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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查车在北线的第三段弯道上。

    车速没变。祁蒙开的。三节车厢摇晃的频率和路面的坑洼数量成正比。弯道上坑多。车厢里的铁皮箱子跟着晃。

    陆尘坐在第二节车厢的铁皮箱子上。箱子的棱角硌着大腿。他没换位置。

    他是半个时辰前追上来的。审查车按北线走。纸鹤踩完点回断潮驿之后,陆尘没有在客栈多待。他让纸鹤留守。花匠留守。铁钉留守。天留守。自己带了一枚通讯符牌,沿北线的货运岔道跑了四十里。在第二段弯道的出口处截住了审查车。

    祁蒙看见他扒上车的时候脸抖了一下。

    “你——”

    “开你的。”

    祁蒙把话咽了。

    陆尘从侧门翻进第二节车厢。打开了第三节的隔板门。门是从内侧拴的。拴门的绳子是闻简自己系的。陆尘敲了两下。绳子松了。隔板开了。

    闻简坐在车厢地板上。身下垫了一层麻布。麻布是从第一节灵盐渣的包装上拆下来的。闻简的衣服比上次整齐——他大概在车上理了一遍。领口还是正的。袖口还是平的。

    但手不干净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墨。灵墨。

    他已经在写东西了。

    陆尘低头看闻简面前的地板。地板上摊着三张纸。纸不大。有一张的右上角印着“东段矿务督查组”的旧抬头。

    纸鹤的手抄件。纸鹤抄w站轮换表时用的那种空纸。闻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大概是车厢角落里的旧文件堆。

    三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台账格式。不是递问记录。闻简写的字比薄册上更小。挤在一起。行距窄。但横竖对齐。每一行的字数完全一样。

    陆尘蹲下去。拿起最上面那张。

    名单。

    竖排。每一行三个信息。编号。真名。最后已知位置。

    第一行:编号003,宋维清,东段北区十二号巷第三户。

    第二行:编号005,赵启年,问道台执卷室旧档房。

    第三行:编号007,陈牧之,t站值守二班。

    一共写了三十四个。

    陆尘数了一遍。

    二十四个联络人编号。七个问道台旧职员。三个天堂副本接头人。

    三十四个人。

    “你什么时候写的?”

    闻简把右手的墨在麻布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上车之后。”

    “从哪记的?”

    “脑子。”

    陆尘把纸放下来。

    闻简在货运署坐了三年。经手的是车。看的是单。填的是表。但他记的——不止车。

    陆尘拿起第二张纸。

    这张纸的格式和第一张不同。第一张是名单。第二张是对照表。

    左列写的是编号和姓名。右列写的是对应人员的最后一次出现记录——哪天、在哪份单据上、以什么身份出现的。

    有些人的最后记录是三个月前。有些是一年前。有两个人的最后记录标注了一行小字——“归档状态异常,疑已转移”。

    闻简的字写得很克制。“疑已转移”这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标注。没有感叹号。没有圈画。干干净净四个字搁在那里。

    但陆尘读出了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闻简在货运署三年。每天看着这些人的名字出现在各种单据上。然后一个一个消失。消失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的名字是从某一天起不再出现——单据上的签字换了别人。有人的名字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一张调拨单的附批栏里——附批写着“该员已调离”。调离去哪,没写。

    闻简看着这些名字消失。一个都救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事——记住它们。

    三年里他把每一个消失的名字、消失的时间、消失前最后出现的位置,全部记在了脑子里。不是薄册。薄册上写的是补给站的运营数据。这些人的信息他没敢写下来。

    写下来就是证据。证据在手上就是死罪。

    他把证据存在脑子里。活着就是备份。

    上车之后,车门从外面锁上,他一个人在第三节车厢里。没人监视。没人搜查。于是他找到了旧文件堆里的空纸。灵墨是他自己的——袖口里缝着一管,三年没用过。墨管的封蜡还是完好的。他用指甲剥了封蜡。开始写。

    写了三个时辰。

    三十四个人。每个人三项信息。一百零二条记录。全部从脑子里倒出来。

    陆尘把三张纸翻完。放在地板上。

    “七号旧职员——吴铮。你写的最后位置是‘问道台执卷室地库’。”

    “对。”

    “执卷室地库在问道台地下一层。和石碑厅同层。”

    闻简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不同层。执卷室地库在石碑厅的东侧。两个空间之间隔着一道三尺厚的石墙。没有通道连接。”

    “但在第零层的正上方。”

    闻简的手停了。

    陆尘看着他。

    闻简放下了墨管。

    “你知道第零层。”

    “你在符牌里告诉我的。”

    闻简的喉结走了一趟。他在回想自己在符牌里到底说了多少。登记处。无名飞升者。无回答碑。被删掉的名字。他说了。说完之后通讯就断了。

    “第零层的事,名单上这三十四个人里有多少和它有关?”

    闻简想了三息。

    “直接相关的——四个人。”

    “哪四个?”

    闻简伸手在第一张纸上点了四行。

    编号019,秦末,第三坐标空间站E区。

    编号011,方觉远,问道台执卷室地库。

    七号旧职员吴铮,问道台执卷室地库。

    天堂副本接头人甲号,位置未知。

    “019你说他在E区密室。天告诉我的。c-9记录。”

    闻简的手指在019那行上停了两息。

    “你和天碰过面了?”

    “今天下午在断潮驿。他自己来的。”

    闻简的肩往后靠了一下。靠在车厢侧板上。

    “天堂副本接头人甲号——你写位置未知。”

    “甲号最后一次出现在东段的单据上是二十八个月前。一张问道台内部的修缮申请表。申请人签名栏写的是甲号的化名。申请内容——石碑厅地面修补。修补位置在石碑基座的西北角。”

    陆尘的脑子走了一条线。

    西北角。石碑基座的西北角。纸鹤说的——旧排口在问道台地基的西北角。无名者通道的入口。

    甲号在二十八个月前以修缮的名义动过石碑基座西北角的地面。

    修缮是假的。他在找那条通道。

    或者——他已经找到了。

    然后他消失了。

    “你觉得甲号在第零层。”陆尘说。

    闻简没有接话。

    这不是判断。是排除法。甲号不在东段地面上——三年的单据里再也没出现过他的名字。甲号不在空间站外环——补给站的轮换表里没有他的影子。甲号不在中枢——天在观察者序列四年零七个月,没有见过这个人。

    剩下的去处只有两个。死了。或者下去了。

    陆尘把三张纸叠在一起。从怀里掏出纸鹤的地图。

    地图折了六折。展开之后在车厢地板上铺不开——车厢太窄了。陆尘只展开了其中一个折面。问道台周围的那部分。

    他把闻简的三张纸塞进了地图的夹层。

    地图是折叠式的。每两折之间有一道缝隙。纸塞进去,外面看不见。只要不把地图全部展开,三张纸就贴在地图的背面。和地图成为一体。

    闻简看着陆尘把纸塞进去。

    “补给站轮换表上的人和名单对得上的有多少?”

    陆尘从怀里又掏出三份轮换表。h站。t站。w站。并排放在地板上。

    闻简凑过来看。

    他的视线扫过轮换表——速度很快。比纸鹤翻书还快。他在货运署干了三年的活。看表格的速度是职业训练出来的。

    “t站值守二班——007陈牧之。”闻简的手指从t站轮换表上滑过。“在。还在二班。最近一次排班是五天前。”

    “h站呢?”

    闻简看h站的表。翻了一页。

    “013,李在河。h站夜班值守。在上面。排班到下月初三。”

    他又翻了两页。

    “但015不在了。这个人三个月前还在h站的登记簿上出现过。轮换表上没有他的名字。”

    “去哪了?”

    “转走了。”闻简的声音又哑了一截。“被转走的人在轮换表上的处理方式是——名字从某一期开始消失。不标注原因。不写去向。人没了。格子空着。”

    陆尘把h站轮换表上015的位置前后翻了一遍。确实。015的名字出现在三个月前的排班里。之后的每一期,015的格子空了。空格没有任何标注。连一条横线都没有。

    闻简继续对照。

    他的手指在三份轮换表和自己写的名单之间来回跳。速度越来越快。嘴里开始报数。

    “003,宋维清——三份表上都没有。不在补给站系统。”

    “005,赵启年——不在。”

    “009,孙寒桥——t站后勤。在。排班正常。”

    “012,周敬之——h站。上月十八号之后消失。”

    “017——”

    闻简的手停了。

    017。盐仓。

    “跳过。”陆尘说。

    闻简的手指移开了。

    五分钟后。闻简把三十四个人全部对照完毕。

    “结果。”他抬头看陆尘。“三十四个人里,十二个目前仍然出现在东段的各类值守和岗位记录上。这十二个人的状态在纸面上是正常的。活的。”

    “八个人的名字在三到十个月之间从东段消失,但在补给站轮换表的异动批注里出现过中转记录。批注格式是‘临时调配至外环’。外环——就是第三坐标空间站的外围网络。”

    “剩下的十四个?”

    闻简的手搁在地板上。手指没有动。

    “四个人——019、011、吴铮、甲号——我标注过的。这四个人的去向指向第零层。推断。不是确认。”

    “还有十个。”

    “十个人,我没找到任何记录。”

    闻简的声音干了。

    没找到记录——不是记录被藏起来了。是没有记录。这十个人在东段的所有系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消失”本身都没有留下痕迹。在系统看来,这十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已经被注销了。

    归零审查还没正式跑完。裁衡说三天。但这十个人在三天期限开始之前就已经没了。

    裁衡提前动的手。

    车厢晃了一下。弯道。

    陆尘把轮换表收起来。和闻简的名单一起塞进地图夹层。

    “封存钉的事你知道多少?”

    闻简的肩膀绷了一下。不是惊。是被戳到了。

    “你知道?”

    “你来告诉我。”

    闻简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墨管滚出来的位置。墨管滚到了车厢侧板底边。卡在一个凹缝里。

    “三年前我被贬的那天,裁衡让我签了一份东西。文件。三页。我只看了一分钟。签完就被收走了。”

    “什么文件?”

    “问道台特殊维护许可证。许可内容——授权裁衡对问道台石碑进行‘结构性保养’。保养的方式是嵌入三枚封存钉。位置由裁衡自行决定。我签了字。盖了执卷官的章。”

    陆尘的手搁在膝盖上。

    “你当时知道封存钉嵌进去会锁死什么吗?”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知道封存钉的功能。被钉住的区域,所有刻录锁死。递问通道上那一段等于不存在。”

    “你签了。”

    闻简抬头看他。

    “我那天被贬。裁衡站在我面前。两个灰衣人站在门口。我的执卷权限还剩最后半天。签了之后权限冻结。不签——”

    他停了。

    “不签的话你觉得你会怎样?”陆尘问。

    闻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案不重要。他签了。封存钉进了石碑。三年前的事。

    “三枚封存钉的位置我不知道。但嵌入的范围——裁衡在文件里用了一个词。‘覆盖第三坐标空间站地理标注刻录的全部区块’。这个词我记到现在。”

    陆尘已经从天和姜晚那里拼出了大部分信息。现在闻简把最后一块补上了。

    封存钉覆盖的是空间站的地理位置信息。所有关于第三坐标空间站在哪、怎么去、路径怎么走的刻录——全锁了。

    问道台的石碑上问不出来。

    但无回答碑上有。

    被删掉的信息会漏到第零层。封存钉锁的是石碑上层。下面的无回答碑——封存钉管不着。

    闻简翻过第三张纸。纸的背面是空的。他把墨管从凹缝里捡出来。拧开。开始在背面写。

    “你在写什么?”

    “封存钉。我签过的那份许可证——三页的内容我记了六七成。裁衡用的术语比较多。我把能记住的全写下来。”

    闻简一边写一边报。

    “许可证第一页——常规格式。审批流程。签字栏。这页没有实质内容。”

    “第二页———封存钉型号。铜灰质。钉帽三道环纹。嵌入深度不低于石碑厚度的三分之一。嵌入后锁死范围以钉帽为圆心、半径——”

    闻简的笔停了。

    “半径多少我记不清了。文件上写的是一个数字加一个单位。数字我忘了。单位是‘碑尺’。碑尺是问道台的专用度量。一碑尺等于普通三尺四寸。”

    “你只记得单位不记得数字?”

    闻简的手握着墨管。指头上的墨干了一半。

    “三年前看了一分钟。能记住六七成已经够可以了。”

    这话里有一种很淡的倔。陆尘没追。

    闻简继续写。

    “第三页——附注。附注部分裁衡的字迹比前两页潦草。是他自己手写的。不是打印件。”

    “附注写了什么?”

    闻简的笔划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附注第一条——‘石碑正门入口处需同步设置灵力感知锁。感知锁的触发阈值设为……’后面是数字。我没记住。”

    石碑正门。感知锁。

    陆尘把这条信息接住了。

    问道台正门已经被裁衡布置了。不是简单的门禁。是灵力感知锁。谁的灵力进了那个范围,锁就触发。触发之后——报警?封路?还是别的什么?

    闻简把这条写在纸上。

    “附注第二条——‘封存期间如有非授权人员进入石碑厅,记忆钉激活归档。’”

    记忆钉。

    和017后颈上的是同一种东西。

    裁衡在石碑厅里也埋了记忆钉。不是打在人身上。是打在——什么上?

    “打在哪?”

    “附注没写。只写了‘记忆钉激活归档’六个字。”

    陆尘把这六个字在脑子里嚼了三遍。

    激活归档。记忆钉的功能是记录。激活之后开始记录。归档——把记录存下来。存在哪?存在石碑上?还是存在裁衡的私人系统里?

    答案应该是后者。存在石碑上的话,其他人也能调取。裁衡不会做这种事。他会存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石碑厅里有一颗记忆钉。谁进去了,钉子就开始记。记完之后数据回传到裁衡手里。

    这意味着——就算从正门进石碑厅,裁衡也会知道。

    但从下面呢?

    第零层。无名者通道。排水井。

    这些路径不经过石碑厅。不触发感知锁。不激活记忆钉。

    裁衡防的是正门。他没防地板底下。

    因为他不知道底下有路。

    闻简写完了。三张纸正面加一张背面。四页内容。三十四个人的名单和位置对照。封存钉的型号参数和许可证附注的残余记忆。

    他把墨管盖上。塞回袖口。

    车厢又晃了一下。弯道过完了。路面变平。颠簸小了。

    闻简靠着侧板坐了一会儿。

    “我下车。”

    陆尘看着他。

    “审查车过了北线第一个检查点之后,接我的人会来。你说的。暗号是‘d-12的仓号已经恢复了’。”

    “我改主意了。”

    闻简的背从侧板上直起来。

    “不是让你下车。”陆尘说。“你不下车。你在车上继续待着。走完全程。该报到的报到。该接受检查的接受检查。”

    “全程走完之后我到中枢接管区。到了那里我的执卷权限就彻底冻结——”

    “就是要冻结。”

    闻简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陆尘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地图夹层里多了四页纸。纸贴着他的胸口。

    “你到了中枢接管区。执卷权限冻结。裁衡觉得你废了。一个废掉的执卷官对他没有威胁。没有威胁的人他不会费力气盯。”

    “你让我装废物。”

    “你已经装了三年了。再装几天。”

    闻简的嘴闭上了。

    他搓了一下手指。指腹上的干墨碎了一点。落在麻布上。黑色的碎屑。

    “名单上那些人——你能救几个?”

    “你管你的。”

    陆尘的回答比闻简的问题短。闻简不高兴了。但他没有发作。他不是那种发作的人。他在货运署熬了三年。忍的功力比脾气大。

    “十二个还在东段的人——归零审查三天期限一到,裁衡就会动手。”

    “我知道时间。”

    “你打算在三天之内把十二个人全捞出来?”

    陆尘没回答。

    这不是不回答。是不需要回答。闻简问的是“你打不打得算”。但陆尘的算盘不是捞人。

    捞人是结果。不是过程。

    过程是——先进第零层。拿到无回答碑上被删掉的名字。名字里有空间站的地理坐标。坐标拼出路径。路径打通之后,人才有地方送。

    先有去处,再谈救人。顺序反了就全废了。

    “有一件事我要确认。”陆尘说。

    “说。”

    “你当执卷官那几年,问道台石碑上的刻录你看过多少?”

    “全部。”

    陆尘没有追问“全部是多少”。闻简说全部就是全部。三千七百条。一条不少。

    “三千七百条刻录里,有没有一个编号叫‘零’的?”

    闻简的手停在膝盖上。

    陆尘等了三息。

    “零。”闻简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前面低。“没有零。问道台的编号系统从001开始。没有000。也没有零。”

    “确定?”

    “石碑上的刻录我翻了三遍。第一遍是上任第一年系统学习。第二遍是第三年做台账核查。第三遍——被贬之前那天晚上。我知道第二天就走了。最后看了一遍。”

    “三遍都没见过。”

    “没有。”

    陆尘蹲在车厢里。车轮碾过路面接缝的声音从地板下面传上来。规律的。咔嗒。咔嗒。

    他从怀里把地图拿出来。从夹层里抽出闻简写的第三张纸。

    翻到背面。

    闻简写的封存钉附注在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是空白的。

    陆尘把纸翻过来。正面是名单的最后一段。天堂副本接头人部分。

    三个人。甲号。乙号。丙号。

    甲号——位置未知。闻简推断可能在第零层。

    乙号——二十个月前从东段消失。无后续记录。

    丙号——

    陆尘看见了丙号那行。

    闻简的字写到丙号的时候笔画变粗了。不是故意加粗。是手停过一次。墨在纸面上洇了一个点。重新起笔之后写的。

    丙号后面写了四个字。

    问答者。编号零。

    陆尘的手指按在这四个字上。

    “这是什么?”

    闻简的背贴着车厢侧板。他的脸在车厢的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的嗓子比前面更哑了。

    “丙号的代号。天堂副本时代的旧代号体系里,接头人不用数字编号。用功能代号。甲号叫‘守门者’。乙号叫‘记录者’。丙号——叫‘问答者’。”

    “编号零?”

    “问答者的级别代号是零。在天堂副本体系里,零不是最小的。是最基础的。零号权限覆盖天堂副本的所有层级。包括第零层。”

    车厢里安静了五息。

    车轮在下面转。咔嗒。咔嗒。

    “问答者,编号零。”陆尘把这个代号念了一遍。“你见过这个人?”

    “没见过。”闻简说。“丙号的信息是我从一份被裁衡销毁的旧台账残页里找到的。残页只有半张。烧剩了右边的三分之一。上面写着三行字。第一行——天堂副本接头人丙号。第二行——功能代号:问答者。第三行——级别代号:零。”

    “残页在哪?”

    “烧了。裁衡烧的。我只看过一次。在执卷室地库的废纸篓里。裁衡烧东西不用火。用的是灵力消解。但灵力消解对灵墨的效果不好。灵墨是矿物质墨。不怕灵力烧。纸烧没了,墨灰还在。”

    “你从墨灰里读的。”

    “对。半张纸的墨灰我拿手掌蘸了一下。掌纹里沾了一些。拿到光下面看——能看出字的轮廓。”

    闻简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里什么都没有了。三年了。墨灰早就洗掉了。

    但字他记住了。

    陆尘把纸放回地图夹层里。

    闷简看着他收纸的动作。犹豫了两息。开口了。

    “我可以现身。”

    陆尘抬头。

    “我到中枢接管区之后主动暴露。”闻简说。“我以执卷官的身份公开质疑归零审查的程序合法性。我签过那份许可证不假。但许可证上写的是‘结构性保养’。不是‘封存刻录’。裁衡用了一份保养许可证去干封存的事——这在问道台的制度体系里构成越权。我站出来说——够拖他几天。”

    “拖几天然后呢?”

    “然后你们有时间进第零层。”

    陆尘的膝盖上搁着折好的地图。地图的边角翘着。他把边角按了一下。按平了。

    “你站出来。裁衡看见你。裁衡会怎么做?”

    闻简没接话。

    “裁衡不会让你说完。你还没开口质疑程序,他就会用归零审查的快审权限把你重新列为待审人员。待审人员没有公开发言权。你说什么都不算数。”

    闻简的嘴抿了一下。

    “然后裁衡知道了一件事——闻简在中枢接管区,不是废物。他还在想办法。他还有想法。裁衡原本不打算盯你。你现在自己跳出来——他就得分人盯你。”

    陆尘站了起来。车厢的顶板矮。他弯着腰。

    “被盯着的执卷官没有任何用处。不被盯着的执卷官——有。”

    闻简的背又靠回了侧板上。

    “你去中枢接管区。老老实实走完流程。执卷权限冻结。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等。”

    闻简看着陆尘弯着腰走向隔板门。

    “等什么?”

    陆尘推开隔板门。跨了一脚。停了。

    “等我把第零层打开。打开之后有些东西需要执卷官确认。冻结的权限可以解冻。解冻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石碑上出现新的刻录请求。请求必须由执卷官亲笔批准。裁衡冻结了你的常规权限。但紧急刻录批准权——”

    “紧急刻录批准权不受冻结影响。”闻简接上了。“这是问道台的底层制度。比裁衡的审查令高一级。”

    “对。”

    “你打算在石碑上写东西?”

    “不是我写。是无回答碑上的名字——漏上来。名字漏到石碑上的时候,构成紧急刻录请求。请求触发——需要执卷官批准。你的权限自动解冻。”

    闻简坐在车厢地板上。麻布皱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上的干墨碎了一半。

    “你需要我活着到中枢。”

    “我需要你到中枢之后还是个‘没用的废物’。裁衡不碰你。你在接管区坐着。等请求来。请求来了你签字。签完——权限回来。”

    陆尘跨过隔板门。回到第二节车厢。

    隔板门关上了。闻简从里面重新拴上绳子。

    车厢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闻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墨。干了。黑色的。嵌在指纹缝里。洗不掉。

    三年的假台账。

    今天开始写真的了。

    他从袖口里把墨管又拿出来。拧开。

    第三张纸的背面——封存钉附注的下面——“问答者,编号零”那行字的旁边——他开始写第四段内容。

    内容不是名单。不是对照表。不是参数。

    是一段话。

    “以下人员之名字、编号、最后已知位置,由问道台前执卷官闻简手录。手录时间——审查车北线第三段。手录原因——上述人员即将被归零审查注销。注销后其名不存于中枢任何系统。此手录为唯一纸质存档。”

    闻简写完最后一个字。墨管里的墨用了大半。

    他把纸吹了一下。墨干了。

    然后他把纸折好。没有塞进地图夹层——地图陆尘带走了。他把纸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灰衣领口的暗扣里面。暗扣和布料之间有一个缝隙。刚好塞一张折叠的纸。

    纸贴着他的喉咙下方。咽口水的时候能感觉到纸角硌着皮肤。

    车在走。路在过。弯道过了又是直道。直道过了又是弯道。

    闻简靠着侧板。闭上眼睛。

    他没睡。

    他在把那个代号再过一遍。

    问答者。编号零。

    三年前他在废纸篓里的墨灰上看见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天堂副本时代——问道台之前——这个体系的核心不是石碑。是人。

    三个接头人。守门者开路。记录者存档。问答者——

    问答者做什么?

    残页上只有代号和级别。没有功能描述。

    但“问答者”这个词本身就是功能描述。

    问。答。

    谁问?谁答?

    闻简的眼睛闭着。车轮的声音在地板下面一圈圈转。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代号翻了一个面。

    零号权限覆盖天堂副本所有层级。包括第零层。

    一个覆盖所有层级的人。代号是“问答”。

    闻简的喉头动了一下。纸角硌着皮肤。

    问答者不是接头人。

    问答者是天堂副本本身的操作者。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

    车厢晃了一下。大弯道。铁皮箱子在隔壁车厢里滑了一声。

    闻简的眼睛没有睁开。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他在第零层。

    和无回答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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