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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开元二年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
百济，泗沘城。
这座王城今日显得格外寂静，节日的喜庆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彻底冲散。
王宫正殿内，扶余璋独自坐在那张雕刻着百济龙纹的王座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
纸张因为汗水的浸润已经微微发皱，上面的墨迹像是一只只黑色的毒虫，啃噬着他的理智。
密报从高句丽王都城送来，字字诛心：渊爱索吻（渊盖苏文）自刎，王都城陷落，华夏军占领高句丽全境。
短短数行字，却宣告了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强邻彻底消亡。
扶余璋的手在剧烈颤抖，连带着那封密报也在空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仿佛刚刚生了一场大病。
“大王，高句丽……亡了。”
黑齿常之跪在殿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低沉得像是来自地底。
“华夏军势如破竹，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攻破了王都城。渊爱索吻自刎殉国，胡海崇礼被俘流放，悉伏部被剿灭殆尽，连盖苏贞也投降了……高藏被封为归义王。”
“如今，高句丽旧地设立了安东都护府，由那个大唐的战神李靖亲自坐镇。”
“李靖？”
扶余璋猛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划过朽木。
他死死盯着那封密报，仿佛要将那两个字吞吃入腹。
“就是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将？那个曾经把高句丽军队打得屁滚尿流的老匹夫？”
“正是。”
黑齿常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李靖不仅攻破了王都城，阵斩了胡海崇礼麾下的猛将铁牛，还生擒了神出鬼没的韩忠。“
“最可怕的是，他的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据探子回报，华夏军入城后并未大肆抢掠，甚至开仓放粮。”
“高句丽的百姓……竟然有不少人对他感恩戴德。”
扶余璋霍然起身，那沉重的王座被他带得向后滑动了一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踉跄着走到窗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雕花的窗棂。
窗外，中秋的阳光明媚得刺眼，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微风吹过，带来宫外市集隐约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这本该是一个阖家团圆、举国欢庆的日子。
但扶余璋的心里，却是阴云密布，雷声轰鸣。
那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渗出的寒意。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刺眼的阳光尽头，是李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是杨子灿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常之，”扶余璋背对着黑齿常之，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迷茫。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黑齿常之抬起头，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显得佝偻苍老的君王。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句话可能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但他必须说。
“大王，臣以为……应当趁早投降。”
殿内一片死寂。
“投降？”
扶余璋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那厉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苍凉。
“朕乃一国之君，百济之王！岂能向他人屈膝投降？”
“大王！”
黑齿常之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渊爱索吻也曾是一国之君！他不投降，据城死战，结果如何？城破人亡，宗庙被毁，尸骨无存！”
“他的头颅，或许正被挂在洛阳的城门上示众！大王，您不仅要为自己着想，更要为百济的万千百姓着想啊！”
黑齿常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泣血：
“李靖用兵，鬼神莫测。高句丽拥有大宁江长城之险，尚且撑不过三个月。”
“百济无险可守，兵力不足高句丽半数。华夏军若真打过来，我们只怕连三天都撑不住！”
“与其等到城破之日被屠戮，不如现在主动归顺，或许还能保全百济的社稷和百姓的性命。”
扶余璋的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
他扶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投降，是他作为一个君王最无法接受的屈辱；但不投降，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在心中反复权衡，脑海中闪过百济数百年的基业，闪过列祖列宗的牌位，也闪过城中那些无辜百姓的脸庞。
渊爱索吻的结局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抗拒到底的后果。
良久，他长叹一声，那声音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容朕……再想想。”
那一声叹息，轻如鸿毛，却压垮了百济最后的脊梁。
二
开元二年八月二十日，百济，泗沘城。
五日的煎熬，让扶余璋肉眼可见地苍老了十岁。
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这一日，他再次召集群臣于大殿，空气中的压抑感比五日前的决断时刻更甚。
扶余璋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殿下战战兢兢的臣子们。
他的眼神不再像往日那样充满威严，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悲哀。
“众位爱卿，”扶余璋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高句丽亡了，这是既定的事实。华夏军兵锋正盛，势不可挡。”
“朕思来想去，与其坐在城里等死，被李靖攻破城池后沦为阶下囚，甚至身死族灭，不如……主动归顺。”
殿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位老臣甚至当场瘫软在地。
但没有人敢出言反对，高句丽的例子就摆在眼前，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威慑。
扶余璋抬起手，止住了即将爆发的喧嚣。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无奈交织的光芒。
“但是，朕归顺，有条件。”
扶余璋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可以称臣，可以纳贡，甚至可以入朝为官。但朕有三个条件，必须满足。“
“第一，保留百济的王位传承，朕之后，后世子孙仍可袭爵；第二，保留百济的宗庙祭祀，不能断了香火；第三，不得强行迁徙百济百姓，要让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安居乐业。”
这三条，是他在五天里绞尽脑汁想出的底线。
保留王位是为了面子，保留宗庙是为了里子，保留百姓是为了维系百济作为一个“邦”的存在感。
他试图用这些条件，换取一种“禅让”式的和平过渡，而非彻底的亡国。
扶余璋的目光，落在了黑齿常之身上。
“常之，”扶余璋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这一路凶险万分，朕思来想去，只有你最适合担此重任。你智勇双全，能言善辩，又深得朕的信任。你愿意替朕走这一趟洛阳吗？”
黑齿常之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一份苦差事，更是一份催命符。
成功了，他是百济的功臣；失败了，他就是亡国的罪人。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队列。
“臣，万死不辞。”
黑齿常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臣愿领命出使洛阳，面见天颜。臣定当竭尽全力，向华夏皇帝陈明大王的心意，保全百济的宗庙与百姓。若事有不谐，臣愿以一死谢罪，绝不苟活。”
扶余璋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眼眶微微泛红。
他走下王座，亲手扶起黑齿常之，将一个装载着国书的锦盒交到他手中。
“去吧。带上国库中最珍贵的珠宝，带上朕的亲笔信。告诉杨子灿，百济愿意世世代代归顺华夏，岁岁纳贡，永不背叛。只求……只求他给百济留一方净土。”
“臣，遵旨！”
黑齿常之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接过锦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下。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百济的历史，或许就将彻底改写。
三
开元二年八月十八日，新罗，金城。
时间线，在此处微妙地交汇。
当百济还在为是否投降而痛苦纠结时，新罗的反应更快，也更彻底。
金城王宫，正殿。
新罗王金白净坐在王位上，年仅二十出头的他，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冷静。
他手中也攥着一份密报，那是金鸦司的死士拼死从高句丽王都城送回的情报。
内容与百济所得大抵相同：高句丽灭亡，渊爱索吻自刎，李靖镇守安东。
金白净看完密报，并没有像扶余璋那样失态，也没有表现出极度的恐慌。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下方垂首而立的金鸦司首领。
“百济那边，动静如何？”
金白净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质感。
金鸦司首领低声回禀：
“大王，百济王扶余璋似乎还在犹豫。据探子回报，他这几日茶饭不思，虽有意归顺，但似乎还想保留王位和宗庙，正在挑选使者准备前往洛阳谈判。”
金白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了然。
“谈判？讨价还价？”
金白净轻轻摇了摇头。
“扶余璋到底还是老了，看不清形势。杨子灿是何等人物？那是横扫辽东、灭国如拾草芥的雄主。对付这样的人，讨价还价只会引来反感，甚至杀身之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阳光同样明媚，金色的光辉洒在他的身上，却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
“我们不能学百济。”
金白净背对着臣子，声音坚定。
“百济还在想着如何‘归顺’以求‘保全’，那是弱者最后的幻想。我们要做的，是彻底的交出筹码，换取生存的资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以谋士自居的大臣们，此刻全都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传旨。”
金白净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派遣使团，前往洛阳。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直接称臣。”
大臣们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大王，这……这是否太过……”
一位老臣颤声开口，话未说完便被金白净抬手打断。
“不必多言。”
金白净的目光锐利如刀。
“高句丽都不能抵挡，我新罗弹丸之地，拿什么去挡？与其等华夏大军压境，被迫签订城下之盟，受尽屈辱，不如现在主动称臣。”
“我们要送的，必须是能让杨子灿心动的诚意。”
金白净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准备五百名最出色的侍女，要容貌姣好、知书达理的；准备一千匹新罗顶级的良马，那是华夏骑兵最需要的；再准备十车黄金，要成色最好的。”
“这些，都是贡品。”
“告诉杨子灿，”金白净一字一顿地说道。
“新罗愿意向华夏称臣纳贡，永为藩属，永不背叛。新罗的军队可以听从华夏调遣，新罗的资源可以与华夏共享。”
“我们只求一件事——允许新罗在这片土地上存续，让我们继续供奉祖先的牌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恐惧与敬畏：
“扶余璋还想保留王位，那是做梦。杨子灿既然灭了高句丽，就不可能允许半岛上存在另一个拥有实权的‘王’。”
“我们要的，不是名义上的‘王’，而是实质上的‘存’。”
“只要人还在，血脉还在，新罗就还在。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郡’或者‘县’，也好过彻底灰飞烟灭。”
大臣们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大王，看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远，也比他们所有人都狠。
这是一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狠厉与智慧。
“臣等，遵旨。”
大臣们齐齐跪下，声音中带着敬佩与后怕。
金白净重新坐回王位，看着窗外的阳光，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新罗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历史已经结束了。
但这，也是新罗作为一个民族得以延续的开始。
他赌上了新罗的一切，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赌杨子灿是个仁慈的皇帝，赌华夏不会彻底抹去新罗的存在。
“但愿……但愿这位年轻的帝王，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金白净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绝大多数的事情，总是不可预料的，也不是按照最为美好的期望去发展演化。
不容易，都不容易，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
开元二年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
百济，泗沘城。
这座王城今日显得格外寂静，节日的喜庆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彻底冲散。
王宫正殿内，扶余璋独自坐在那张雕刻着百济龙纹的王座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
纸张因为汗水的浸润已经微微发皱，上面的墨迹像是一只只黑色的毒虫，啃噬着他的理智。
密报从高句丽王都城送来，字字诛心：渊爱索吻（渊盖苏文）自刎，王都城陷落，华夏军占领高句丽全境。
短短数行字，却宣告了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强邻彻底消亡。
扶余璋的手在剧烈颤抖，连带着那封密报也在空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仿佛刚刚生了一场大病。
“大王，高句丽……亡了。”
黑齿常之跪在殿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低沉得像是来自地底。
“华夏军势如破竹，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攻破了王都城。渊爱索吻自刎殉国，胡海崇礼被俘流放，悉伏部被剿灭殆尽，连盖苏贞也投降了……高藏被封为归义王。”
“如今，高句丽旧地设立了安东都护府，由那个大唐的战神李靖亲自坐镇。”
“李靖？”
扶余璋猛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划过朽木。
他死死盯着那封密报，仿佛要将那两个字吞吃入腹。
“就是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将？那个曾经把高句丽军队打得屁滚尿流的老匹夫？”
“正是。”
黑齿常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李靖不仅攻破了王都城，阵斩了胡海崇礼麾下的猛将铁牛，还生擒了神出鬼没的韩忠。“
“最可怕的是，他的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据探子回报，华夏军入城后并未大肆抢掠，甚至开仓放粮。”
“高句丽的百姓……竟然有不少人对他感恩戴德。”
扶余璋霍然起身，那沉重的王座被他带得向后滑动了一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踉跄着走到窗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雕花的窗棂。
窗外，中秋的阳光明媚得刺眼，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微风吹过，带来宫外市集隐约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这本该是一个阖家团圆、举国欢庆的日子。
但扶余璋的心里，却是阴云密布，雷声轰鸣。
那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渗出的寒意。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刺眼的阳光尽头，是李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是杨子灿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常之，”扶余璋背对着黑齿常之，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迷茫。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黑齿常之抬起头，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显得佝偻苍老的君王。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句话可能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但他必须说。
“大王，臣以为……应当趁早投降。”
殿内一片死寂。
“投降？”
扶余璋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那厉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苍凉。
“朕乃一国之君，百济之王！岂能向他人屈膝投降？”
“大王！”
黑齿常之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渊爱索吻也曾是一国之君！他不投降，据城死战，结果如何？城破人亡，宗庙被毁，尸骨无存！”
“他的头颅，或许正被挂在洛阳的城门上示众！大王，您不仅要为自己着想，更要为百济的万千百姓着想啊！”
黑齿常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泣血：
“李靖用兵，鬼神莫测。高句丽拥有大宁江长城之险，尚且撑不过三个月。”
“百济无险可守，兵力不足高句丽半数。华夏军若真打过来，我们只怕连三天都撑不住！”
“与其等到城破之日被屠戮，不如现在主动归顺，或许还能保全百济的社稷和百姓的性命。”
扶余璋的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
他扶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投降，是他作为一个君王最无法接受的屈辱；但不投降，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在心中反复权衡，脑海中闪过百济数百年的基业，闪过列祖列宗的牌位，也闪过城中那些无辜百姓的脸庞。
渊爱索吻的结局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抗拒到底的后果。
良久，他长叹一声，那声音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容朕……再想想。”
那一声叹息，轻如鸿毛，却压垮了百济最后的脊梁。
二
开元二年八月二十日，百济，泗沘城。
五日的煎熬，让扶余璋肉眼可见地苍老了十岁。
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这一日，他再次召集群臣于大殿，空气中的压抑感比五日前的决断时刻更甚。
扶余璋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殿下战战兢兢的臣子们。
他的眼神不再像往日那样充满威严，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悲哀。
“众位爱卿，”扶余璋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高句丽亡了，这是既定的事实。华夏军兵锋正盛，势不可挡。”
“朕思来想去，与其坐在城里等死，被李靖攻破城池后沦为阶下囚，甚至身死族灭，不如……主动归顺。”
殿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位老臣甚至当场瘫软在地。
但没有人敢出言反对，高句丽的例子就摆在眼前，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威慑。
扶余璋抬起手，止住了即将爆发的喧嚣。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无奈交织的光芒。
“但是，朕归顺，有条件。”
扶余璋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可以称臣，可以纳贡，甚至可以入朝为官。但朕有三个条件，必须满足。“
“第一，保留百济的王位传承，朕之后，后世子孙仍可袭爵；第二，保留百济的宗庙祭祀，不能断了香火；第三，不得强行迁徙百济百姓，要让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安居乐业。”
这三条，是他在五天里绞尽脑汁想出的底线。
保留王位是为了面子，保留宗庙是为了里子，保留百姓是为了维系百济作为一个“邦”的存在感。
他试图用这些条件，换取一种“禅让”式的和平过渡，而非彻底的亡国。
扶余璋的目光，落在了黑齿常之身上。
“常之，”扶余璋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这一路凶险万分，朕思来想去，只有你最适合担此重任。你智勇双全，能言善辩，又深得朕的信任。你愿意替朕走这一趟洛阳吗？”
黑齿常之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一份苦差事，更是一份催命符。
成功了，他是百济的功臣；失败了，他就是亡国的罪人。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队列。
“臣，万死不辞。”
黑齿常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臣愿领命出使洛阳，面见天颜。臣定当竭尽全力，向华夏皇帝陈明大王的心意，保全百济的宗庙与百姓。若事有不谐，臣愿以一死谢罪，绝不苟活。”
扶余璋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眼眶微微泛红。
他走下王座，亲手扶起黑齿常之，将一个装载着国书的锦盒交到他手中。
“去吧。带上国库中最珍贵的珠宝，带上朕的亲笔信。告诉杨子灿，百济愿意世世代代归顺华夏，岁岁纳贡，永不背叛。只求……只求他给百济留一方净土。”
“臣，遵旨！”
黑齿常之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接过锦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下。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百济的历史，或许就将彻底改写。
三
开元二年八月十八日，新罗，金城。
时间线，在此处微妙地交汇。
当百济还在为是否投降而痛苦纠结时，新罗的反应更快，也更彻底。
金城王宫，正殿。
新罗王金白净坐在王位上，年仅二十出头的他，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冷静。
他手中也攥着一份密报，那是金鸦司的死士拼死从高句丽王都城送回的情报。
内容与百济所得大抵相同：高句丽灭亡，渊爱索吻自刎，李靖镇守安东。
金白净看完密报，并没有像扶余璋那样失态，也没有表现出极度的恐慌。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下方垂首而立的金鸦司首领。
“百济那边，动静如何？”
金白净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质感。
金鸦司首领低声回禀：
“大王，百济王扶余璋似乎还在犹豫。据探子回报，他这几日茶饭不思，虽有意归顺，但似乎还想保留王位和宗庙，正在挑选使者准备前往洛阳谈判。”
金白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了然。
“谈判？讨价还价？”
金白净轻轻摇了摇头。
“扶余璋到底还是老了，看不清形势。杨子灿是何等人物？那是横扫辽东、灭国如拾草芥的雄主。对付这样的人，讨价还价只会引来反感，甚至杀身之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阳光同样明媚，金色的光辉洒在他的身上，却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
“我们不能学百济。”
金白净背对着臣子，声音坚定。
“百济还在想着如何‘归顺’以求‘保全’，那是弱者最后的幻想。我们要做的，是彻底的交出筹码，换取生存的资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以谋士自居的大臣们，此刻全都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传旨。”
金白净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派遣使团，前往洛阳。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直接称臣。”
大臣们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大王，这……这是否太过……”
一位老臣颤声开口，话未说完便被金白净抬手打断。
“不必多言。”
金白净的目光锐利如刀。
“高句丽都不能抵挡，我新罗弹丸之地，拿什么去挡？与其等华夏大军压境，被迫签订城下之盟，受尽屈辱，不如现在主动称臣。”
“我们要送的，必须是能让杨子灿心动的诚意。”
金白净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准备五百名最出色的侍女，要容貌姣好、知书达理的；准备一千匹新罗顶级的良马，那是华夏骑兵最需要的；再准备十车黄金，要成色最好的。”
“这些，都是贡品。”
“告诉杨子灿，”金白净一字一顿地说道。
“新罗愿意向华夏称臣纳贡，永为藩属，永不背叛。新罗的军队可以听从华夏调遣，新罗的资源可以与华夏共享。”
“我们只求一件事——允许新罗在这片土地上存续，让我们继续供奉祖先的牌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恐惧与敬畏：
“扶余璋还想保留王位，那是做梦。杨子灿既然灭了高句丽，就不可能允许半岛上存在另一个拥有实权的‘王’。”
“我们要的，不是名义上的‘王’，而是实质上的‘存’。”
“只要人还在，血脉还在，新罗就还在。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郡’或者‘县’，也好过彻底灰飞烟灭。”
大臣们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大王，看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远，也比他们所有人都狠。
这是一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狠厉与智慧。
“臣等，遵旨。”
大臣们齐齐跪下，声音中带着敬佩与后怕。
金白净重新坐回王位，看着窗外的阳光，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新罗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历史已经结束了。
但这，也是新罗作为一个民族得以延续的开始。
他赌上了新罗的一切，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赌杨子灿是个仁慈的皇帝，赌华夏不会彻底抹去新罗的存在。
“但愿……但愿这位年轻的帝王，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金白净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绝大多数的事情，总是不可预料的，也不是按照最为美好的期望去发展演化。
不容易，都不容易，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