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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以后,我去人界游历。

    总觉得凭忘忧君那样的修为,不该就此寂寂无名。而且曾救过我,我要为他做点什么,于是,我特意寻去了他出生的铁匠村。

    村长是位高大健壮的老人,一身酒气。他没听过忘忧君,却知道桃花。

    “听我爷爷说,桃花本是村里最好的铁匠。可有一天,她忽然不再铸剑了,每日就坐在村口那棵桃树下,等一个人。”

    我这才知道,忘忧君说了谎,桃花等他的不是百余年,而是数百年。

    要做铁匠,修为须至三品,太低,铸不了宝器;太高,又舍不得将宝物卖予旁人。

    我对老村长说:“我想将铁匠村改名为忘忧村。你想要什么,或者村子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他仔细打量我,心里在想区区一个凡人,好大的口气,嘴上却客气道:“村子改名是大事,得县衙批了文书才行。”

    我说:“这个容易。我是你们皇后小雪的朋友。”

    老村长顿时热情起来,留我在村中小住,并差人往县衙呈报此事。

    我是上午住下的,下午便被抓进了县衙大牢,罪名是“诋毁圣后”。

    小雪得知消息后,亲自带人赶来县衙。

    可那时我已离开了,因为我发现,这村子离神剑宗的剑灵山,其实并不远。

    我去了剑灵山,

    忘忧君为悟自己的剑道,数百年来未曾离开剑灵山半步。若非如此,以他的修为与剑境,世间怎会没有他的名号?

    他何尚不是在等她来找他。

    有一种错过,是她在等他,他也在等她。

    她尊重他的离开,也懂得他的局限。放手让他奔赴他的命运,哪怕那条路上没有她,

    所以,我等你。只是一生太短,从日出到到日落,从花开到迟暮。

    剑灵山上有处山崖,陡峭如长剑出鞘,其下有涧水幽潭。这里曾有许多弟子参悟剑道,原本叫作“忘忧谷”,如今却已改名为“桃花涧”。

    附近明明一株桃花也没有。我问了几个人,谁也不清楚改名的缘由。

    如今已没人在这儿悟道了,此地建起了许多酒馆客栈,热闹非常,是神剑宗唯一允许亲友入宗探访的地方。

    下山后,我便听说,小雪将铁匠村改了名,不是忘忧村,而是桃花村。

    她命人在人界各处贴满告示,不是多大的事,却偏要昭告天下,惹得处处议论纷纷。她的意思我懂,桃花在等忘忧,而我在等你。

    你以为桃花就是桃花其实是我要等你直到最后一次心跳停止。

    小雪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从来不会听我的,她要做的永远要比我更好,事事都要胜我一筹。

    我们一见面,她就不停地说我这不好、那不对。每次我都在心中默念,男子汉能屈能屈……能屈……能屈……起初我还能屈,后来便总要吵起来,所以我时时躲着她。

    和花朝那一战也是如此。她带人比扶光更早寻到沐瑶的神殿,却一直隐伏在侧,静默如石。直到花朝率众杀来,她仍在等……等那个稍纵即逝的绝佳时机。

    如果是我,或许早已与沐瑶合兵共商对策,但小雪却选择隐于山林,静待一日、三日,甚或更久。无人知晓她在这山中究竟蛰伏了多长时间。

    她很年轻,却是个将耐心熬成刀刃的姑娘,胜算未足,决不出鞘。

    花朝带着数十名修行者与傀儡,气息本就杂乱纷纭,竟丝毫未曾察觉小雪她们的存在。

    她听忘忧君的故事听得入了迷。

    她是天生神种,生在神界,恰逢漫长的神魔之战,从未历经红尘。

    她是个简单的神,没有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经历,她没流过眼泪。她战斗,她流血。

    来到凡界后,才懂得有一种伤,算是凡间的特产,不会流血,缠绕一生,永难愈合。

    凡间这些渺小又短暂的生灵,竟争相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她不免有些好奇,好奇害死神。

    也有些松懈,这里唯一能称得上对手的只有沐瑶和我。

    沐瑶不在这里,而我刚要动,就被她用神法牢牢定住了。

    她彻底放松了心神,专注去听那个关于桃花与等待的故事。

    她也是个绝色的女子,虽然身形高大了些。眉目间却隐着不曾示人的柔情。

    唉,她一身全是血与火的气息,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小雪等的正是这一刹。

    她示意杜二姐出手。顷刻间,无数看不见的微尘随山雾弥漫,悄无声息地布满花朝周身,更有一些渗入修为较低的修行者与傀儡体内,随着血脉运行,悄然遍布周身。

    花朝抬手要杀忘忧君时,隐觉有异,动作不由慢了半分。

    这一慢,便为忘忧君争得了一线生机。

    他飞身掠至虚空,仰首饮酒,反手拔剑,纵声长笑,

    “陪君醉笑三千场,满船清梦压星河……

    酒中仙域,开!”

    天地间骤然酒香四溢,隐约传来欢语轻笑、丝竹悠扬,轻歌曼舞。深蓝夜空里群星骤亮,一叶扁舟自圆月中荡出,载着满船清辉与醉意,悠悠然驶来……

    忘忧君领悟了自己的剑道之后,再无畏惧。即便面对花朝这般的神明,明知必败,却坦然出手。

    他用的仍是【神剑宗】的功法,却已完全融入了他的“道”中,化成了独属于他的剑意。这一剑仍是【万剑归宗】,那漫天骤然亮起的繁星,便是无数长剑的锋芒;而那令人心醉神驰的缥缈乐声,实则是长剑划破长空时清冽不绝的剑鸣……

    就在这时,鹤仙人的神域也蓦然展开。

    寒风四起,漫天飞雪,随风盘旋而降。

    她一袭白衣立于雪中,身形高挺清峭,墨发如瀑垂落肩头,肤色冷白似玉。眉眼精致像是冰雕雪琢而成,不见半分暖意;一双眸子尤其冷冽,寒潭映刃,清亮却叫人脊背生凉。手中执一柄血色长剑,刃光流转间,竟比雪色更摄人心魄。

    牛掌柜站在我的身侧,看的痴了,呼吸都停止了,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

    “遇仙……你快看……是她,真是她……”

    我双目已盲,看什么看,又被花朝定的死死的,开不了口,在心里想,这个女人身材极高。当年在万神殿那处空间牢狱中,她曾逼我拜师,我站直了也不过刚及她那双修长的腿。容颜虽是绝色,心却比手中剑更冷。也只有牛掌柜敢爱她。

    她翩然掠入忘忧君的酒中仙域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竟然相辅相成,恍若一场天上仙宴之间,忽有仙子凌空舞剑。

    只是这位“仙子”,是此界第一的刺客。

    此刻她剑尖轻挽,雪随剑势卷涌,如一道冰寒白虹,直刺花朝后心。

    花朝顿觉四周酒香弥漫,宾客满堂,一片喧哗笑语如潮水般涌来……

    忘忧君的木剑已刺至眼前,她只随意抬手一挥,一阵无形疾风便将忘忧君拍飞出去。

    鹤仙人的剑也刺至她的后心。

    花朝却不躲不闪,仍静静坐着。鹤仙人那柄血色长剑在触及她背心三寸之处,陡然被一堵无形壁障挡住……

    “啪”一声脆响,剑身竟碎作片片绯红花瓣,纷扬飘落。

    花朝甚至未曾出手。

    鹤仙人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纸鸢般直直倒飞而出,重重坠在雪地上。

    花朝轻轻笑了,笑声里透着漫不经心的寒意:“我听说你是此界第一刺客……就这点本事?也敢以剑击神,蚍蜉撼树。”她目光掠过挣扎起身的忘忧君,“那个醉鬼讲了个好故事,我可留他为我所用。但你……算什么东西?”

    她话音转冷:“给我死。”

    一时四下静寂,众人皆被那恐怖神威震慑,只有白色的雪依纷纷扬扬的飘着。

    花朝左右扫视,眉梢微挑:“怎么,你们是要等我亲自动手么?”

    四五个修行者与傀儡应声而动,刀剑齐出,功法骤起,有人身化闪电,有人燃作火光,有人散出漆黑毒雾……各施杀招,向着雪地中尚未站稳的鹤仙人袭去!

    “我去和他们拼了……!”牛掌柜目眦欲裂,拔剑便要冲出。

    却被一只柔软却坚定的小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牛帝,好久不见啊。”

    是小雪。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我们身侧,神色平静如常。牛掌柜低头看她一眼,知这姑娘心思深沉、手段非凡,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竟莫名落回了原处。

    “小雪姑娘,你来了……鹤、鹤……那个,你姐姐没危险吧?”这没出息的老男人,竟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唤出口。

    “没事,牛帝放心吧。”小雪语气轻淡,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倒是遇仙,他这是怎么了?眼前蒙着块白锦……难道成了神,便要弄得这般标新立异?”

    “他瞎了好几天了……熊可可说他眼睛吓人,给蒙上的。”牛掌柜忙解释。

    “瞎了就了不起了?”小雪忽地转向我,声音里透出委屈,“他笑着听你说话,我们见面了也总是沉默,说话也不看我的眼睛了……我怎能不难过?成了神,就不要我了么?”她对着我又捶又打,力道不重,却也不轻。

    “方才好像突然哑了,身子也僵着动不了。”牛掌柜伸手拉她,“小姑娘你不是爱他吗……别把他捶死了。”

    “捶死他,就是我最汹涌的爱意。”小雪在我面前,从来不知羞涩与婉约为何物。

    自被金乌掳走后,她与杜二姐同困于【九阳炼魔阵】的火球之中,脱困后又随子不语等人杀出封印扶光的光球。关于我化名八九、于冥界证道成神之事,她皆已听闻。如今她将我认作早有婚约的三皇子,又抱又打。

    牛掌柜却急得不行:“小雪姑娘……你姐当真没危险?”

    此刻,鹤仙人已被那几名修为高深的修行者团团围住,剑光术法如网罩下,情势确已十分危急。

    虚空中,忽传来杜二姐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嗓音:

    “仙家仙法,万物归尘……给我爆!”

    那几名正欲扑杀的修行者与傀儡,身形骤然扭曲僵滞,仿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内力自五脏六腑向外猛然撑开……

    “轰!!!”

    数声爆裂之音几乎同时炸响,血肉当空迸溅,化作团团浓稠血雾,弥散在凛冽的夜风之中。

    牛掌柜看得目瞪口呆:“这……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凶的女人?那几个修行者修为可不低,竟只一招就……”

    “牛帝,你可别瞎说。”小雪轻笑起来,“那个凶女人是遇仙的宗主。”

    “他什么时候……背着我拜入宗门了,本来在客栈里干得好好的……这么有前途……”

    “这小子可不老实了,一点都不让我们省心,常常背着我们在外面四处留情,还认了一个圆圆师姐,一提他就笑,”小雪转身看向牛掌柜,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他的账以后再算。眼下我们伤不到花朝——我来这儿,是向你借样东西。”

    “要什么,我给。”牛掌柜边说边往身上摸索。

    “雷云剑。”

    “对、对!杀神得用神器……这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暂借。”他说着解下剑,双手递了过去。

    小雪接过雷云剑,嚓一声拔出鞘。寒光流转的剑身上,映出她平静的眉眼。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带着我一起握住冰凉的剑刃——

    剑锋缓缓抽出,我能清晰感觉到刃口割破掌心肌肤的刺痛。血顺着剑槽淌下,她的血与我的血混在一处,温热黏稠。

    她低声念诵,字字清晰,如叩玉罄:

    “剑引天雷斩天道,云遮九霄弑神锋。

    雷云剑……今日我以神血起誓,洗去与你的契约。

    你可另立新主。”

    本是飘雪的夜空,骤然浓云翻涌,雷电在云层深处轰鸣翻滚。

    我手中长剑剧震不止,剑身嗡鸣……

    一阵冷风蓦地掠过身侧,卷起衣角,一刹之间,长剑已经被抽走。

    我心中一惊,随即听见半空中传来鹤仙人清冽如冰泉的声音:

    “是风就该自由,要什么归宿。

    是光就该耀眼,怕什么黑暗。

    神剑……我愿与你定下血契,从此性命相依,生死与共。”

    她略一停顿,似在凝视剑身映出的寒光,

    “我愿称你为……‘守约’。”

    我心里默默想,女人的逻辑真是没有逻辑。说了那么些云里雾里、似近又远的话,究竟和“守约”二字有什么关系?

    牛掌柜却在旁大加赞叹:“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真好。”

    语气里尽是掩不住的仰慕与骄傲。

    大概这便是妖怪们的爱情……可以包容一切,卑微,没有底线。

    惠惠子爱动手,熊可可就觉得自己特别扛揍;鹤仙人明明冷血无情、说话也没个章法,但在牛掌柜眼中,却处处都好,字字都成诗篇。

    小雪轻轻拍了我一下,紧紧挽住我的胳膊,“你呀,多跟牛帝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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