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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渟云稍有介怀,却仍没立时移开眼。

    由来是光阴飞快,恍然昨日寒风还厉,忽地今朝就要奔着五六月去了。

    不看到这玩意儿还好,一看到,便记起今年的藕尚没个着落。

    对比起来,那“无垢藕”,居然比桌上这截真正的玉藕还要白些。

    字,字其实写的也好,更难得用的是秦时小篆。

    天下篆字出同源,虽小篆和道家的天书云篆形体相去甚远,但二者内蕴殊途同归,讲一个仰观俯察,迹简意繁,婉而浑劲。

    这书画之人也是功法深厚,横竖之间外方内圆,笔画起落藏蓄无锋,几个字写的流利妙趣,与那几支白描菡萏花儿相辅相成。

    陵水道,芰荷浦,百二秦关终属楚,沉鱼貌,浣纱女,三千越甲可吞吴,当真是纸有尽而意无穷。

    碍眼就碍眼在,春花秋月景和物,文人着墨,总把西湖比西子。

    此处尤甚,倒写到臂膀上去了。

    偏又凑巧,她今儿也穿得一身红翠藕池色。

    兼渟云长在道观,养于后宅,乍见词句有浪荡轻薄之感,饶是赏出个中意趣,仍觉稍许不自在,双手垂合处移动些许到手腕,轻扯了扯袖口,这才把目光移开。

    宋爻浑似没听见她刚才认同“败局已定”,捏着那枚白棋还在左左右右要往棋盘上敲。

    可能是真急着了,棋子来去无定不肯落,口中也开始喃喃自语道:“还有还有,我还有的。”

    “你有什么你,今儿就到这吧,”那陌生老头嘲道:

    “你倒是见天的逗鸟赏花闲日子,我上京这一程路,骨架子都快被那马车颠散了,大半月没缓过来。”

    说着抬手就要收子,宋爻捏着棋子的手顺势一拍,复摇晃那颗棋子,吹胡子瞪眼道:

    “讲不讲点规矩,我没弃子啊,我还没弃啊。”

    他力道甚大,推的那陌生老头胳膊往桌角一斜,亭里台面不甚宽阔,老头手肘与那截玉藕毫厘之差。

    渟云下意识跟着一抖,伸手欲接,想那截藕万一掉地上管保摔个稀巴烂。

    凭它是什么,好端端的东西摔了,肯定有点可惜,但最可惜还是移动分毫,那画就死了,荷离其根,字离其魂。

    没准人摆排描摹时没曾这么想,那就更添意趣,意趣本天成,妙手偶得尔。

    她手未抬高,马上反应过来就算东西往地上掉,搁着个老头子在中间,自个儿非得是个三坛海会的八臂哪吒才能接的住,当即又把手压回了裙襟上。

    然这一抬一放,动作幅度虽不大,却甚是明显。

    宋爻心眼脑门都在败局上没注意,那陌生老头瞧的清楚,指着渟云与宋爻调笑道:

    “你看你那恼羞成怒样子,人生怕你推我个脑浆迸裂嘎嘣送命,等着扶呢。

    要不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把那粒子儿攥出水...”。

    渟云怛然瞠目,全未料得还没与宋爻搭上话先背上这老大的因果。

    且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道家等不等人把话说完,忙与二人颔首打断道:“我没那个意思。”

    她抬手指着桌角藕,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个,那玩意儿,我怕你二人推搡,万一碎了可惜,可惜的很。”

    话里坚决,如刀如剑,不像是在与人禀原委,更像是与人论死活。

    也算得论死活了,她还惦记着袁簇叮嘱,万不能开罪宋爻,也不想开罪。

    黑白输赢寻常事,但要腹诽人棋品欠缺乃至要动手动脚动干戈,就属实不是“开罪”二字能形容。

    当然宋爻这棋品确实不咋地,走不得弃子就是了,难怪上回在宋府花厅,袁娘娘骂的是“你输的没脸见人”。

    话落呼吸犹带微急,凝神如宋爻,亦听的稍有诧异,抬眼往桌角一瞥,不就是个物件。

    收目要再往棋盘上看,蓦地记起:哦,是那么个物件。

    他记得宋隽说过往年替渟云寻藕的事,桌边也是一截藕,不怪人家盯的直愣愣。

    他复抬头看了眼,那往年寻藕么,说是奉师傅,这一截石头东西不能吃,又要拿去奉谁呢。

    人活一口气,棋活一寸心,心思被这么一打断,越发在那黑白里寻不出个生机了。

    那陌生老头且拿起了藕节递与渟云面前,笑吟吟逗道:“咦,你是哪家养的,那会小厮藏声漏话我没听仔细,怎么我一把活年岁,比不上这死东西贵?

    你不伸了手扶我,要伸长脖子等着接它。”

    宋爻烦躁啧舌一声,不情不愿扯了棋篓子,作势欲放未放,嘴上依旧不肯相饶,找补道:“算了,我是与她有些话说,今天就到这。

    算不得我差你一着,她半道儿扰我心神。”他指尖含子再摇了摇,正眼看到渟云身上,不满味甚浓:“这个点,你让她推进来做什么。”

    宋爻还算了解长媳姚大娘子,即便个中有内情,也断然不会如此冒失,是故说的是“她”,而非“她们”,就差直接点“袁簇”的名。

    说她也罢了,居然是“你让她推”,而非“她推你”。

    陌生老头岂容他抵赖,噌地站起直接就着手上藕节去拨宋爻棋盒,激道:

    “你这老犟驴,你也别算了,你赶紧给我下,现在下。”说着话张牙舞爪要抢宋爻捏着的棋。

    渟云一看那藕离了纸,脑中大呼一声“可惜”,百般纠结不敢露于表象。

    又听我宋爻如此诘问,结实咬了一下牙根,再看两人闹似顽童,强颜颔首道:

    “两位翁公能不能等等,”又与宋爻道:“是张家国夫人染恙,她唤我前去侍疾,姚娘娘怕误了太爷处,特遣我...先往这来。”

    “哪个张家..”宋爻手举的老高狐疑问,话落不等渟云答,趁手把那白子丢入了草丛里,指点道:

    “哦,这么回事,你去你的,你能误到我什么,小小年纪口气倒大。”

    “你个老...”陌生老头扭头看棋子飞罢无影,愤然往桌上一拍,砸的玉藕恍惚也“哐当”一声,渟云又是身子一颤,默默把话给补了完整:你个老不死。

    她垂头连连悔告,此话全不是本意,属实是听袁簇喊的多了...

    若不是袁娘娘和姚娘娘打起来了,她说啥也不会被推到这。

    总那陌生老头不能去草里找棋子,松了手懒散坐回椅子上道:“你就赖吧,今晚有的赖,我看你明儿又赖谁。”

    又转头与渟云指着那藕道:“怎么,喜欢这玩意儿,我做主,拿去拿去,你不来我还看不到这场戏呢。”

    “不是。”渟云忙摇头,扯着袖口指那张纸道:“是我看,画的好,字,字写的也好。”

    “哦。”宋爻再作点头,记起书房几幅“清绝道人”的画。

    “哟,这真是棋书画无一不精,可惜咱们这没摆琴,不然就凑齐活了,”陌生老头朝着宋爻一努下巴,再问道:“谁家的来着?”

    “是谢尚书谢简内宅,养在祖母膝下。”渟云恭敬答了,委婉催促宋爻道:“夜深了,宋公能不能.....”

    “你既说这画好字也好,怎么个好法?说来听听。”陌生老头打断道,特把那纸摆到了棋盘上。

    渟云牵挂辛夷处,已有焦躁,又怕推辞反叫这俩老翁喋喋没完。

    衡量片刻,吹捧也算讨好的手段之一,索性一股脑将自身见解和盘托出。

    她本是真心喜爱,讲的神采飞扬引经据典,从秦到汉,从画到书,直听得宋爻都抚须,垂目含笑甚是怡然。

    “是有这么些趣。”陌生老头赞许道,特把那藕重新压回了画上。

    话到这里甚是圆满,然渟云再看那题字,兴头上居然已不仅仅是碍眼,简直是几根眼中刺,不管怎么咬牙,就是忽略不过去。

    再三苦忍不得其果,渟云谦逊笑道:“我看这字虽好,却少了下联,不如我试手拟之,也得幸请两位翁公指点一二。”

    这话该不至于冒犯,十分之妥当。

    “来来来..来....”那陌生老头确是笑的胡子高翘不见唇齿。

    环顾四周,亭子角落里还搁着个画篓,里面笔墨纸砚都有,就是凌乱些。

    他自起了身走到跟前挑拣抽出一支,回转递给渟云笑道:“来,就几个字,残墨用得用得。

    我看你教养不差,不差,没准这丁点,还轮不到我指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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