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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京城,柳絮纷飞。

    某个周末的午后,徐慧真从外头回来,神情有些复杂。

    王平安正在书房翻看一册刚收到的港版英文杂志,看见她,招了招手:“怎么了?又有人上门送画?”

    徐慧真摇摇头:“不是,是查家的事。我那些远房亲戚里,有个四叔,解放前在琉璃厂开古玩铺,现在日子过得极不如意。

    前阵子听见小酒馆那边的风声,就跑来找我,说愿意把家里珍藏的两件宋代钧窑和一幅文徵明的字拿出来换点粮食,给家里人瞧病。”

    王平安翻页的手一顿:“东西你验过了?”

    “找人私下看过,是真的。”徐慧真低声说,“这四叔是个实诚人,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开口。我一时拿不准,就先稳着他,说回来商量商量。”

    王平安合上杂志,沉思片刻:“收可以,不能按黑市价,太扎眼。以‘帮助老弱职工家属’的名义,走照顾粮和困难补助,另外给他家孩子安排个厂里的临时工。

    东西咱们先帮四叔妥善保管,写明白是暂存,等他日子好过了,还可以赎回去。这样既得了东西,也不落人口实。”

    徐慧真眼中露出由衷的感激:“平安,你总能把事情办得这么善。我替四叔谢谢你。”

    王平安微微一笑,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你也要多留个心。最近咱们收了不少名人字画和老物件,知道的人虽说不多,但东西越多,目标越大。

    过阵子我准备在东郊一个废旧粮站下面修个地库,专门放这些东西。明面上只做轧钢厂的应急物资库,实际上内里隔出一间,连蔡全无都不知道最好。”

    徐慧真点头:“这事我来办。铺面那边还有几房远亲做泥瓦匠,信得过。”

    “记住,用人可以,但只让他们修外面。真正的地库机关,我一个人知道怎么开。”王平安的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

    徐慧真抬眼看他,认真道:“我懂。”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五月。

    红星轧钢厂在出口订单上再下一城,同新加坡一家华商企业签了长期合作协议。市里为此专门批了一批特供建材用于厂区扩建。

    王平安趁机将那批建材中的一部分高价稀有物资通过“合理损耗”转入秘密仓库,再经水路南运,获利不菲。

    一切看似顺利。

    可在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高小琴匆匆从外头回来,带回来一个让王平安眉头微皱的消息:

    “哥,出事了。咱们南下发往潮汕的那批货,在梅州附近山路被民兵卡扣了。

    带队的是当地公社一个新上任的保卫干事,年纪不大,姓林,据说是省里下放来锻炼的,油盐不进。

    蔡全无的手下当场没敢硬来,只推说是轧钢厂南下调拨的废料回收物资,但对方显然起了疑,已经把货扣在当地梨树坳公社的仓库里,说要上报县里核验。”

    王平安慢慢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粤东北那处不起眼的山区岔口上。

    “林……下放干部。”他沉吟道,“最怕的就是这种有背景又不贪财的愣头青。货里有没有能直接指向轧钢厂的东西?”

    高小琴摇头:“没有。这次走的是‘报废轴承’和‘废旧电机配件’,表面都做了翻新,随车有轧钢厂开出的调拨单和废品外运证明。但怕就怕他们查得细,看出端倪。”

    王平安沉默片刻,目光幽深:“让蔡全无立刻派人去稳住那个姓林的,先不要送钱,摸清他喜好再说。同时,让潮汕那边的人暂停接货,一切等风头过去。”

    高小琴应声。

    “另外,”王平安踱回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你派人联系一下省里工交口的那位老关系,

    就说红星轧钢厂有一批南方协作单位急需的旧设备在外出途中因手续不畅被当地公社暂扣,

    申请上级部门出面协调放行。走公函路线,越快越好。”

    高小琴眸子一亮:“用公函压公函,让那姓林的知道不是地方私货,再让他有台阶下。”

    王平安点了点头,眼中透出赞许:“记住,遇到这种硬钉子,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拔刀,而是换条路。咱们手里的牌多,不必跟棋子较劲。”

    隔日,公函通过市工交委急电发到了梅县专区。

    与此同时,蔡全无派去的精明手下也到了梨树坳,以轧钢厂驻外联络员的身份,提着两卷新图纸、几盒“首都土特产”,登了那个年轻保卫干事的门。

    对方起初态度冷淡,但见手续确实齐全,又看他们言谈斯文,不急不躁,心里的疑心先消了三分。

    再加之上级电话里的“协调意见”,话里话外都是此批物资涉及京市援建项目,不宜耽误,那姓林的最终同意放行,只责令补齐一份地方物资过境备案。

    货,连夜启运,顺利离了梅州。

    王平安听完汇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更加警醒。

    他知道,这次的顺利,全靠“后台”和“手续”两道保险同时发力。

    今后南下的路必须更加分散,不能老走一条线。

    “让蔡全无把这次的路线废了,改为从惠州淡水分批走内河。同时抓紧收拢人手,以后宁肯多花三分运费,也不许再走县级以上主干道。”他吩咐道。

    高小琴默默点头。

    几天后,王平安午睡起来,正在院里看小桃红喂鱼,秦淮茹突然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平安,孔大爷刚过来传话,说中院贾张氏在巷口跟人嚼舌根,说咱们东跨院天天飘肉香,怕不是偷了厂里的东西。话虽没挑明,但传出去不好听。”

    王平安闻言笑了,那笑意里却透着一股寒意:“这个老虔婆,看来是年过了,嘴又闲了。”

    他想了想,低声道:“淮茹,晚上你熬一锅杂粮粥,让孔大爷给中院送去,当着一大爷的面给贾家,就说我最近胃不好,满院子都能闻见的‘肉香’,其实全是药材味儿。

    她如果消停,这事就过去;如果还敢胡说,就让街道办来查她的‘群众团结’。”

    秦淮茹有些迟疑:“她那人,吃软不吃硬,当着一大爷面送了粥,她会不会更气?”

    “要的就是她气。”王平安冷笑,“狗冲人叫不可怕,怕的是叫给所有人听。

    我用一锅粥堵住旁人的嘴,她再闹,就是无理取闹。到那时候,有的是人替我骂她。”

    秦淮茹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还是你想得周全。”

    当夜,一锅热腾腾的杂粮粥果然当众送进了贾家。

    易中海当着几个邻居的面,话里话外叮嘱贾张氏以后不要听风就是雨。

    贾张氏又羞又气,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把头埋进碗里,连粥都喝得不是滋味。

    这一夜,东跨院里依然宁静。

    王平安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高小琴端着一杯清茶靠近,轻声道:

    “哥,赵红兵今天已经调去区轻工局做闲职,走之前还把一份自查总结交到了厂办,把咱们后勤系统夸了一遍。算是清了。”

    王平安“嗯”了一声,带着几分慵懒道:“这世上的人啊,要么喂饱他,要么吓住他,要么就看准了让他自己走。赵红兵,属于第三种。”

    高小琴轻笑,看着眼前这个心机深似海的男人,眼中满是崇拜与叹服。

    月光洒满东跨院,屋外柳影婆娑。

    王平安睁开眼,望着天上一轮淡黄的月,低声喃喃道:“要起风了。可这份家业,才刚刚开始。”

    进入六月,京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四合院里的槐树遮出一片浓荫。

    东跨院的日子表面上平静如水,可只有王平安自己清楚,南来北往的每一封信、每一通电话里,都藏着足以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分量。

    这天夜里,高小琴从外头回来,手里多了一封用牛皮纸封得极严实的信。

    王平安拆开一看,是娄爷从香港发来的密函,照旧用暗语写成。

    高小琴站在一旁,等他看完才轻声问:“哥,是不是香港那边有新情况?”

    王平安把信折好,递到她手里,自己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院墙,半晌才开口:

    “娄爷在港岛的洋行,上个月接了一笔大单。南洋一个橡胶园主,急着要一批五金机件和铁皮管道,合同签得很急,利润极高。

    可货供到一半,对方突然提出改由一家英资船运公司承运尾货。

    娄爷派人一查,那家公司跟本地一个叫‘和胜堂’的字头有勾连。”

    高小琴闻言蹙起眉头:“这是有人想借这批货,摸我们的底。”

    “不止是摸。”王平安转过身,眼底带着冷光,“香港不比京城,咱们在这里靠的是娄爷的人脉和多年经营出来的洋行招牌。

    可一旦有本地堂口把手伸进来,往后每批货、每个码头、每条船,都要被人刮一层。

    更麻烦的是,如果让他们查出咱们货源地在大陆,往后想甩都甩不掉。”

    高小琴咬了咬唇:“那您的意思,是退掉这单?”

    “退不了。”王平安走回桌边坐下,语气平稳,“合同签了,尾货已经运到九龙的私仓里。这时候说不做,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娄爷这封信,一是给我报信,二是他已经想好了两条路,让我拿主意。”

    高小琴看着他:“哪两条?”

    “第一条,让出这批尾货的利润,再额外给和胜堂抽三成,‘破财免灾’。

    第二条,以洋行名义向港英政府申请仲裁,硬顶回去。

    可这样一来,香港那边的官面势力、英资买办都会被惊动,娄爷的身份被盯上是早晚的事。”

    高小琴想了想,低声道:“您以前教过我,遇到地头蛇,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用刀。可这一次,我觉得不能让。”

    王平安看她一眼,赞许地点头:“说下去。”

    高小琴接着道:“和胜堂这次表面上只要这批货,实际上是在试探。

    如果咱们这次痛快给了抽成,下批、下下批,他们一定还会再来。

    到时候不但利润被吃光,连货源渠道都会被他们一点点摸清。

    香港虽是英人治港,可本地字头无孔不入。我们若想长久扎根,就不能露出惧色。”

    王平安听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你越来越有主见了。不错,钱不能给,货也不能让。但硬顶,也得讲究方法。”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那封信,在火上点着,看着它慢慢烧成灰后才继续道:

    “娄爷在信里说,那家英资船运公司的大班叫摩根·夏普,是个贪杯好色的苏格兰人,常去尖沙咀一家叫‘翡翠宫’的舞厅。

    和胜堂跟这条线搭上,多半也是靠利益勾连。这种人,有把柄,有弱点,也有价码。”

    高小琴眼睛一亮:“您是说要先搞定这个英国人,斩断和胜堂最上层的链条?”

    “不错。”王平安靠进椅背,淡淡说道,“给娄爷回信,让他不惜代价接近这个夏普,摸清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尤其是跟和胜堂之间的利益往来。

    与此同时,让他去找一个叫‘周正良’的人,这人是港岛码头工会的老资格,曾是霍老板的人,贪财,但办事极稳。

    你告诉娄爷,找到周正良后,以鸿光洋行的名义,送他一份干股,只要他愿意替我办事,连水槽子和码头上的调度都归他管。”

    高小琴细细记下,抬头问:“那批货怎么办?先压着?”

    “先让娄爷以单据问题为由,把尾货扣在私仓里,不回运,也不交货。

    语气放软,给人一种‘大陆掌柜怕事、正在凑钱打点’的错觉。

    等咱们把夏普和周正良这两条线都捋顺了,再一次性收网。到那时,货不但要交,连和胜堂吞进去的码头份子,也得给我吐出来。”

    高小琴重重点头,转身去拟回信。

    天亮后,王平安照常去轧钢厂转了一圈,处理完几份文件,便借故提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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