”
“刘老板，你那边皮袄的领口缝线再走一道，上头查验向来严苛，一丝线头都不能露！”
“新来的棉布昨夜刚到，卸货的弟兄们手脚麻利些，后半夜还有一批料子要入库……”
这样的吆喝声，从早到晚回荡在街巷里。全国的纺织和皮毛行当，都处在一种紧张又亢奋的忙碌之中。
最早嗅到不寻常的是那些常年混迹于恰克图一带的边境商人。
福州府商人林有志做了二十多年皮货生意，每年都要往返一趟北方，从俄国商人手中收购上等紫貂皮、白狐裘、海獭皮，再运回南方倒手转卖。
今年林有志刚过完年便觉得不对劲，往年这时节北方的皮货价格总归平稳，顶多波动个两三成，可今年入冬以来，皮货的价格一路扶摇直上，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老林，你听说了没有？光这个月，北路那边收的军大衣订单就够赶三年的量了。”
同行的皮货商陈友泉端着一碗热茶，缩在茶馆角落里压低了声音。
林有志捻着胡子，神色凝重。
“岂止是大衣？棉靴、皮袄、手套、护耳、行军毡毯，凡是防寒用的东西，全都在加急采买。
我跟几个常年在恰克图跑货的老伙计聊过，都说这回不是换季配发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林有志放下茶碗，目光直直看向陈友泉，嗓音压得更低。
“老陈，你想想，北边是什么地方？西部战区守着天山三省，北部战区镇着蒙古五省，再往北就是俄国人的地盘。
往年朝廷往那边调运过冬物资，顶多是送到伊犁、库伦几个大营就止了，可这回的采购单子上，光是海獭皮就列了一万张……”
林有志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才接着说道。
“海獭皮这种东西，你我都清楚，大多是从海外运回来的，价比黄金。
往年军中哪有这么大手笔采购过这等贵重皮料？
这回连海獭皮都列进去了，还不止一两百张，足见前线对御寒装备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不计成本的地步。”
陈友泉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朝廷在备战？”
林有志没有接话，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类似的对谈，在京城、太原、天津、保定乃至远在西北的兰州府的茶楼酒肆里反复上演。
北方商道上，皮货、棉布、军靴的价格一日三变，各路商贾闻风而动，仓库里的存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空，订单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恰克图互市那边，嗅觉最灵的俄国商人也察觉了异样。
互市重开不过两年，关税虽高得令人肉痛，但毕竟是唯一稳定的贸易通道，俄商们依旧络绎不绝。
然而，去年入冬以来，他们发现华商对皮毛的议价姿态明显变了样。
往年都是俄商抬价、华商压价，来来回回拉扯十天半月才能谈拢一笔买卖。
如今全然倒了过来，华商根本不怎么还价，只要皮料够好、够厚、够大张，一口价便付银元结账。
常年游走边境的俄商消息灵通，很快推测出背后缘由。
中华帝国持续大批量购入皮毛，定然是制作防寒军备，是明确的备战信号。
与此同时，俄方亦在暗中整肃军纪、囤积粮草军械，北疆边境战云翻涌，沉沉阴霾笼罩千里国境。
南北两大势力同时厉兵秣马，边境对峙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
寻常百姓惊惧兵戈将至、商路断绝、生计无着，然而这群逐利的边境商贾，视乱世危局为百年难遇的暴富契机。
俄商彼得罗夫，便是其中最为激进贪利之人。
入冬以来，他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库房积压数年、迟迟滞销的各类皮毛存货，被华商一扫而空，真金白银的银元源源不断入袋。
尝到暴利甜头的彼得罗夫彻底红了眼，遣散所有伙计深入北疆偏远游牧部落，不惜重金四处扫货。
无论兽皮品类优劣、品相好坏，但凡皮毛物料，一概全盘收购，来者不拒。
随行伙计心中惶恐，忍不住出言迟疑。
“老板，这般不计代价囤货，一旦战事生变、商路封禁，货物积压手中，怕是血本无归！”
彼得罗夫猛拍桌案，底气十足地喝道。
“这般千载难逢的行情，百年难遇！只管放手收囤！”
与激进冒进的彼得罗夫截然相反，老牌俄商伊万诺夫满心沉郁，心绪凝重。
他在恰克图闯荡二十余年，亲历过互市封禁、商路断绝、战火锁边的种种惨状，比任何人都清楚北疆局势的凶险莫测。
在伊万诺夫眼中，南北对峙积怨已深，难有缓和余地，大战必不可免。
“伙计们，待到五六月冻土消融、大地回春，战事十有八九便会打响。
若俄方得胜，便能牢牢攥住边境主动权，不仅互市重开、商路畅通，你我常年奔走边境的人，还有机会拿到免税特权，往后生意只会愈发顺遂。
一旦落败，恰克图通商怕是会永久封禁，我们在这片苦寒之地的根基，便会尽数倾覆，再无容身之处。”
话音落下，几个老伙计都没急着接话，各自盯着炉火出神。
过了半晌，谢尔盖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伊万老弟，道理我们都懂。可战端开不开、输赢胜负如何，皆是女皇与总督府的的事。
你我不过寻常行商之人，浮沉自保尚且不易，哪里左右得了边境大势。”
瓦西里也跟着点头。
“咱们做生意的，赚的就是风口上的钱。
女皇要打，那是他们的事。金银揣在怀里，才是实打实的。”
伊万诺夫沉默良久，缓缓举杯，释然一笑。
“你们说得没错，局势兴衰，终究轮不到你我操心。
既如此，便趁眼下行情鼎盛，尽数清仓出货。
熬过这个冬天，攒够后半辈子的衣食积蓄，我便归乡莫斯科，此生不再踏足这苦寒边境。”
谢尔盖朗声大笑，举杯相碰。
“说得痛快！干完这最后一票，我回莫斯科购置一座庄园，往后闲居度日，安享余年！”
瓦西里咧嘴大笑，眼底满是期许。
“我便回乡开一间铁匠铺，再也不做这冻手冻脚、刀口舔血的边境买卖！”
酒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屋外北风呼啸，风雪烈烈，这方寸暖室之中，难得生出几分松弛轻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