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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薛仁贵站在城墙上，像一尊刚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将半边战袍浸得深黑。
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是用牙齿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地在伤口上缠了几圈，那粗糙的布料瞬间被鲜血染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仿佛肺叶里都灌满了铁锈味。
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甚至崩断了半截，此刻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高句丽长槊，槊锋上挂着的碎肉和内脏，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苏定方走过来，战靴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小兵，那双平日里冷酷的眼中，此刻竟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没有嫌弃那满身的血污，反而伸出那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薛仁贵的肩膀上。
那一巴掌下去，力道千钧，拍得薛仁贵踉跄了一下，却也让那股疲累感消散了不少。
“好小子，真他娘的是条汉子！”
苏定方的声音如洪钟大吕。
“你叫什么名字？”
“薛……薛仁贵。”
薛仁贵喘着粗气，喉咙干涩得像着了火。
苏定方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见过太多勇猛的士兵，但像薛仁贵这样，一个人一只手拎着五颗一扎手榴弹，在云梯上硬顶着滚木礌石爬上去，然后像疯子一样在敌群里炸开缺口的，他是头一回见。
“我记住你了。”
苏定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好好干，跟着苏老炮，绝不会亏待你的。”
当夜，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甚至比外面的火把还要耀眼。
杨子灿坐在帅案前，案几上摊开的舆图上，犬牙城的位置被插上了一面小红旗。
苏定方垂手立于帐下，正详细汇报着白天的战况。
当提到那个孤身炸开缺口、率敢死队死战不退的小兵时，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薛仁贵？”
杨子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发现璞玉的光芒。
“就是那个绛州龙门来的小兵？就是那个当初在辽东前线，敢于只身化装进入高句丽腹地，把山川河流摸得清清楚楚的薛仁贵？”
“正是陛下。”苏定方汇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
“臣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士兵。一个人，五颗手榴弹，扔得又远又准，硬生生把城墙上的缺口炸开了。”
“若非他，今日犬牙城未必能下，臣等恐怕还要在城下多死几千弟兄。”
杨子灿站起身，在帐内缓缓踱步。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踩在敌人的心脏上。
他的目光穿透了帐篷，看向了远方那座即将被攻破的城池。
“好！很好！”
杨子灿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铿锵有力。
“传朕的命令，越级提拔薛仁贵为队正，赏银百两，战马一匹。让他继续跟着苏将军，好好历练。”
“朕要看看，这块从民间寻到的璞玉，到底能磨出多锋利的剑锋，能不能成为朕的擎天白玉柱！”
帐外，夜色如墨，大宁江的水声潺潺，仿佛在低吟着一首英雄的赞歌。
犬牙城上的烽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华夏军那猎猎作响的战旗。
这道横亘百里的铁壁锁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这道口子，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冲垮高句丽贵族们最后的希望。
二
七月十四日，辰时。
狐鸣城北侧，华夏军骑兵阵地。
晨雾像一层厚重的尸布，笼罩着狐鸣城北侧的旷野。
这里的地势比犬牙城更加开阔平坦，大宁江的支流在远处蜿蜒流过，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青光，像一条冰冷的巨蟒。
狐鸣城，这座坐落在长城南侧十里的山城，并不算雄伟。
城墙高两丈，周长约两里，全部用粗粝的石块随意砌成，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枯藤，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沉、古老，甚至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城墙上，隐约可见稀稀拉拉的守军身影，像一群蹲在墙垛上等死的乌鸦，毫无生气。
秦琼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远处的狐鸣城。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三万铁骑。战马喷吐着粗重的鼻息，铁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上的泥土，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阳光照在骑兵们的铠甲上，一片银光闪烁，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属海洋，那股肃杀之气，几乎要将晨雾撕裂。
作为征东左军大总管，秦琼以骑兵突击闻名天下。
他的骑兵，是华夏最锋利的刀，能驰骋千里，能冲锋陷阵，能以一当十。
但此刻，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眉头却微微蹙起，并不是因为那座不起眼的狐鸣城，而是因为城外那片死寂的平原。
“将军，高句丽具装重骑兵在城外列阵了。”
副将张公瑾策马来到他身侧，手指向远方。
秦琼拿起千里镜，镜头里，狐鸣城北侧的平原上，一支骑兵方阵静静地伫立着。
那是高句丽最后的精锐——具装重骑兵。人马皆披铁甲，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铁骑。战马披挂着厚重的马铠，重达百斤，只露出四条粗壮的腿和两只眼睛。
骑士全身铁甲，手持丈八长槊，腰挎横刀，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阳光照在冰冷的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肃杀之气凝固了。
这支骑兵，是渊爱索吻的王牌，也是秦琼此次东征遇到的最强对手。
秦琼放下千里镜，沉思了片刻。具装重骑兵，这是高句丽最后的底牌。
他们冲锋起来像一道铁墙，若是正面硬拼，华夏的轻骑兵绝对讨不到便宜。
但他秦琼是谁？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神。
“张公瑾。”
秦琼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具装重骑兵冲锋起来像一道铁墙，正面硬拼我们不是对手。但他们也有弱点。”
“哦？请将军指点。”
张公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的马铠太重，冲锋距离有限，只能冲几百步。而且，转向笨重，一旦冲过去，就很难掉头。”
秦琼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嗜血的笑意。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弱点。”
“将军的意思是……”
张公瑾似乎捕捉到了那丝杀机。
“诱敌。”
秦琼的笑容扩大，像是一只准备捕猎的狐狸。
“派一队轻骑兵去骂阵，用最恶毒的话激怒他们。他们冲过来，我们就跑。等他们的马跑累了，我们再反击。这叫……拖刀计。”
三
辰时三刻，华夏军的轻骑兵出动了。
五百名轻骑兵，穿着轻便的皮甲，手持马槊，像一阵旋风般冲向具装重骑兵的方阵。
他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距离对方两百步的地方，排成一条散兵线，开始用高句丽语大声叫骂。
“高句丽的孬种！有种出来啊！躲在铁壳子里算什么英雄？”
“你们那铁疙瘩是马还是乌龟？爬得比蜗牛还慢！”
“渊爱索吻是个没卵子的阉人，派你们这群废物来送死吗？”
“你们的母亲是不是都嫁给了猪？”
骂声此起彼伏，粗俗而恶毒，连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那声音，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每一个高句丽士兵的耳膜上。
城墙上和具装重骑兵方阵里的士兵，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一只只被煮熟了的虾子。
高句丽将领是个典型的暴脾气，听到这般辱骂，哪里忍得住？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猛地一挥，怒吼道：
“杀！给老子杀光这群西蛮！把他们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杀——！”
一千具装重骑兵，同时发动了冲锋。
大地在颤抖，马蹄声如雷鸣，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一千匹披甲战马，带着千钧之势，像一道移动的铁墙，向华夏轻骑兵压了过来。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是死神的叹息。
华夏轻骑兵们见状，立刻调转马头，像一群受惊的兔子，掉头就跑。
但他们跑得不快不慢，刚好保持在具装重骑兵冲锋的极限距离之内，既不让他们追上，又不让他们放弃追击。
“追！别让他们跑了！杀光他们！”
高句丽将领在后面狂吼，面目狰狞。
具装重骑兵追了一千步，马速开始明显减慢。
又追了五百步，战马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口鼻喷出浓重的白雾，像是一团团蒸汽。
又追了一百步，马腿开始发软，冲锋的速度慢了下来，原本整齐的方阵也开始出现松散的迹象。
“就是现在！”
秦琼猛地拔出长刀，刀锋直指苍穹，寒光逼人。
“全军出击！给我宰了这群铁乌龟！”
“杀——！”
三万华夏铁骑，从两翼包抄过来，像一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地夹住了疲惫不堪的具装重骑兵。
马蹄声震天动地，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具装重骑兵的战马已经跑不动了，骑士们被沉重的铁甲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想掉头，但庞大的惯性让他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转向，只能像一群笨拙的铁罐头，被动挨打。
华夏骑兵如砍瓜切菜一般，从两翼切入。
他们没有去硬碰硬，而是绕着圈子，用弓箭和马槊攻击具装重骑兵的侧翼和后方——那里是铠甲的死角。
“噗嗤！”
一支马槊刺穿了一名高句丽骑兵的咽喉，鲜血喷溅在铁甲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咔嚓！”
一柄横刀砍断了另一名骑兵的脖子，头颅飞起，无头的尸体栽倒在地，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具装重骑兵的方阵，彻底崩溃了。
他们进退两难，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动地承受着华夏铁骑的屠戮。
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千具装重骑兵，全军覆没。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四
狐鸣城头，守军和刚刚逃到这里、惊魂未定的胡海崇礼，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了。
那是一千具装重骑兵啊！
高句丽最后的王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消灭了？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华夏军的野战能力，竟然恐怖如斯！
“撤！快撤！”
胡海崇礼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带来的残兵败将，加上狐鸣城的守军，加起来也不过四千人，面对即将到来的三万铁骑，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华夏军，野战太强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攻城器械，以及能发出震耳欲聋、毁天灭地声音的神秘武器，让所有高句丽军人破胆。
这种心理上的碾压，比刀剑更加致命。
秦琼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命令骑兵围着狐鸣城转了一圈。
马蹄声像战鼓一样，一声声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上，敲碎了他们最后一丝勇气。
“将军，攻城吧！趁他们军心涣散，一鼓作气拿下！”
张公瑾请战道，眼中闪烁着渴望建功的火焰。
秦琼摇了摇头，冷冷地看着城头那些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身影：
“不必了。他们已经吓破了胆，连刀都握不住了。”
果然，秦琼的话音刚落，狐鸣城那扇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守军们扔下武器，举着双手，哭喊着跑了出来。
有的人甚至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
“投降！我们投降！别杀我们！”
狐鸣城，不战而克。
秦琼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些跪地投降的高句丽士兵，以及满地狼藉的具装重骑兵尸体和破碎的铁甲。
他的心里很平静，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对战争的冷酷认知。
他知道，这一仗，他打掉了渊爱索吻最后的王牌。
那支曾经让大隋军队吃尽苦头的具装重骑兵，在今天之后，将彻底成为历史。
“清点战利品，收编降卒。”
秦琼淡淡地命令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公瑾看着远处大宁江长城的方向，有些担忧地说：
“将军，犬牙城那边还在激战，胡海崇礼逃到牛山城去了。我们要不要趁势追击，一鼓作气拿下下一城？”
秦琼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最终的胜利：
“不急。李元帅（李靖）的命令是分兵多路，让渊爱索吻首尾不能相顾。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狐鸣城，切断长城南北的联系。剩下的，交给陛下的火炮和苏定方的步兵。”
他转过身，看着远方天际线上那道蜿蜒的长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剩下的仗，就好打多了。”
秦琼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宣告。
“渊爱索吻，你的铁壁，已经被我们砸开了一个大窟窿。”
城下，华夏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缴那些珍贵的铁甲和兵器。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狐鸣城斑驳的城墙上，也洒在秦琼那张坚毅的脸上。
这场战役，不仅是一次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次心理上的摧毁。
高句丽人赖以生存的具装重骑兵，在华夏骑兵的战术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狐鸣城的陷落，标志着大宁江长城的防御体系开始出现裂痕。
而长城上的其他山城，此刻还不知道，死亡和恐惧，正在向他们一步步逼近。
历史的车轮，碾碎了高句丽的最后一道防线，向着平壤，滚滚而去。
一
薛仁贵站在城墙上，像一尊刚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将半边战袍浸得深黑。
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是用牙齿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地在伤口上缠了几圈，那粗糙的布料瞬间被鲜血染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仿佛肺叶里都灌满了铁锈味。
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甚至崩断了半截，此刻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高句丽长槊，槊锋上挂着的碎肉和内脏，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苏定方走过来，战靴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小兵，那双平日里冷酷的眼中，此刻竟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没有嫌弃那满身的血污，反而伸出那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薛仁贵的肩膀上。
那一巴掌下去，力道千钧，拍得薛仁贵踉跄了一下，却也让那股疲累感消散了不少。
“好小子，真他娘的是条汉子！”
苏定方的声音如洪钟大吕。
“你叫什么名字？”
“薛……薛仁贵。”
薛仁贵喘着粗气，喉咙干涩得像着了火。
苏定方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见过太多勇猛的士兵，但像薛仁贵这样，一个人一只手拎着五颗一扎手榴弹，在云梯上硬顶着滚木礌石爬上去，然后像疯子一样在敌群里炸开缺口的，他是头一回见。
“我记住你了。”
苏定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好好干，跟着苏老炮，绝不会亏待你的。”
当夜，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甚至比外面的火把还要耀眼。
杨子灿坐在帅案前，案几上摊开的舆图上，犬牙城的位置被插上了一面小红旗。
苏定方垂手立于帐下，正详细汇报着白天的战况。
当提到那个孤身炸开缺口、率敢死队死战不退的小兵时，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薛仁贵？”
杨子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发现璞玉的光芒。
“就是那个绛州龙门来的小兵？就是那个当初在辽东前线，敢于只身化装进入高句丽腹地，把山川河流摸得清清楚楚的薛仁贵？”
“正是陛下。”苏定方汇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
“臣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士兵。一个人，五颗手榴弹，扔得又远又准，硬生生把城墙上的缺口炸开了。”
“若非他，今日犬牙城未必能下，臣等恐怕还要在城下多死几千弟兄。”
杨子灿站起身，在帐内缓缓踱步。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踩在敌人的心脏上。
他的目光穿透了帐篷，看向了远方那座即将被攻破的城池。
“好！很好！”
杨子灿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铿锵有力。
“传朕的命令，越级提拔薛仁贵为队正，赏银百两，战马一匹。让他继续跟着苏将军，好好历练。”
“朕要看看，这块从民间寻到的璞玉，到底能磨出多锋利的剑锋，能不能成为朕的擎天白玉柱！”
帐外，夜色如墨，大宁江的水声潺潺，仿佛在低吟着一首英雄的赞歌。
犬牙城上的烽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华夏军那猎猎作响的战旗。
这道横亘百里的铁壁锁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这道口子，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冲垮高句丽贵族们最后的希望。
二
七月十四日，辰时。
狐鸣城北侧，华夏军骑兵阵地。
晨雾像一层厚重的尸布，笼罩着狐鸣城北侧的旷野。
这里的地势比犬牙城更加开阔平坦，大宁江的支流在远处蜿蜒流过，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青光，像一条冰冷的巨蟒。
狐鸣城，这座坐落在长城南侧十里的山城，并不算雄伟。
城墙高两丈，周长约两里，全部用粗粝的石块随意砌成，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枯藤，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沉、古老，甚至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城墙上，隐约可见稀稀拉拉的守军身影，像一群蹲在墙垛上等死的乌鸦，毫无生气。
秦琼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远处的狐鸣城。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三万铁骑。战马喷吐着粗重的鼻息，铁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上的泥土，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阳光照在骑兵们的铠甲上，一片银光闪烁，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属海洋，那股肃杀之气，几乎要将晨雾撕裂。
作为征东左军大总管，秦琼以骑兵突击闻名天下。
他的骑兵，是华夏最锋利的刀，能驰骋千里，能冲锋陷阵，能以一当十。
但此刻，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眉头却微微蹙起，并不是因为那座不起眼的狐鸣城，而是因为城外那片死寂的平原。
“将军，高句丽具装重骑兵在城外列阵了。”
副将张公瑾策马来到他身侧，手指向远方。
秦琼拿起千里镜，镜头里，狐鸣城北侧的平原上，一支骑兵方阵静静地伫立着。
那是高句丽最后的精锐——具装重骑兵。人马皆披铁甲，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铁骑。战马披挂着厚重的马铠，重达百斤，只露出四条粗壮的腿和两只眼睛。
骑士全身铁甲，手持丈八长槊，腰挎横刀，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阳光照在冰冷的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肃杀之气凝固了。
这支骑兵，是渊爱索吻的王牌，也是秦琼此次东征遇到的最强对手。
秦琼放下千里镜，沉思了片刻。具装重骑兵，这是高句丽最后的底牌。
他们冲锋起来像一道铁墙，若是正面硬拼，华夏的轻骑兵绝对讨不到便宜。
但他秦琼是谁？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神。
“张公瑾。”
秦琼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具装重骑兵冲锋起来像一道铁墙，正面硬拼我们不是对手。但他们也有弱点。”
“哦？请将军指点。”
张公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的马铠太重，冲锋距离有限，只能冲几百步。而且，转向笨重，一旦冲过去，就很难掉头。”
秦琼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嗜血的笑意。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弱点。”
“将军的意思是……”
张公瑾似乎捕捉到了那丝杀机。
“诱敌。”
秦琼的笑容扩大，像是一只准备捕猎的狐狸。
“派一队轻骑兵去骂阵，用最恶毒的话激怒他们。他们冲过来，我们就跑。等他们的马跑累了，我们再反击。这叫……拖刀计。”
三
辰时三刻，华夏军的轻骑兵出动了。
五百名轻骑兵，穿着轻便的皮甲，手持马槊，像一阵旋风般冲向具装重骑兵的方阵。
他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距离对方两百步的地方，排成一条散兵线，开始用高句丽语大声叫骂。
“高句丽的孬种！有种出来啊！躲在铁壳子里算什么英雄？”
“你们那铁疙瘩是马还是乌龟？爬得比蜗牛还慢！”
“渊爱索吻是个没卵子的阉人，派你们这群废物来送死吗？”
“你们的母亲是不是都嫁给了猪？”
骂声此起彼伏，粗俗而恶毒，连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那声音，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每一个高句丽士兵的耳膜上。
城墙上和具装重骑兵方阵里的士兵，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一只只被煮熟了的虾子。
高句丽将领是个典型的暴脾气，听到这般辱骂，哪里忍得住？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猛地一挥，怒吼道：
“杀！给老子杀光这群西蛮！把他们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杀——！”
一千具装重骑兵，同时发动了冲锋。
大地在颤抖，马蹄声如雷鸣，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一千匹披甲战马，带着千钧之势，像一道移动的铁墙，向华夏轻骑兵压了过来。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是死神的叹息。
华夏轻骑兵们见状，立刻调转马头，像一群受惊的兔子，掉头就跑。
但他们跑得不快不慢，刚好保持在具装重骑兵冲锋的极限距离之内，既不让他们追上，又不让他们放弃追击。
“追！别让他们跑了！杀光他们！”
高句丽将领在后面狂吼，面目狰狞。
具装重骑兵追了一千步，马速开始明显减慢。
又追了五百步，战马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口鼻喷出浓重的白雾，像是一团团蒸汽。
又追了一百步，马腿开始发软，冲锋的速度慢了下来，原本整齐的方阵也开始出现松散的迹象。
“就是现在！”
秦琼猛地拔出长刀，刀锋直指苍穹，寒光逼人。
“全军出击！给我宰了这群铁乌龟！”
“杀——！”
三万华夏铁骑，从两翼包抄过来，像一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地夹住了疲惫不堪的具装重骑兵。
马蹄声震天动地，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具装重骑兵的战马已经跑不动了，骑士们被沉重的铁甲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想掉头，但庞大的惯性让他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转向，只能像一群笨拙的铁罐头，被动挨打。
华夏骑兵如砍瓜切菜一般，从两翼切入。
他们没有去硬碰硬，而是绕着圈子，用弓箭和马槊攻击具装重骑兵的侧翼和后方——那里是铠甲的死角。
“噗嗤！”
一支马槊刺穿了一名高句丽骑兵的咽喉，鲜血喷溅在铁甲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咔嚓！”
一柄横刀砍断了另一名骑兵的脖子，头颅飞起，无头的尸体栽倒在地，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具装重骑兵的方阵，彻底崩溃了。
他们进退两难，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动地承受着华夏铁骑的屠戮。
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千具装重骑兵，全军覆没。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四
狐鸣城头，守军和刚刚逃到这里、惊魂未定的胡海崇礼，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了。
那是一千具装重骑兵啊！
高句丽最后的王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消灭了？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华夏军的野战能力，竟然恐怖如斯！
“撤！快撤！”
胡海崇礼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带来的残兵败将，加上狐鸣城的守军，加起来也不过四千人，面对即将到来的三万铁骑，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华夏军，野战太强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攻城器械，以及能发出震耳欲聋、毁天灭地声音的神秘武器，让所有高句丽军人破胆。
这种心理上的碾压，比刀剑更加致命。
秦琼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命令骑兵围着狐鸣城转了一圈。
马蹄声像战鼓一样，一声声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上，敲碎了他们最后一丝勇气。
“将军，攻城吧！趁他们军心涣散，一鼓作气拿下！”
张公瑾请战道，眼中闪烁着渴望建功的火焰。
秦琼摇了摇头，冷冷地看着城头那些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身影：
“不必了。他们已经吓破了胆，连刀都握不住了。”
果然，秦琼的话音刚落，狐鸣城那扇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守军们扔下武器，举着双手，哭喊着跑了出来。
有的人甚至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
“投降！我们投降！别杀我们！”
狐鸣城，不战而克。
秦琼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些跪地投降的高句丽士兵，以及满地狼藉的具装重骑兵尸体和破碎的铁甲。
他的心里很平静，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对战争的冷酷认知。
他知道，这一仗，他打掉了渊爱索吻最后的王牌。
那支曾经让大隋军队吃尽苦头的具装重骑兵，在今天之后，将彻底成为历史。
“清点战利品，收编降卒。”
秦琼淡淡地命令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公瑾看着远处大宁江长城的方向，有些担忧地说：
“将军，犬牙城那边还在激战，胡海崇礼逃到牛山城去了。我们要不要趁势追击，一鼓作气拿下下一城？”
秦琼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最终的胜利：
“不急。李元帅（李靖）的命令是分兵多路，让渊爱索吻首尾不能相顾。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狐鸣城，切断长城南北的联系。剩下的，交给陛下的火炮和苏定方的步兵。”
他转过身，看着远方天际线上那道蜿蜒的长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剩下的仗，就好打多了。”
秦琼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宣告。
“渊爱索吻，你的铁壁，已经被我们砸开了一个大窟窿。”
城下，华夏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缴那些珍贵的铁甲和兵器。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狐鸣城斑驳的城墙上，也洒在秦琼那张坚毅的脸上。
这场战役，不仅是一次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次心理上的摧毁。
高句丽人赖以生存的具装重骑兵，在华夏骑兵的战术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狐鸣城的陷落，标志着大宁江长城的防御体系开始出现裂痕。
而长城上的其他山城，此刻还不知道，死亡和恐惧，正在向他们一步步逼近。
历史的车轮，碾碎了高句丽的最后一道防线，向着平壤，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