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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的寻,出租的租。”周雨欣用手指在桌上写了“寻租”两个字,“权力寻租是一个政治经济学的概念,通俗来说,就是利用手中的权力或特权,去获取非生产性的超额利益。”

    她看出江春生对这个概念还有些陌生,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更通俗的方式来解释,“为了让你更透彻地理解,我从两个方面来给你解释。”

    “先说核心概念。‘租’在经济学中,指的是超出正常市场回报的超额利润。比如,在完全自由竞争的市场里,卖一个面包赚一毛钱是正常利润。但如果我垄断了面粉供应,别人买不到面粉,只有我能做面包,我卖一个面包就能赚一块钱——多出来的那九毛钱,就是‘租’。”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那‘寻’是什么呢?寻,就是有心人花费时间、精力、金钱去游说、贿赂或建立关系,目的不是为了生产更多的面包、把面包做得更好吃,而是为了获得那个垄断面粉供应的权力。他们花的这些心思和钱财,不是为了创造价值,而是为了独占价值。”

    “再用一个通俗的比喻来说——”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比划着,“你想象一下,大家在一个广场上自由摆摊卖冷饮,谁的价格便宜、味道好,谁的生意就好,这叫正常的市场竞争。突然有一天,广场管理员出台了一个规定——以后只有拿到‘特许经营许可证’的人才能在这片区域摆摊,而且整个广场只发三张证。”

    “这时候,卖冷饮的老板们不再研究怎么把冷饮做得更好喝,而是纷纷拿着钱去请管理员吃饭、送礼、塞红包,只求拿到那三张证。这种‘花钱买特权,再用特权垄断市场赚钱’的行为,就是典型的权力寻租。但这还只是最低级的。”

    江春生听到这里,慢慢点了点头。周雨欣的这个比喻很形象,让他一下子明白了“权力寻租”的本质——不是创造财富,而是利用权力去占有资源和财富。

    周雨欣见他理解了,继续往下说,“放到你熟悉的领域来说,就更容易理解了。你做工程的,经常会用到钢材。现在社会上就有很多专门倒钢材的‘官倒’。同一种钢材,国家调拨价是五百块钱一吨,而市场价格是一千五百块钱一吨。只要手里有国家批下来的‘计划内指标’,转手倒卖批文,一吨就能净赚一千块钱。这就导致大量拥有权力的官员或其亲属——也就是‘官倒’——利用职权倒买倒卖批文和物资,大发横财。他们不需要建厂房、不需要买设备、不需要招工人,只要弄到一张批文,就能赚到比一个工厂一整年还多的利润。”

    “这些人破坏的不是某一家企业的利益,而是整个市场的秩序。当企业发现,辛辛苦苦改进技术、提高质量、降低成本,还不如拉关系、走后门拿一批低价‘计划内’物资来得利益更多的时候,就没有人再专注于提高产品质量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跑关系、拿批文上。

    同时,市场轨的价格被不断拉高,因为计划内的低价物资被‘官倒’截走以后,市场上真正能买到的只有高价物资。市场价不断上涨,拉动了整体物价水平,最终导致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和民众恐慌。这就是为什么八、九月份会爆发抢购风潮,为什么中央紧急叫停了‘价格闯关’。”

    她说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春生。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很暗,那片枯荷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摇晃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在安静的包间里听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上那盘已经吃得差不多的红烧鱼块上,又移到那盘碧绿的西兰花上,最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周雨欣。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自嘲,“这大半年来,我起早贪黑,天天泡在工地上——装车、运输、收方、卸土、铺管、浇筑——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把工程做好,怎么把质量管住,怎么按时完工,然后可以多拿点奖金。我觉得这样做就是正道,就是干实事。结果呢?人家有关系的,倒倒批文,转手就是几千几万的利润,比我们苦干一年还挣得多。我还真是孤陋寡闻了。”

    周雨欣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不是孤陋寡闻,你是干实事的,不是倒爷。倒爷倒的是关系、是批文、是权力变现。他们赚的是快钱,但那些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根基不牢,政策一变,风向一转,靠倒买倒卖赚的钱,弄不好还得吐出来。你是靠自己的技术、靠自己的管理、靠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质量和信誉赚钱的。不管政策怎么变,你手里的技术,你带队伍管理经验,你攒下的口碑,你因此获得的回报,都是在工程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江春生,“春生,任何时代,国家发展、社会进步,最终靠的不是倒爷,是实干家。你刚才说你思想落伍了——其实不是落伍,是太专注于自己的领域,没有抬头看形势,看路。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远大理想,否则就不会自己搞公司,还买土地。既然有这方面的追求,你就需要把眼界放开,多了解一些宏观经济政策和发展大势,只有时刻与国家经济发展的脉搏合拍,未来的路会越走越宽。”

    江春生一手扶着茶杯,认真看着对面的周雨欣。她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半高领毛衣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的表情既认真又温暖。他忽然意识到,周雨欣今天约他出来,跟他说这么多,不是为了炫耀她懂的政策有多深,也不是为了让他“吃瘪”之后看他的窘态。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些信息对他有用,她要让她知道,我们国家的经济建设正在发生什么,她要引导他把眼光从工地上的红土和水泥混凝土上转出来来,去看一看更广阔的政策环境和发展大势。

    江春生深切的感受到此刻的周雨欣,是他独一无二的良师益友。

    “雨欣,谢谢你。这段时间,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啃混凝土。你今天叫醒了睡着的我。”他端起茶杯,语气郑重而真诚,“不然,我也成了只顾着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的危险分子,早晚要把车拉到沟里去。”说罢,他喝了一口茶水。

    “我们之间用得着这样客气么?”周雨欣笑了笑,“再说,也是因为你这段时间只忙着干工程了,正好国家经济建设有些重大调整,才被你忽视了。”

    “对了!雨欣,你刚才说清理整顿公司,我们这里,年后恐怕就会有动作了吧。”江春生放下茶杯。

    “是的,第一批要清理整顿的劳动服务公司,就是机关行政管理这类单位搞得公司。”周雨欣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小口,“其实最近还有一个更大的政策变化,跟你息息相关。”

    “哦?什么变化?”

    “土地。”周雨欣放下茶杯。

    江春生起身拿过开水瓶,给她的茶杯里加了些开水。

    “谢谢!”周雨欣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你是知道的,在今年年初,国家修改了宪法中关于把土地使用权从土地所有权里分离出来,允许土地使用权依照法律的规定进行转让。”

    江春生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她。他当然知道——在四新渔场买的那五十亩地,走的正是土地使用权转让的程序。但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他更多的是从实际操作层面去考虑问题——地价合不合适,手续齐不齐全,界桩清不清晰。

    “在今年八月二十九日,国务院正式通过了新的《土地管理法》,已经开始实施了。 意味着土地有了商品属性。”周雨欣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语气清晰而笃定,“以前土地是国家无偿划拨的,不能买卖,不能转让,不能抵押,土地是死的。现在不一样了——使用权可以进入市场合法流转。土地有偿使用制度从深圳、上海开始试点,现在已经逐步向内地城市铺开,很多内地城市也在率先试行。你想想,四新渔场那三百亩地是哪里来的?是县政府因为城市建设需要征用了他们的鱼塘,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几十个职工需要妥善安置,而县政府又拿不出这笔钱,就按照新政策给了他们一块地,允许他们用这块地的转让费来安置职工 这既是土地有偿使用制度在我们县的首次具体实践,也是一个变通后的特例。”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雨欣这番话,把他之前零散的感觉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索。他想起涂兴民在签合同时说过的话——县里没钱给渔场发安置费,只能用土地来补偿,让他们自己卖地变现。当时他只把这当成是渔场和县政府之间的一种变通安排,现在才意识到,这背后其实有着县政府的无奈之举和更深层的政策逻辑。应该说是在现在的发展形势下,虽然已是大势所趋,但具体落实在内地的普通县城来执行,还需要有个过程。。

    “我们从四新渔场拿到那块地,实际上就是享受到了新政策的福利。”江春生若有所思地说,“而且四新渔场这块土地的处置,跟形势跟的这么紧,县政府还是冒了一定的政策风险。让四新渔场以土地转让费来获得职工安置费,这还真是一个特例,不然,我们就根本没有机会通过合法程序获得那块地的使用权。”江春生有感而发,“搞生产经营,不仅要埋头做事,更要把国家的新政策理解吃透。国家的政策和策略,是我们这些搞生产经营的人必须时刻关注的方向。”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周雨欣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政策从来都是双刃剑——有放开的,就有收紧的。接下来国家对土地的管理,不光有放开的一面,还有清理整顿的一面。我爸在笔记里专门提到了这一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乱占耕地、违规批地的行为会被严肃查处。很多城市和地区在前一段‘经济过热’期间违规上马的楼堂馆所项目,被勒令停建或缓建以后,会涉及大量的土地回收或冻结。那些靠关系批条子拿地的、未批先建的、少批多占的,接下来都会面临清理。那些钻空子、打擦边球的人,恐怕就要睡不着觉了。”

    江春生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周雨欣说的“违规上马的楼堂馆所项目”让他想起了钱队长计划中的宿舍楼,队里的钱是自有积累,地是队里合法取得的,应该不存在违规批地的问题。但在全面紧缩的大背景下,这个项目会不会因为属于“非生产性建设”而被卡住?他还寄希望于工程队盖了宿舍楼,钱队长说过要分给他一套的。

    “我们工程队钱队长计划明年盖两栋宿舍楼,现在政策一紧,不知上面会不会不批准。”江春生不知不觉的说出了心中疑虑。

    “你们队里明年准备盖宿舍楼?”周雨欣反问。

    “嗯。钱队长跟我说,建两栋四层楼,解决三十二户骨干人员的住房问题,明年最迟七月份动工,还准备让我管基建。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紧缩政策对非生产性建设的管控很严,宿舍能不能顺利启动,恐怕还得看段里的具体执行尺度。”

    “不好说,每个单位的情况不一样,”周雨欣语气肯定地说,“国家压缩的是那些脱离实际、追求豪华、攀比排场的楼堂馆所,是那些没有实际需求、纯粹为了装点门面的非生产性项目。你们工程队只是一个小单位。——你别介意哦。”

    “你说的没有错。”江春生笑笑。

    “职工住房是刚需——几十号人等着房子住,用的又是你们队里自己的积累资金,不花财政拨款,只要手续规范、标准合理,只要你们的上级同意就不会有问题。不过你得提醒钱队长,在报建的审批上,一定要程序和手续合规,不然就会犯错误。有很多单位的领导,认为是为职工谋福利就违规做了一些决策,结果犯了错误,被降职降薪的都有。”

    “我记住了。”江春生认真地点头。

    周雨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题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刚才说的都是土地管理,其实还有一个更长远、影响更深的制度改革,也已经开始试点了。”

    “什么制度?”

    “住房制度改革。”周雨欣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我爸在笔记里专门写了一节——国务院住房制度改革领导小组今年继续推动‘提租补贴’和‘出售公房’的试点。虽然土地所有权还是归国家或集体,但房改政策在本质上,是在推动和加速土地使用权和住房所有权的商品化。以后我们国家也会出现城市商品房普及化,这是改革方向下的产物。用我爸的话说,这是为借鉴国外发达国家的经验、建立和健全房地产市场在奠基。”

    她靠回椅背,目光从窗外那片枯荷上收回来,落在江春生脸上,“春生,你们在环城南路有门面房收租,在四新渔场有地等着升值,接下来可能还要在那边盖门面房。从长远来看,这些资产的价值会随着城市化进程和房地产市场的成熟而不断提升。你现在手里攥着的这些东西,若干年后回头看,一定比你做工程赚的钱还要多。”

    两人聊的多,吃的少,不知过了多久,江春生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紫砂罐里的鸡汤早已见底,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老板娘来续了几次茶,每次进来都是笑容满面的,眼里带着几分对这对年轻人满意又祝福的神采。

    “该走了。”江春生站起来,周雨欣也穿上外套,拎起那个米白色的小皮包。两人出了包间,老板娘把他们送到门口,热情地招呼“下次再来”。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寒意。街上的行人已经极少了,路灯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周雨欣不由自主地拢了拢外套。江春生递过头盔,她接过去戴好,扶着他的肩膀坐上了后座。

    摩托车在安静的街道上慢慢行驶着。十一月深夜的临江县城,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门口坐着几个吃夜宵的客人,热气从店里飘出来,在路灯下化作一团团白雾。周雨欣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腰,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感受着深秋夜风的凛冽和摩托车的突突声。

    江春生直接把车骑到了县委县政府大院内。上次送周雨欣回家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家住在县委县政府后面那一片家属区里——那是县里几个主要领导的专属住宅区,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隐在浓密的柏树林中,平时很少有人进出。

    县政府大院的门卫认识周雨欣,看见摩托车过来,只探出头看了一眼便放行了。江春生穿过院内的柏油路,来到内院门口。院子门口亮着一盏门灯,昏黄的灯光照着紧闭的铁栅栏门,透过栅栏能看见里面的小院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树下铺着干净的青石板。一楼的窗户已经暗了,二楼还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

    周雨欣从后座上下来,摘下头盔还给江春生。她站在门灯下,灯光把她的西式外套染成了一片暖黄,脸上的线条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春生,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

    “是我该谢谢你,辛苦你了!快进去吧,外面冷。”

    “星期天可别忘了,晓萱说风雨无阻。”

    “好!我周六给你打电话。”

    周雨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温暖,也有几分不舍,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铁栅栏门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轻快地响了几下,然后是一楼大门开合的声音 。

    江春生和上次一样,在门口看见她走到了东边单元的路口,回头两人挥挥手,他才转身发动摩托车,调转车头,驶出了寂静的县政府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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