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八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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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兴元元年。</p>
长安初定，大明宫里的瓦砾还没清干净。</p>
含元殿前的汉白玉阶裂了几道缝，缝里钻出新的草芽。</p>
殿中陈设简陋，几盏铜灯，熏香也淡，压不住那股经年不散的焦味。</p>
李适（Kuò）坐在御座上，脸色灰败。</p>
阶下，两名内侍死死按着一个道装女子。</p>
她鬓发散乱，道袍下摆沾着尘土，膝盖跪在砖上，一声不吭。</p>
【#八至#】</p>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p>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p>
李适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p>
“停下！！！”</p>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御阶，一把推开按着李冶的内侍，又弯下腰，亲手将她扶起。</p>
陆贽见状，连忙上前，替他把台阶铺好。</p>
“圣人，季兰炼士乃迫于贼势，非自愿附逆，并无同谋助乱之罪。今长安新定，正宜广布宽恩，不宜以一诗之故诛一弱女，寒天下胁从者之心。恳请陛下宥之。”</p>
李适扶着她的手臂，把她稳住，眼泪顺着脸就下来了。</p>
“朕之过也！朕之过也！”</p>
他声音发颤：“若无天幕警醒，若无敬舆劝谏，朕险些冤杀季兰炼士。”</p>
李冶垂着眼，屈膝谢恩。</p>
“罪身李冶，叩谢陛下不杀之恩。”</p>
李冶（yě），字季兰，有的典籍作“秀兰”，那是抄写讹误，也有说是异体的。道士修行有三号：一曰法师，二曰威仪师，三曰律师；其德高思精者，谓之炼师。</p>
连“炼师”这样的尊称都用上了，她除了谢恩，还能如何。</p>
当年给反贼写诗，她没得选。</p>
李适方才命人扑杀她，她没得选。</p>
如今不杀她，她还是没得选。</p>
说起来，她也确实冤枉。</p>
她是中唐有名的女冠，与薛涛、鱼玄机、刘采春并称唐代四大女诗人，刘长卿称她“女中诗豪”。</p>
反贼攻下长安时，她滞留城中。</p>
经常造反的朋友都晓得：一座城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文人的心。</p>
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得证明你忠诚于我、起码不反对我，否则就只能去死。</p>
李冶就是在这样的境地下，给反贼写了诗。</p>
那反贼叫朱泚。</p>
后来他发兵围了唐德宗避难的奉天县，当时人俗称“泾原兵变”“泾师之变”，德宗自己的诏书里多称“奉天播越”“奉天之围”。</p>
不过，今日史学界一般管它叫奉天之难。</p>
朱棣：你个小比崽子！你在暗示什么！你在影射什么！</p>
倒不是天幕出现的时机恰好。</p>
各个时空都有天幕，总有一个时空，正赶上李适要扑杀李冶的这一刻。</p>
这也算一种另类的挟天幕自重，同挟洋自重一般。</p>
《八至》这首诗，在当时并不算太出名。</p>
但老李家信宗教，李冶这一首，李适恰好读到过。</p>
所以天幕一放，他就不敢杀了。</p>
他怕。</p>
怕天幕接着讲她的生平，讲她是怎么死的，那可就完蛋了。</p>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p>
李适锐意削藩，四镇、李希烈接连叛乱，襄城被围。</p>
朝廷命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五千泾原兵南下解围。</p>
泾原士兵冒寒淋雨行军，本指望途经京师时能得朝廷厚赐安家。</p>
结果京兆尹王翃只备了糙米、菜羹，没有赏帛。</p>
士兵大怒，不肯再走，直接调转队伍冲向长安。</p>
李适听闻兵变，急召神策禁军守城护驾。</p>
然而掌管禁军的白志贞长期吃空饷，名册上的人都是花钱挂名的市井富人，战时竟无一人前来。</p>
宫内没有可靠兵力抵挡乱兵。</p>
于是，李家皇帝又一次抛弃国都、抛弃百姓，直接跑了。</p>
李适带着太子、后妃、少数宦官，从禁苑北门出逃，直奔奉天（乾县）。</p>
乱兵进入大明宫，打开琼林、大盈二库劫掠，长安失控。</p>
乱兵首领姚令言自知罪责深重，需要一个领头人，于是迎出闲居长安、正被朝廷监视的前节度使朱泚。</p>
朱泚随后称帝，国号大秦（后改汉），发兵围攻奉天，这便是奉天之难。</p>
也正是在这期间，李冶写了那首“附逆诗”。</p>
称颂朱泚，把他比作尧舜夏禹，是一首彻头彻尾歌功颂德的应制诗。</p>
官兵收回长安后，核心逆党、接受伪署官职者，直接处死。</p>
而普通胁从、没有伪职的文士百姓，德宗其实下过大赦诏：官军入城前被迫依附朱泚、愿意归顺的胁从吏民，一律赦免。</p>
李冶本该在这一类里。</p>
可偏偏被迫给反贼写诗的，还有一个严巨川。</p>
他写的是：</p>
“烟尘忽起犯中原，自古临危贵道存。</p>
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p>
落日胡笳吟上苑，通宵虏将醉西园。</p>
传烽万里无师至，累代何人受汉恩。”</p>
两相对照，高下立见。</p>
严巨川的诗里，是“空垂泪”“不敢言”，身在曹营心在汉。</p>
李冶却直接称朱泚为尧舜。</p>
李适当场质问她：“汝何不学严巨川？”</p>
写诗没问题。</p>
被迫从贼，又是女流之辈，谁会真与你计较。</p>
偏偏你不但没有身在曹营心在汉，还直接把反贼捧成了尧舜。</p>
于是李适下令扑杀。</p>
可天幕提了她，那就不杀了。</p>
毕竟天幕若要讲她的生平，必定要讲李适削藩没弄好、导致兵变；讲朝廷不给钱、导致兵变；讲禁军吃空饷、导致长安无人可守；然后讲皇帝又抛弃国都与百姓跑了……</p>
再加上李冶是个女子。</p>
鬼知道这视频的作者是不是后世那套女权路数，万一被煽动起来，这长安别想安稳了。</p>
……</p>
李适看着她，目光在她散乱的鬓发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p>
“季兰炼师，朕欲留你在禁中，待诏备顾问。你可愿意？”</p>
看似询问，其实不容拒绝。</p>
她还是没得选，伏下身去，额头贴在裂了缝的砖上。</p>
“罪身李冶，领旨谢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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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兴元元年。</p>
长安初定，大明宫里的瓦砾还没清干净。</p>
含元殿前的汉白玉阶裂了几道缝，缝里钻出新的草芽。</p>
殿中陈设简陋，几盏铜灯，熏香也淡，压不住那股经年不散的焦味。</p>
李适（Kuò）坐在御座上，脸色灰败。</p>
阶下，两名内侍死死按着一个道装女子。</p>
她鬓发散乱，道袍下摆沾着尘土，膝盖跪在砖上，一声不吭。</p>
【#八至#】</p>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p>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p>
李适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p>
“停下！！！”</p>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御阶，一把推开按着李冶的内侍，又弯下腰，亲手将她扶起。</p>
陆贽见状，连忙上前，替他把台阶铺好。</p>
“圣人，季兰炼士乃迫于贼势，非自愿附逆，并无同谋助乱之罪。今长安新定，正宜广布宽恩，不宜以一诗之故诛一弱女，寒天下胁从者之心。恳请陛下宥之。”</p>
李适扶着她的手臂，把她稳住，眼泪顺着脸就下来了。</p>
“朕之过也！朕之过也！”</p>
他声音发颤：“若无天幕警醒，若无敬舆劝谏，朕险些冤杀季兰炼士。”</p>
李冶垂着眼，屈膝谢恩。</p>
“罪身李冶，叩谢陛下不杀之恩。”</p>
李冶（yě），字季兰，有的典籍作“秀兰”，那是抄写讹误，也有说是异体的。道士修行有三号：一曰法师，二曰威仪师，三曰律师；其德高思精者，谓之炼师。</p>
连“炼师”这样的尊称都用上了，她除了谢恩，还能如何。</p>
当年给反贼写诗，她没得选。</p>
李适方才命人扑杀她，她没得选。</p>
如今不杀她，她还是没得选。</p>
说起来，她也确实冤枉。</p>
她是中唐有名的女冠，与薛涛、鱼玄机、刘采春并称唐代四大女诗人，刘长卿称她“女中诗豪”。</p>
反贼攻下长安时，她滞留城中。</p>
经常造反的朋友都晓得：一座城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文人的心。</p>
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得证明你忠诚于我、起码不反对我，否则就只能去死。</p>
李冶就是在这样的境地下，给反贼写了诗。</p>
那反贼叫朱泚。</p>
后来他发兵围了唐德宗避难的奉天县，当时人俗称“泾原兵变”“泾师之变”，德宗自己的诏书里多称“奉天播越”“奉天之围”。</p>
不过，今日史学界一般管它叫奉天之难。</p>
朱棣：你个小比崽子！你在暗示什么！你在影射什么！</p>
倒不是天幕出现的时机恰好。</p>
各个时空都有天幕，总有一个时空，正赶上李适要扑杀李冶的这一刻。</p>
这也算一种另类的挟天幕自重，同挟洋自重一般。</p>
《八至》这首诗，在当时并不算太出名。</p>
但老李家信宗教，李冶这一首，李适恰好读到过。</p>
所以天幕一放，他就不敢杀了。</p>
他怕。</p>
怕天幕接着讲她的生平，讲她是怎么死的，那可就完蛋了。</p>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p>
李适锐意削藩，四镇、李希烈接连叛乱，襄城被围。</p>
朝廷命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五千泾原兵南下解围。</p>
泾原士兵冒寒淋雨行军，本指望途经京师时能得朝廷厚赐安家。</p>
结果京兆尹王翃只备了糙米、菜羹，没有赏帛。</p>
士兵大怒，不肯再走，直接调转队伍冲向长安。</p>
李适听闻兵变，急召神策禁军守城护驾。</p>
然而掌管禁军的白志贞长期吃空饷，名册上的人都是花钱挂名的市井富人，战时竟无一人前来。</p>
宫内没有可靠兵力抵挡乱兵。</p>
于是，李家皇帝又一次抛弃国都、抛弃百姓，直接跑了。</p>
李适带着太子、后妃、少数宦官，从禁苑北门出逃，直奔奉天（乾县）。</p>
乱兵进入大明宫，打开琼林、大盈二库劫掠，长安失控。</p>
乱兵首领姚令言自知罪责深重，需要一个领头人，于是迎出闲居长安、正被朝廷监视的前节度使朱泚。</p>
朱泚随后称帝，国号大秦（后改汉），发兵围攻奉天，这便是奉天之难。</p>
也正是在这期间，李冶写了那首“附逆诗”。</p>
称颂朱泚，把他比作尧舜夏禹，是一首彻头彻尾歌功颂德的应制诗。</p>
官兵收回长安后，核心逆党、接受伪署官职者，直接处死。</p>
而普通胁从、没有伪职的文士百姓，德宗其实下过大赦诏：官军入城前被迫依附朱泚、愿意归顺的胁从吏民，一律赦免。</p>
李冶本该在这一类里。</p>
可偏偏被迫给反贼写诗的，还有一个严巨川。</p>
他写的是：</p>
“烟尘忽起犯中原，自古临危贵道存。</p>
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p>
落日胡笳吟上苑，通宵虏将醉西园。</p>
传烽万里无师至，累代何人受汉恩。”</p>
两相对照，高下立见。</p>
严巨川的诗里，是“空垂泪”“不敢言”，身在曹营心在汉。</p>
李冶却直接称朱泚为尧舜。</p>
李适当场质问她：“汝何不学严巨川？”</p>
写诗没问题。</p>
被迫从贼，又是女流之辈，谁会真与你计较。</p>
偏偏你不但没有身在曹营心在汉，还直接把反贼捧成了尧舜。</p>
于是李适下令扑杀。</p>
可天幕提了她，那就不杀了。</p>
毕竟天幕若要讲她的生平，必定要讲李适削藩没弄好、导致兵变；讲朝廷不给钱、导致兵变；讲禁军吃空饷、导致长安无人可守；然后讲皇帝又抛弃国都与百姓跑了……</p>
再加上李冶是个女子。</p>
鬼知道这视频的作者是不是后世那套女权路数，万一被煽动起来，这长安别想安稳了。</p>
……</p>
李适看着她，目光在她散乱的鬓发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p>
“季兰炼师，朕欲留你在禁中，待诏备顾问。你可愿意？”</p>
看似询问，其实不容拒绝。</p>
她还是没得选，伏下身去，额头贴在裂了缝的砖上。</p>
“罪身李冶，领旨谢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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