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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中央激扬的土腥气浓得呛人。

    舒南笙却逆着那片像退潮般惊惶四散的人群,不仅不避,反而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

    风卷起舒南笙耳旁一缕散落的青丝。

    那些刚刚才发过疯的骏马,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随着舒南笙那一步落下的同时,它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巨大的头颅低垂下去,竟踩着蹄子,纷纷后退。

    几匹马退了没两步,其中一匹枣红马的左后蹄在落地时,恰好踏在泥地上一个软绵绵的“物件”上。

    那正是刚刚摔晕过去,此时刚好被剧痛刺醒的晁雯霖!

    “嗷——!!!”

    一声撕心裂肺到极点的惨嚎,猛地从土堆里炸开。

    比刚才所有声音加在一起还要凄厉,带着无尽的痛苦,瞬间穿透了整个马球场,连远处奔逃的人都浑身激灵打了个寒颤。

    那匹踏中她的枣红马也受了惊,猛地扬蹄躲开。

    场子中央终于静了那么一瞬,死一样的寂静。

    唯有晁雯霖在泥地上滚成了一团泥猴,蜷缩得紧紧,双手死死捂住小腹,喉咙里被那尖锐的痛苦撕扯得只剩下拉风箱似的抽气。

    残阳几乎快要沉到宫墙背后去了,把整个马球场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色。

    尘土漫天飘着,落得人满头满脸,混着刚刚惊马踏起的泥土和草屑。

    东一块西一块躺着的贵女们,像被揉烂丢弃的人偶。

    韦玲珑还趴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哭,右胳膊别着一个古怪的弧度,动也不敢动。

    章家小姐抱着脱臼的左腿直抽冷气,眼泪鼻涕混着泥土糊得看不清脸。

    “太医!快传太医!”

    “保护公主!保护殿下!”

    “护驾!护驾!”

    一群穿着禁军盔甲的侍卫这才如梦初醒,像炸了锅的蚂蚁,大吼着从场子四周冲了进来。

    他们粗暴地拨开那些惊惶失措的贵女宫人,迅速围住了那几个还在地上挣扎哀嚎的。

    几个力气大的侍卫小心翼翼又笨手笨脚地把软成一滩泥的六公主抬了起来。

    她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死气沉沉地望着天上那点子惨淡的光,空洞得吓人。

    许是疼到了极点,连嚎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太医署的人提着笨重的药箱,喘着粗气跑了过来,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

    现场实在惨不忍睹,几个年轻的太医胡子还青嫩,脸色却白得跟刚刷过的墙一样。

    为首的章院判花白胡子上都沾了灰,一双老手却出奇地稳,飞快地在晁雯霖、韦玲珑她们几个最重的伤处搭着。

    给六公主诊查时,章老头的手在她小腹附近按了几下,眉头猛地锁成了疙瘩。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几乎比地上晁雯霖的脸还要灰败。

    临时用作安置的营帐就在不远处。

    重伤的三个被抬了进去,帐子里头立刻传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声,间或夹杂着太医的指令:“拿金疮药!绷带!拿干净的布来!快!”

    帐门上的厚帘落了一半,遮住了大半惨状,但门口进进出出的太医和宫人,脸上那份凝重和恐慌跟瘟疫似的往外传染。

    外面场子上还有几个扭了脚擦破皮的贵女,被自家丫环扶着,嘤嘤地低泣。

    没人敢高声说话。

    夕阳那点余烬般的光亮彻底被宫墙吞掉了,四角宫灯被匆匆点起,光线幽暗摇曳。

    几乎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

    一只绣着盘龙金线的靴子,踏着一地狼藉和未干的泥痕,稳稳地出现在了帐子正中央。

    皇帝晁擎旻终于驾临。

    他穿一身玄青常服,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潭。

    那双眼睛,却比最锋利的刀锋还要阴鸷,在宫灯光影下缓缓掠过全场跪伏的人头顶。

    所到之处,头颅俯得更低,连呼吸都快屏住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撞。

    天子的目光,最终落在场中央唯一一个身影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匍匐在地,但也低首垂目地跪着。

    舒南笙。

    晁擎旻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驻了足有两息那么长。

    那逼人的压力,让近旁跪着的几个小宫人几乎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营帐门口厚厚的帘子被一只枯槁的手猛地掀开一个角。

    满头大汗的太医院院判章衡煜踉踉跄跄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脚下一绊,几乎是扑跪在皇帝脚前的泥地里,额头重重磕下!

    “陛下!”章衡煜的声音抖得像是破风箱在漏气,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向外挤,“启奏陛下……老臣等已初步诊视……”

    “韦家小姐……右臂骨折!”

    “章家小姐……左腿脱臼!”

    他喘息越来越急促,身体筛糠似的抖,下一句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拼了命撕扯出来的:

    “六公主殿下……她……小腹遭巨力所创……伤及内里胞宫根本……恐、恐难再孕育皇嗣了啊,陛下——!”

    此话一出,如同九天的惊雷直直劈落。

    轰隆!

    恐——难——再——孕!

    死寂如同厚重的棺盖,彻底罩了下来。

    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宫灯焰苗僵直地定住,光线凝固,再也无力跳跃。

    居高临下的帝王缓缓地转过了脸。

    视线如同一柄利刃,穿越凝固的空气,无比沉重地,再次锁在了低眉敛目的女子身上。

    舒南笙。

    跪着的人头更低了,恨不得把脸摁进泥里,一个个像被钉死在地的鹌鹑,气儿都憋着。

    人群里,角落里那位胡子花白的顾大爷——顾晋升,顾长安他亲爹,低垂的眼皮底下,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他搁在膝头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蜷起又松开,像捏死一只蹦跶得太久的蚊子。

    好啊,踩得好!

    这惊天动地的一马蹄,简直把他心头一块最沉的大石给踩碎了!

    六公主不能生育!

    陛下明里暗里想往他们顾家塞那位母夜叉的算盘珠子,可算是散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虽凶险万分,细咂摸,竟是一份绝处逢生的厚礼!

    顾老头极力绷着那张老脸,生怕泄露出半点不该有的庆幸。

    可挺得笔直的腰杆子,到底是松懈了一分。

    离顾晋升几个身子远,靖安侯柳庆临,那张脸绷得比上了浆的靴子底还紧。

    他那两道不算浓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拧出个川字死结,沟壑深刻得能夹死蚊子。

    眼角余光,裹着冰刀子,狠狠剜向不远处同样跪伏着的女儿柳红绡。

    都是这脑子被门夹了的蠢货!

    若不是她在那儿多嘴多舌撺掇,硬是把舒南笙从铺子里抬到了这龙潭虎穴的马球场,他柳家何至于被拖到这趟泼天大祸的浑水里?

    现在六公主那肚子……

    柳庆临只觉得后脖子根飕飕冒冷气,心里头翻江倒海地盘算着:该怎么撇清?得找出力证!是谁第一个喊的舒南笙?红绡那丫头绝不能认领这破事!

    得寻个由头,推给不长眼的下人,或者推到那几个当时看热闹瞎起哄的别家小姐头上?

    柳侯爷那颗心,就跟在滚油上煎着似的。

    “妖女!贱人!还我妹妹命来——!!!”

    平地一声狂吼,突然响起。

    大皇子晁俊彦,这位在皇室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早被点着了全部怒火!

    他那双眼里血丝密布,脸上的肉都因狂怒扭曲起来,反手,“呛啷——”一道刺眼的寒芒骤然暴起。

    竟然直接从身边一名亲卫腰间拽出了佩剑!

    剑锋破空,直直朝场中心挺直跪着的舒南笙的咽喉,狠狠捅刺过去。

    那架势,根本不是质问,是要当场活劈了她泄愤!

    “陛下面前,殿下慎行!”

    声到,人亦到。

    顾长安的动作,比他沉喝的声音更快!

    几乎就在晁俊彦拔剑暴起的瞬间,他整个人便由跪姿化作一道贴地疾扑的黑影。

    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墨骨折扇,被他闪电般抽出,手腕一抖。

    那扇骨挟着一股气劲,斜刺里精准无比地劈向那抹刺向舒南笙喉咙的寒光。

    “锵——!!!”

    扇骨硬刚长剑!

    一股巨大的撞击力从扇、剑相接处爆发开来,震得空气都发出嗡鸣。

    顾长安脚下稳如磐石,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

    但那柄精钢打造的大剑竟被这看似轻薄的墨骨折扇生生格开,猛地向一旁斜甩出去。

    更叫人惊骇的是,那碰撞激起的火星之下,大皇子手中大剑的剑尖,竟被这股精纯刚猛的力道硬生生削断了寸许长的一截。

    叮当!

    一截雪亮的断刃伴着几颗崩碎的扇骨尾部嵌着的细微白玉装饰碎片,当啷啷掉落在地上,恰好滚在舒南笙跪伏的素色裙摆边缘。

    跳了两下,沾了尘土。

    顾长安出手之快,格挡之准,力量之浑厚,让所有目睹此景的人心头剧震。

    连因狂怒而几乎失去理智的晁俊彦,都被这雷霆般的一挡震得虎口发麻,胸中一股闷气直冲头顶。

    他踉跄着后撤一步,用红得几乎滴血的眼睛死死剜着挡在舒南笙身前的顾长安,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顾长安!你敢拦我?她害得我皇妹如此惨状!”晁俊彦的咆哮,听起来如同野兽濒死的嚎叫,字字泣血。

    “今日不将她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难报我皇妹血海深仇!”

    顾长安依旧挡在舒南笙身前,半步未退,折扇斜指下方,姿态是恭敬的,声音是沉稳的:“大殿下忠义手足,臣下敬佩。然陛下在此,断未有御前私刑之理。公主殿下伤势亟待诊治,还望大殿下顾念大局。”

    这话滴水不漏,既抬举了对方,又死死扣住了御前秩序这张王牌。

    场中再次陷入一种死寂。

    暴怒的皇子,寸步不让的臣子,还有风暴中心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女人。

    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一直沉默的帝王,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那目光比冰锥还冷,不带一丝多余情绪,沉甸甸地直落在顾长安身后那道纤细的脊背上。

    “舒南笙,今日之事,你做何解释?”

    皇帝这平平无奇的一句问话,却比刚才大皇子的剑锋更重。

    被点到名字的人,终于动了。

    舒南笙没有辩解,更没有哭喊求饶。

    她只是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深深俯身下去。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既无恐惧,也无慌乱,只有一片澄澈和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手,从旁边拿起了那只从始至终都放在身边的小木匣。

    当着全场几乎屏息的目光,动作沉稳,不疾不徐地打开了盖子。

    “启奏陛下,民女只是一介商贾女子,蒙柳姑娘举荐,幸得六公主殿下青眼相召。”

    舒南笙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扫过脸色煞白的柳红绡,又垂下去,“民女此行,奉的是六公主殿下的召令,只为将彩笙楼新制的这几款应季的胭脂水粉,按时奉上,供贵人品评。”

    “民女今日前来,心怀忐忑,唯有诚惶诚恐献上薄礼之心,何曾有半分害人之意?”

    言毕,她又深深叩首下去。

    “一派胡言!”晁俊彦双眼赤红,哪里听得进半句分辩?

    他死死瞪着地上的断剑,嘶声厉喝,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那你告诉我!那些马!为何冲到一半就突然疯癫停住?你使了什么妖术邪法害人?!”

    这番质问,正是所有人心头盘旋的阴影,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钉在舒南笙身上。

    舒南笙缓缓抬起头,跪姿依然端正。

    她的目光没有闪避,迎向大皇子那双眼睛,脸上却浮起一丝困惑。

    “大殿下问民女?马匹为何突然受惊发狂?此事发生在六公主殿下及其他几位小姐策马之时,惊停之地,也距民女尚有数步之遥。民女当时不过立于此,不敢擅动分毫。殿下此问,倒像是这些突然生变的马匹,该问一问它们的主人,或是负责驯养照料它们的马夫?”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四两拨千斤,矛头瞬间指向骑在马上的人。

    她稍作停顿,目光最后落回大皇子脸上:

    “再者,方才场中所有在逃在看的诸位贵人、侍卫、宫人……大家的眼睛,想必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番话说完,整个场地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禁军高阶将领铠甲的大汉,从旁疾步出列,大步走到御座前方,单膝重重跪下,抱拳朗声道:

    “启奏陛下!卑职奉卫戍营地秩序,当时位于马球场西面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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