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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开元二年十一月初，百济边境，倭国武士营地。
深秋的海风从西海呼啸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咸腥水汽，粗暴地穿过营地边缘枯黄的芦苇丛，在那一顶顶牛皮帐篷之间打着旋儿。
这三千名倭国武士已经在这片寒冷的海岸线上驻扎了近三个月。
从高句丽还在负隅顽抗，到萨水防线崩溃，再到王都城破，他们始终在等待。
现在，高句丽亡了，百济归顺了，半岛的局势如同这深秋的天气一般，彻底尘埃落定。
然而，这三千人的去留，却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甚至有些尴尬的问题。
李秀宁独自站在营地中央那座高高的了望台上，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雾，凝视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
她身上只穿着一身素白的神官服，并未佩戴那象征权力与地位的金冠，海风肆意地吹起她的长发，在风中狂乱地翻飞。
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内心深处却如同这海面下的暗流，正在激烈地涌动。
这三千武士，名义上是倭国天皇派来“协助百济抵抗华夏”的援军，但实际上，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指挥权便牢牢掌握在她的手中。
她是秀子神御，是鬼神道的最高领袖，是连倭国天皇都必须礼让三分的存在。
当初这三千人出发前，天皇曾亲自召见她，并留下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秀子神御大人，武士们交给你了。怎么用，你自己定。回来多少，你自己定。”
李秀宁在心中将这句话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回来多少，你自己定。”
这短短几个字里，藏着两重极为现实的含义。
其一，天皇并不在乎这三千武士的死活，他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其二，天皇在乎的是这些人回去之后，会不会变成搅乱倭国政局的不安定因素。
李秀宁心知肚明，她必须妥善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要解决得滴水不漏，让倭国朝廷、让百济、让华夏，甚至是让这三千武士本身，都能得到一个看似圆满的交代。
“秀子大人，”徐昭燕清冷的声音从木梯下方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九先生来了。”
李秀宁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海面上：
“请他上来。”
不多时，灰九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走上了了望台。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宛如一个过路的商贩。
他走到李秀宁身后，微微欠身：
“秀子大人。”
“灰九先生，你来了。”
李秀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灰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百济那边，扶余璋有什么反应？”
灰九汇报道：
“扶余璋对这三千武士的去留极为敏感。他私下里曾对黑齿常之坦言，武士们在边境上多滞留一日，他便一日睡不安稳。他担心这些人会生事，更担心鬼室福信的余党会利用这群武士兴风作浪。他明面上不敢下逐客令，毕竟是他自己当初同意登陆的，但暗地里已经派了好几拨探子前来打探虚实。”
李秀宁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当然睡不安稳。这三千武士就像三千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他担心剑何时会落下，是否会砍断他自己的脖子。但他不敢开口赶人，因为他既怕得罪我，更怕得罪背后的倭国朝廷。”
灰九点了点头：
“那您打算如何处理？”
李秀宁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灰暗的海面，声音坚定：
“三千人不能全留，也不能全撤。全留，扶余璋会恐慌，杨子灿那边也无法交代；全撤，我这几个月在百济的布局便前功尽弃。所以，必须折中。大部分撤回倭国，留一小部分在这里。”
灰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留多少？”
“五百人。”
李秀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名义上是‘秀子神御的护卫’，但实际上，你我心里都清楚他们的作用。”
灰九沉默片刻，分析道：
“五百人，确实不多不少。扶余璋不至于因此翻脸，陛下那边也好交代。但这五百人能否在百济站稳脚跟，还要看扶余璋的态度。”
李秀宁再次看向灰九：
“扶余璋的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杨子灿的态度。我留五百人在百济，并非为了监视扶余璋，而是为了替陛下在半岛多留一只眼睛。这只眼睛，不能明着来，只能暗着来。灰九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灰九神色一肃，深深地鞠了一躬：
“秀子大人，属下明白。”
“好。”
李秀宁果断下令。
“那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快马加鞭去洛阳，将此事原委禀报陛下。第二，派人去泗沘城，告知扶余璋，我明日进宫，与他商谈武士撤留事宜。”
灰九点头领命，转身沿着木梯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了望台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中。
李秀宁独自一人站在高处，任凭海风吹打。她的心境异常平静，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去实现。
扶余璋会同意，因为他别无选择；杨子灿也会同意，因为他需要这五百人作为一枚暗棋。
而她自己，则需要这五百人来完成她在半岛上的这盘大棋。
二
第二天上午，阳光难得穿透了云层，洒在泗沘城的青石板路上。
李秀宁再次踏入王宫，这一次，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神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便装，未戴金冠，手中也未执玉如意。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权领袖，更像是一个前来洽谈具体事务的普通官员。
扶余璋在偏殿接见了她，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他和两名贴身的内侍。
“秀子神御大人，请坐。”
扶余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秀宁安然落座，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大王，本座今日来，是为了商谈那三千武士的去留问题。”
扶余璋的手指在宽大袖袍中微微攥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王者的镇定：
“三千武士……大人意下如何？”
“撤。”
李秀宁斩钉截铁地说道。
“三千武士不能全部留在百济，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扶余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试探问道：
“那……撤多少？”
“两千五百人。”
李秀宁平静地给出答案。
“两千五百人撤回倭国，留下五百人，作为本座的随身护卫。他们不会进驻泗沘城，不会干涉百济内政，更不会骚扰百姓。他们唯一的职责，便是确保本座在百济的人身安全。”
扶余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死死盯着李秀宁，试图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欺骗或威胁的痕迹。
他权衡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人，您留在百济的这五百人，真的仅仅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吗？”
李秀宁没有回避他审视的目光，坦然直视：
“大王，本座在百济尚有未竟之事。鬼神道的分坛才刚刚起步，民心未稳，新罗方面的合作也刚刚展开。本座需要人手，需要能在半岛上自由行动的力量。这五百人，不是来监视您的，是来协助本座推行教化的。他们不会靠近王宫，不会干涉政务，更不会插手军队调度。他们是本座的人，仅此而已。”
扶余璋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苦笑：
“大人，您说得如此坦荡，但本王并非愚钝之人。本王知道这五百人意味着什么——他们会成为您的耳目，甚至是手脚。他们会时刻关注百济的一举一动，并将消息传递出去。”
李秀宁并未否认，语气缓和却坚定：
“大王，您猜得没错。这五百人确实会成为本座的耳目。但本座的耳目，并不会伤害百济。本座在此建立鬼神道，是为了安抚百姓；本座留在百济，是为了助您在华夏天威与倭国野心之间寻得平衡。大王，无论您信与不信，本座对百济并无恶意。”
扶余璋再次沉默。
他深知自己已无退路。
若两千五百人全留，他日夜难安；若全撤，又怕失去倭国这最后一张底牌。留下五百人，恰恰是他心理承受的极限。
他长叹一声，妥协道：
“大人，本王答应您。五百人留下，其余撤回倭国。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大王请讲。”
“这五百人不得靠近泗沘城三十里以内，只能在边境活动。且他们的日常行动路线，必须提前报备于本王。本王有权知晓他们在何处，在做何事。”
李秀宁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以。本座答应您。”
扶余璋站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秀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没有再说话。李秀宁也识趣地没有再多言，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声中。
三
李秀宁离开王宫后，并未回城外营地，而是径直前往了位于东市的一处秘密据点。
灰九早已在密室中等待。
李秀宁推门而入，看到灰九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一叠文书，旁边还坐着一男一女两名身着灰衣的探子，神情专注。
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短暂停留，并未询问身份——灰影自有灰影的规矩，不该问的绝不打听。
“九先生，扶余璋同意了。”
李秀宁在灰九对面坐下，直奔主题。
“五百人留下，其余撤回倭国。条件是五百人不得靠近泗沘城三十里以内，且行动需提前告知扶余璋。”
灰九放下手中的文书，点头道：
“五百人驻扎边境，距离泗沘城三十里以上。这个距离，扶余璋能勉强安心，我们行动也方便。但他会如何监视？”
李秀宁分析道：
“他定会派人在边境上设立暗哨。但人手不会太多，也不会太严密。他自己也清楚管不了太多，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交代。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此。”
灰九敏锐地抬头：
“问题在哪？”
李秀宁眉头微蹙，沉声道：
“问题在于百济内部。鬼室福信虽已被捕，但其党羽并未彻底肃清。道琛在逃，下落不明。还有部分贵族虽未明面反抗，但仍在暗中观望。这些人绝不会甘心，必定会借机生事。五百武士留在边境，正好给了他们口实——他们会散布谣言，声称秀子神御挟倭兵意图推翻扶余璋。”
灰九的眉头紧锁：
“那我们如何应对？”
李秀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很简单。让这五百人彻底摒弃军事行动，只做三件事——巡逻、传教、救人。在边境巡逻，震慑山贼海盗；传播鬼神道教义，安抚民心；在天灾人祸时施以援手。只要百姓认定这五百人是来帮助他们的，而非侵略者，那些贵族的谗言便不攻自破。”
灰九思索片刻，赞同道：
“好。我会安排人手密切监视边境动态，若道琛或其他人敢露头，灰影会第一时间将其揪出。”
李秀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九先生，这五百人留在百济，绝非为了发动战争。而是为了让华夏在半岛拥有一支能随时调动的暗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灰九肃然起立，深深鞠躬：
“属下明白。这五百人不会成为明面上的军队，但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李秀宁轻轻颔首，不再言语。
她凝视着窗外的天空，心境平和。
她清楚，这五百人将成为她在半岛上最重要的棋子，而这盘关乎半岛未来的大棋，才刚刚落下第一颗棋子。
四
十一天后，两千五百名倭国武士在百济边境的简易码头登船，扬帆驶向倭国。
船队出发的那天，海面风平浪静，冬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金色的粼光。
武士们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回望百济那逐渐模糊的海岸线。
他们在百济待了三个月，一箭未发，一仗未打，甚至没有一个敌人死在他们刀下。
但他们知道，这三个月意义非凡——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延续七百年的王朝轰然倒塌，也见证了一个新的秩序在这片废墟上建立。
他们虽非历史的主角，却是这段波澜壮阔历史的见证者。
与此同时，五百名精选的武士留了下来。
他们被分为五个百人队，分别驻扎在百济边境的五个战略据点。
他们的任务明确：巡逻、传教、救人。领队是一名叫大伴安麻吕的年轻武士，年仅二十八岁，身材修长，面容坚毅，在倭国军中素有威望。
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无条件服从秀子神御的一切调遣。
一
开元二年十一月初，百济边境，倭国武士营地。
深秋的海风从西海呼啸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咸腥水汽，粗暴地穿过营地边缘枯黄的芦苇丛，在那一顶顶牛皮帐篷之间打着旋儿。
这三千名倭国武士已经在这片寒冷的海岸线上驻扎了近三个月。
从高句丽还在负隅顽抗，到萨水防线崩溃，再到王都城破，他们始终在等待。
现在，高句丽亡了，百济归顺了，半岛的局势如同这深秋的天气一般，彻底尘埃落定。
然而，这三千人的去留，却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甚至有些尴尬的问题。
李秀宁独自站在营地中央那座高高的了望台上，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雾，凝视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
她身上只穿着一身素白的神官服，并未佩戴那象征权力与地位的金冠，海风肆意地吹起她的长发，在风中狂乱地翻飞。
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内心深处却如同这海面下的暗流，正在激烈地涌动。
这三千武士，名义上是倭国天皇派来“协助百济抵抗华夏”的援军，但实际上，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指挥权便牢牢掌握在她的手中。
她是秀子神御，是鬼神道的最高领袖，是连倭国天皇都必须礼让三分的存在。
当初这三千人出发前，天皇曾亲自召见她，并留下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秀子神御大人，武士们交给你了。怎么用，你自己定。回来多少，你自己定。”
李秀宁在心中将这句话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回来多少，你自己定。”
这短短几个字里，藏着两重极为现实的含义。
其一，天皇并不在乎这三千武士的死活，他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其二，天皇在乎的是这些人回去之后，会不会变成搅乱倭国政局的不安定因素。
李秀宁心知肚明，她必须妥善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要解决得滴水不漏，让倭国朝廷、让百济、让华夏，甚至是让这三千武士本身，都能得到一个看似圆满的交代。
“秀子大人，”徐昭燕清冷的声音从木梯下方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九先生来了。”
李秀宁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海面上：
“请他上来。”
不多时，灰九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走上了了望台。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宛如一个过路的商贩。
他走到李秀宁身后，微微欠身：
“秀子大人。”
“灰九先生，你来了。”
李秀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灰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百济那边，扶余璋有什么反应？”
灰九汇报道：
“扶余璋对这三千武士的去留极为敏感。他私下里曾对黑齿常之坦言，武士们在边境上多滞留一日，他便一日睡不安稳。他担心这些人会生事，更担心鬼室福信的余党会利用这群武士兴风作浪。他明面上不敢下逐客令，毕竟是他自己当初同意登陆的，但暗地里已经派了好几拨探子前来打探虚实。”
李秀宁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当然睡不安稳。这三千武士就像三千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他担心剑何时会落下，是否会砍断他自己的脖子。但他不敢开口赶人，因为他既怕得罪我，更怕得罪背后的倭国朝廷。”
灰九点了点头：
“那您打算如何处理？”
李秀宁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灰暗的海面，声音坚定：
“三千人不能全留，也不能全撤。全留，扶余璋会恐慌，杨子灿那边也无法交代；全撤，我这几个月在百济的布局便前功尽弃。所以，必须折中。大部分撤回倭国，留一小部分在这里。”
灰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留多少？”
“五百人。”
李秀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名义上是‘秀子神御的护卫’，但实际上，你我心里都清楚他们的作用。”
灰九沉默片刻，分析道：
“五百人，确实不多不少。扶余璋不至于因此翻脸，陛下那边也好交代。但这五百人能否在百济站稳脚跟，还要看扶余璋的态度。”
李秀宁再次看向灰九：
“扶余璋的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杨子灿的态度。我留五百人在百济，并非为了监视扶余璋，而是为了替陛下在半岛多留一只眼睛。这只眼睛，不能明着来，只能暗着来。灰九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灰九神色一肃，深深地鞠了一躬：
“秀子大人，属下明白。”
“好。”
李秀宁果断下令。
“那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快马加鞭去洛阳，将此事原委禀报陛下。第二，派人去泗沘城，告知扶余璋，我明日进宫，与他商谈武士撤留事宜。”
灰九点头领命，转身沿着木梯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了望台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中。
李秀宁独自一人站在高处，任凭海风吹打。她的心境异常平静，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去实现。
扶余璋会同意，因为他别无选择；杨子灿也会同意，因为他需要这五百人作为一枚暗棋。
而她自己，则需要这五百人来完成她在半岛上的这盘大棋。
二
第二天上午，阳光难得穿透了云层，洒在泗沘城的青石板路上。
李秀宁再次踏入王宫，这一次，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神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便装，未戴金冠，手中也未执玉如意。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权领袖，更像是一个前来洽谈具体事务的普通官员。
扶余璋在偏殿接见了她，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他和两名贴身的内侍。
“秀子神御大人，请坐。”
扶余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秀宁安然落座，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大王，本座今日来，是为了商谈那三千武士的去留问题。”
扶余璋的手指在宽大袖袍中微微攥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王者的镇定：
“三千武士……大人意下如何？”
“撤。”
李秀宁斩钉截铁地说道。
“三千武士不能全部留在百济，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扶余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试探问道：
“那……撤多少？”
“两千五百人。”
李秀宁平静地给出答案。
“两千五百人撤回倭国，留下五百人，作为本座的随身护卫。他们不会进驻泗沘城，不会干涉百济内政，更不会骚扰百姓。他们唯一的职责，便是确保本座在百济的人身安全。”
扶余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死死盯着李秀宁，试图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欺骗或威胁的痕迹。
他权衡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人，您留在百济的这五百人，真的仅仅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吗？”
李秀宁没有回避他审视的目光，坦然直视：
“大王，本座在百济尚有未竟之事。鬼神道的分坛才刚刚起步，民心未稳，新罗方面的合作也刚刚展开。本座需要人手，需要能在半岛上自由行动的力量。这五百人，不是来监视您的，是来协助本座推行教化的。他们不会靠近王宫，不会干涉政务，更不会插手军队调度。他们是本座的人，仅此而已。”
扶余璋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苦笑：
“大人，您说得如此坦荡，但本王并非愚钝之人。本王知道这五百人意味着什么——他们会成为您的耳目，甚至是手脚。他们会时刻关注百济的一举一动，并将消息传递出去。”
李秀宁并未否认，语气缓和却坚定：
“大王，您猜得没错。这五百人确实会成为本座的耳目。但本座的耳目，并不会伤害百济。本座在此建立鬼神道，是为了安抚百姓；本座留在百济，是为了助您在华夏天威与倭国野心之间寻得平衡。大王，无论您信与不信，本座对百济并无恶意。”
扶余璋再次沉默。
他深知自己已无退路。
若两千五百人全留，他日夜难安；若全撤，又怕失去倭国这最后一张底牌。留下五百人，恰恰是他心理承受的极限。
他长叹一声，妥协道：
“大人，本王答应您。五百人留下，其余撤回倭国。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大王请讲。”
“这五百人不得靠近泗沘城三十里以内，只能在边境活动。且他们的日常行动路线，必须提前报备于本王。本王有权知晓他们在何处，在做何事。”
李秀宁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以。本座答应您。”
扶余璋站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秀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没有再说话。李秀宁也识趣地没有再多言，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声中。
三
李秀宁离开王宫后，并未回城外营地，而是径直前往了位于东市的一处秘密据点。
灰九早已在密室中等待。
李秀宁推门而入，看到灰九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一叠文书，旁边还坐着一男一女两名身着灰衣的探子，神情专注。
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短暂停留，并未询问身份——灰影自有灰影的规矩，不该问的绝不打听。
“九先生，扶余璋同意了。”
李秀宁在灰九对面坐下，直奔主题。
“五百人留下，其余撤回倭国。条件是五百人不得靠近泗沘城三十里以内，且行动需提前告知扶余璋。”
灰九放下手中的文书，点头道：
“五百人驻扎边境，距离泗沘城三十里以上。这个距离，扶余璋能勉强安心，我们行动也方便。但他会如何监视？”
李秀宁分析道：
“他定会派人在边境上设立暗哨。但人手不会太多，也不会太严密。他自己也清楚管不了太多，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交代。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此。”
灰九敏锐地抬头：
“问题在哪？”
李秀宁眉头微蹙，沉声道：
“问题在于百济内部。鬼室福信虽已被捕，但其党羽并未彻底肃清。道琛在逃，下落不明。还有部分贵族虽未明面反抗，但仍在暗中观望。这些人绝不会甘心，必定会借机生事。五百武士留在边境，正好给了他们口实——他们会散布谣言，声称秀子神御挟倭兵意图推翻扶余璋。”
灰九的眉头紧锁：
“那我们如何应对？”
李秀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很简单。让这五百人彻底摒弃军事行动，只做三件事——巡逻、传教、救人。在边境巡逻，震慑山贼海盗；传播鬼神道教义，安抚民心；在天灾人祸时施以援手。只要百姓认定这五百人是来帮助他们的，而非侵略者，那些贵族的谗言便不攻自破。”
灰九思索片刻，赞同道：
“好。我会安排人手密切监视边境动态，若道琛或其他人敢露头，灰影会第一时间将其揪出。”
李秀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九先生，这五百人留在百济，绝非为了发动战争。而是为了让华夏在半岛拥有一支能随时调动的暗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灰九肃然起立，深深鞠躬：
“属下明白。这五百人不会成为明面上的军队，但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李秀宁轻轻颔首，不再言语。
她凝视着窗外的天空，心境平和。
她清楚，这五百人将成为她在半岛上最重要的棋子，而这盘关乎半岛未来的大棋，才刚刚落下第一颗棋子。
四
十一天后，两千五百名倭国武士在百济边境的简易码头登船，扬帆驶向倭国。
船队出发的那天，海面风平浪静，冬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金色的粼光。
武士们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回望百济那逐渐模糊的海岸线。
他们在百济待了三个月，一箭未发，一仗未打，甚至没有一个敌人死在他们刀下。
但他们知道，这三个月意义非凡——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延续七百年的王朝轰然倒塌，也见证了一个新的秩序在这片废墟上建立。
他们虽非历史的主角，却是这段波澜壮阔历史的见证者。
与此同时，五百名精选的武士留了下来。
他们被分为五个百人队，分别驻扎在百济边境的五个战略据点。
他们的任务明确：巡逻、传教、救人。领队是一名叫大伴安麻吕的年轻武士，年仅二十八岁，身材修长，面容坚毅，在倭国军中素有威望。
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无条件服从秀子神御的一切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