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各地三保民团＆南方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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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成门城墙上。</p>
日头偏西，城墙上的砖被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p>
风从西边灌进来，卷着城下土道上的浮尘，扑得人睁不开眼。</p>
远处胡同的屋脊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p>
光绪方才被搅得心烦，坐也坐不住，便带着范长禄上了城墙，说是透气。</p>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什么也没说。</p>
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远处的胡同来，像是想从那一片灰瓦里，找出点别的东西看。</p>
看着看着，他眯起了眼。</p>
隐隐约约，有一条胡同里聚着人，黑压压一片，站得整整齐齐，横看竖看都成行成列，倒像是军阵。</p>
“长禄，”光绪抬手指过去，“那是咱八旗子弟在操练么？”</p>
范长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一阵无语。</p>
八旗子弟什么时候操练过？况且，谁家操练是在胡同里操练的？</p>
他没有直接驳，只转身唤来城门官，讨了一副千里镜来，凑到眼前细看。</p>
镜片里，那些人头上都系着红巾。</p>
“主子，”他把千里镜放下来，躬身道，“奴才听采买的小太监提过一嘴，近来城内有义民自行组织起‘三保民团’，说要为国出力。”</p>
光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p>
“是咱八旗子弟组织的？”</p>
他问得有些急，声音都高了些。</p>
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的八旗子弟，能不开城门放反贼进来、只在自家门口挂一面白旗，就算对得起大清了。</p>
可万一呢？</p>
隋炀帝那样的人，末了也还有忠臣义民誓死追随呢。</p>
咱大清、我光绪，难道还比不上隋炀帝？</p>
范长禄摇了摇头。</p>
光绪脸上的光黯了下去，却也黯得有限。</p>
情理之中，他早有准备。</p>
“那是姓郑的士绅组织的？”他又猜道。</p>
能和“三保”搭上边的，只有郑和。</p>
攀附前朝贤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p>
郑和确有后嗣，是过继他兄长的血脉。</p>
姓郑的，自然要攀郑和，难不成去攀郑森？</p>
那位在中原的这一脉早已入了旗，谁敢乱攀？</p>
郑森后人若私自组建民团，怕是不想活了！</p>
范长禄还是摇头。</p>
“哦？”光绪挑了下眉，忽而笑了一声，“难不成是佛家组建的‘三宝’民团？长禄，你怎么也学起军机处那帮人了，爱给朕卖关子。”</p>
范长禄垂首答道：“主子，是保大清、保疆域、保道统，故称‘三保’。”</p>
光绪愣了一瞬。</p>
不是八旗子弟，倒也不要紧。</p>
可这是义民啊！</p>
他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住，声音沉了下来：“如此义举，朝中竟无一人报与朕知，他们是要隔绝内外么？”</p>
范长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p>
风把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停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p>
“主子，他们也有难处。”</p>
“河北有三保民团，江南也有，两广也有。”</p>
光绪慢慢转过身，正对着他。</p>
“口号不一样？”</p>
范长禄点头：“河北等地，只把‘保大清’换成了‘保中国’。南边的三保，保的是中国、文化、汉人。”</p>
“汉人？”</p>
光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意外。</p>
后世那天幕上，多民族国家的事讲了多少回？</p>
南边这帮人，莫非只想要汉地一十三省？</p>
范长禄接着道：“南边说，民族分类是我大清强加在百姓身上的。”</p>
“自古以来认同汉文化、坚守汉文化的，无论草原的、南洋的、西洋的，都算汉人；反之，背离汉文化的，纵是三皇五帝的嫡系子孙，也是胡人。”</p>
“他们倒是活学活用！”光绪冷笑一声。</p>
后世讲个“阶级”，他们就把“汉”弄成了个阶级。</p>
真他娘是群天才！</p>
“反贼！”他猛地一甩袖子，“一群反贼！朝臣也是反贼！”</p>
这么要紧的事，竟无人奏报。</p>
是不是哪天朕也得跟崇祯一样，等大军打到北京城下，才知道？</p>
“主子，也不全是反贼……”范长禄斟酌着开口，“前些日子，您不是下过旨，要给予南方汉臣更多权力，好让他们尽心尽力保家卫国……”</p>
话没说完，光绪已经听懂了。</p>
他笑出声来，声音却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p>
“所以他们就收了各地士绅的钱，准他们自行募勇建营，好保卫他们自己的家产？！”</p>
范长禄默然。</p>
这给南边汉臣放权的事，朝臣不过稍微反对两下，就答应您了，您当真以为是自己的王霸之气折服了他们？</p>
可光绪也有自己的道理：南边被太平军打空了，给不给，那地方反正都在汉臣手里，索性放权。</p>
他们就算要反，也得先引进洋人的器物、练出自己的兵吧？</p>
在那之前，在抵御洋人这一条上，他们和大清是一致的。</p>
何况有天幕在上，天幕讲过那么多事，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引洋人入中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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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或是忠心，或是心怀异志，总归得先强大起来，最起码能挡得住洋人。</p>
光绪的设想很美好。</p>
他只是忘了：大清的政令，从来只活在皇宫里。</p>
一出宫门，立马就变了样。</p>
从“放权给南方汉人官员”，变成“全国都放”。</p>
管你什么南方、汉人、官员，只要你是大清户籍，只要你在大清疆域之内，只要你出钱，罗刹人也给编制，也准办团练。</p>
甚至江宁将军丰绅，还把江宁满城卖给了两江总督曾国荃。</p>
那地方虽被太平军毁得七零八落，重建也建得潦草，可那是明皇宫的遗址，你要不要？</p>
虽不能对外大操大办，但将来若真起了事，这大义名分，天然就占住了。</p>
卖了多少钱，无人知晓，但肯定很多。</p>
因为江宁旗人没人向朝廷上报，朝廷里知情的那些官员，也没对外吐露半个字。</p>
该喂的，不该喂的，反正全喂饱了。</p>
民间还有谣传，说慈禧那一份，也送进内务府去了。</p>
这京城里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大概只有光绪一个。</p>
不过这也是为他好，真知道了，怕是要气死。</p>
可即便不知道，光凭方才听来的这些，他也已经气得半死了。</p>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反倒平了：“长禄，朕是不是很幼稚？”</p>
范长禄摇头，否了，却又不再往下说。</p>
光绪苦笑一声：“当年穆宗皇帝，恐怕也是像朕这般，才会流连青楼、不理朝政吧？”</p>
提到先帝，范长禄不好接话。</p>
他沉默了一息，转而说起另一桩事：</p>
“主子，南边近来民间流传一则谣言，说妓院之所以叫‘青楼’，是我大清入关带进来的。”</p>
“中原从前没有妓院，又为避文字狱，便去了那三点水，‘清楼’遂称‘青楼’。”</p>
今日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光绪本以为再没什么能气到自己。</p>
没想到，还是被再次气笑了。</p>
“我大清是粪坑么？什么都是我大清干的？！”</p>
青楼之名，南北朝就有了，指的是外涂青漆的华美高楼。</p>
到唐朝，文人已拿它指代妓院。</p>
这也能算到我大清头上？</p>
还“中原从前没有妓院”，秦淮河上那一群，是鬼么？！</p>
范长禄倒是听慈禧讲过这中间的缘由，便低声道：“主子，总得有人来担这几十年屈辱的罪过。”</p>
“汉人百姓不可能有错，汉人士绅又不可能认错。”</p>
“何况我大清入关，确实也造了不少杀孽。”</p>
“士绅们只有把罪过都推到大清头上，才不至于让那群百姓拿他们出气。”</p>
光绪又气又笑：“所以朝臣近来奏称各地民乱减少，便是因为这个缘故？”</p>
范长禄老实答道：“主子，奴才不知。兴许是各地善待百姓，民乱才少了。”</p>
光绪无言。</p>
他抬手挥了挥，让范长禄去买一盏孔明灯来。</p>
他听说民间百姓</p>
阜成门城墙上。</p>
日头偏西，城墙上的砖被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p>
风从西边灌进来，卷着城下土道上的浮尘，扑得人睁不开眼。</p>
远处胡同的屋脊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p>
光绪方才被搅得心烦，坐也坐不住，便带着范长禄上了城墙，说是透气。</p>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什么也没说。</p>
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远处的胡同来，像是想从那一片灰瓦里，找出点别的东西看。</p>
看着看着，他眯起了眼。</p>
隐隐约约，有一条胡同里聚着人，黑压压一片，站得整整齐齐，横看竖看都成行成列，倒像是军阵。</p>
“长禄，”光绪抬手指过去，“那是咱八旗子弟在操练么？”</p>
范长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一阵无语。</p>
八旗子弟什么时候操练过？况且，谁家操练是在胡同里操练的？</p>
他没有直接驳，只转身唤来城门官，讨了一副千里镜来，凑到眼前细看。</p>
镜片里，那些人头上都系着红巾。</p>
“主子，”他把千里镜放下来，躬身道，“奴才听采买的小太监提过一嘴，近来城内有义民自行组织起‘三保民团’，说要为国出力。”</p>
光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p>
“是咱八旗子弟组织的？”</p>
他问得有些急，声音都高了些。</p>
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的八旗子弟，能不开城门放反贼进来、只在自家门口挂一面白旗，就算对得起大清了。</p>
可万一呢？</p>
隋炀帝那样的人，末了也还有忠臣义民誓死追随呢。</p>
咱大清、我光绪，难道还比不上隋炀帝？</p>
范长禄摇了摇头。</p>
光绪脸上的光黯了下去，却也黯得有限。</p>
情理之中，他早有准备。</p>
“那是姓郑的士绅组织的？”他又猜道。</p>
能和“三保”搭上边的，只有郑和。</p>
攀附前朝贤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p>
郑和确有后嗣，是过继他兄长的血脉。</p>
姓郑的，自然要攀郑和，难不成去攀郑森？</p>
那位在中原的这一脉早已入了旗，谁敢乱攀？</p>
郑森后人若私自组建民团，怕是不想活了！</p>
范长禄还是摇头。</p>
“哦？”光绪挑了下眉，忽而笑了一声，“难不成是佛家组建的‘三宝’民团？长禄，你怎么也学起军机处那帮人了，爱给朕卖关子。”</p>
范长禄垂首答道：“主子，是保大清、保疆域、保道统，故称‘三保’。”</p>
光绪愣了一瞬。</p>
不是八旗子弟，倒也不要紧。</p>
可这是义民啊！</p>
他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住，声音沉了下来：“如此义举，朝中竟无一人报与朕知，他们是要隔绝内外么？”</p>
范长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p>
风把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停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p>
“主子，他们也有难处。”</p>
“河北有三保民团，江南也有，两广也有。”</p>
光绪慢慢转过身，正对着他。</p>
“口号不一样？”</p>
范长禄点头：“河北等地，只把‘保大清’换成了‘保中国’。南边的三保，保的是中国、文化、汉人。”</p>
“汉人？”</p>
光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意外。</p>
后世那天幕上，多民族国家的事讲了多少回？</p>
南边这帮人，莫非只想要汉地一十三省？</p>
范长禄接着道：“南边说，民族分类是我大清强加在百姓身上的。”</p>
“自古以来认同汉文化、坚守汉文化的，无论草原的、南洋的、西洋的，都算汉人；反之，背离汉文化的，纵是三皇五帝的嫡系子孙，也是胡人。”</p>
“他们倒是活学活用！”光绪冷笑一声。</p>
后世讲个“阶级”，他们就把“汉”弄成了个阶级。</p>
真他娘是群天才！</p>
“反贼！”他猛地一甩袖子，“一群反贼！朝臣也是反贼！”</p>
这么要紧的事，竟无人奏报。</p>
是不是哪天朕也得跟崇祯一样，等大军打到北京城下，才知道？</p>
“主子，也不全是反贼……”范长禄斟酌着开口，“前些日子，您不是下过旨，要给予南方汉臣更多权力，好让他们尽心尽力保家卫国……”</p>
话没说完，光绪已经听懂了。</p>
他笑出声来，声音却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p>
“所以他们就收了各地士绅的钱，准他们自行募勇建营，好保卫他们自己的家产？！”</p>
范长禄默然。</p>
这给南边汉臣放权的事，朝臣不过稍微反对两下，就答应您了，您当真以为是自己的王霸之气折服了他们？</p>
可光绪也有自己的道理：南边被太平军打空了，给不给，那地方反正都在汉臣手里，索性放权。</p>
他们就算要反，也得先引进洋人的器物、练出自己的兵吧？</p>
在那之前，在抵御洋人这一条上，他们和大清是一致的。</p>
何况有天幕在上，天幕讲过那么多事，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引洋人入中原？！</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所以他们或是忠心，或是心怀异志，总归得先强大起来，最起码能挡得住洋人。</p>
光绪的设想很美好。</p>
他只是忘了：大清的政令，从来只活在皇宫里。</p>
一出宫门，立马就变了样。</p>
从“放权给南方汉人官员”，变成“全国都放”。</p>
管你什么南方、汉人、官员，只要你是大清户籍，只要你在大清疆域之内，只要你出钱，罗刹人也给编制，也准办团练。</p>
甚至江宁将军丰绅，还把江宁满城卖给了两江总督曾国荃。</p>
那地方虽被太平军毁得七零八落，重建也建得潦草，可那是明皇宫的遗址，你要不要？</p>
虽不能对外大操大办，但将来若真起了事，这大义名分，天然就占住了。</p>
卖了多少钱，无人知晓，但肯定很多。</p>
因为江宁旗人没人向朝廷上报，朝廷里知情的那些官员，也没对外吐露半个字。</p>
该喂的，不该喂的，反正全喂饱了。</p>
民间还有谣传，说慈禧那一份，也送进内务府去了。</p>
这京城里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大概只有光绪一个。</p>
不过这也是为他好，真知道了，怕是要气死。</p>
可即便不知道，光凭方才听来的这些，他也已经气得半死了。</p>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反倒平了：“长禄，朕是不是很幼稚？”</p>
范长禄摇头，否了，却又不再往下说。</p>
光绪苦笑一声：“当年穆宗皇帝，恐怕也是像朕这般，才会流连青楼、不理朝政吧？”</p>
提到先帝，范长禄不好接话。</p>
他沉默了一息，转而说起另一桩事：</p>
“主子，南边近来民间流传一则谣言，说妓院之所以叫‘青楼’，是我大清入关带进来的。”</p>
“中原从前没有妓院，又为避文字狱，便去了那三点水，‘清楼’遂称‘青楼’。”</p>
今日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光绪本以为再没什么能气到自己。</p>
没想到，还是被再次气笑了。</p>
“我大清是粪坑么？什么都是我大清干的？！”</p>
青楼之名，南北朝就有了，指的是外涂青漆的华美高楼。</p>
到唐朝，文人已拿它指代妓院。</p>
这也能算到我大清头上？</p>
还“中原从前没有妓院”，秦淮河上那一群，是鬼么？！</p>
范长禄倒是听慈禧讲过这中间的缘由，便低声道：“主子，总得有人来担这几十年屈辱的罪过。”</p>
“汉人百姓不可能有错，汉人士绅又不可能认错。”</p>
“何况我大清入关，确实也造了不少杀孽。”</p>
“士绅们只有把罪过都推到大清头上，才不至于让那群百姓拿他们出气。”</p>
光绪又气又笑：“所以朝臣近来奏称各地民乱减少，便是因为这个缘故？”</p>
范长禄老实答道：“主子，奴才不知。兴许是各地善待百姓，民乱才少了。”</p>
光绪无言。</p>
他抬手挥了挥，让范长禄去买一盏孔明灯来。</p>
他听说民间百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