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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樱院里，秋沐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比寻常孕妇八个月的肚子要大上一圈，即便是宽松的月白色寝衣也遮不住那惊人的弧度。
她最近总是觉得累，腰酸背痛，腿脚也开始浮肿。这孩子在她肚子里动得厉害，尤其到了夜里，拳打脚踢的，折腾得她睡不安稳。
秋沐放下医书，轻轻抚着肚子，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一阵细微的胎动，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个小家伙，倒是精力旺盛。
兰茵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看到秋沐正在摸肚子，笑道：“郡主，小世子又在闹腾了？”
秋沐收回手，淡淡道：“谁知道是男是女，就敢叫小世子。”
“那肯定是小世子！”兰茵笃定地说，“太医说了，胎动有力的多半是男孩。咱们小世子将来一定是个健壮的小伙子！”
秋沐没有接话，接过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兰茵立刻递上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压下那股腥苦味。
这安胎药她喝了快八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难以下咽到如今的习以为常，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了这个孩子，她什么都忍了。
“郡主，”方嬷嬷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外面来了一位姑娘，说是……要找王爷。”
秋沐挑了挑眉：“姑娘？什么姑娘？”
“回郡主，那位姑娘自称姓华，名知君，说是华林公子的妹妹。”方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犹疑，“老奴在王府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王爷还有这样一位表妹。可她说得有板有眼的，还拿出了华林公子的信物。”
秋沐的目光微微一凝。
华知君？华林的妹妹？
她记得华林确实有一个妹妹，比他小好几岁，小时候体弱多病，被送到南疆的一位高人门下学艺，很少回京。她当年在王府时，只听过这个名字，从未见过本人。
可华林的妹妹怎么会突然出现？
“她人在何处？”秋沐问。
“在前厅候着。”方嬷嬷答道，“王爷不在府中，阿弗统领让人来报，问郡主的意思。”
秋沐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既然是华林公子的妹妹，那便请进来吧。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好生招待。”
“是。”方嬷嬷领命而去。
秋沐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又让兰茵帮她重新梳了梳头。虽然她行动不便，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没过多久，方嬷嬷领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身量纤瘦，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披风。她的五官生得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华林有五六分相似。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几分灵动和好奇，一看就是个活泼性子。
她进门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秋沐身上，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欣喜，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郡主姐姐！”华知君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真的是你！”
秋沐微微一愣。
她叫自己什么？郡主姐姐？
秋沐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她离开京城十年，回来后又一直待在睿王府，极少与外界接触。这个华知君，怎么会认识她？
“华姑娘，”秋沐开口，声音平静而疏离，“你我素未谋面，为何称呼我为姐姐？”
华知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秋沐，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难以置信：“郡主姐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知君啊！华知君！我们在岚月国见过的，你还救过我的命！你怎么能忘了我？”
秋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岚月国？她去过岚月国吗？
十年前，她被南霁风休弃后，跳下忘川涧，被师父洛淑颖所救。后来她跟着师父游历四方，确实去过岚月国。可她不记得自己在岚月国见过什么人，更不记得救过谁的命。
“华姑娘，你认错人了。”秋沐淡淡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我从未去过岚月国，也不曾救过你。”
华知君急了，上前两步，眼眶都红了：“郡主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三年前，在岚月国的栖霞山上，我被毒蛇咬伤，是你救了我！你还记得吗？那条蛇是七步青，剧毒无比，你用嘴帮我吸出毒血，又给我敷了药，我才捡回一条命！你还在山上陪我待了三天，直到我伤势痊愈才离开！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秋沐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中却没有任何波动。
她确实不记得。
或者说，她不想记得。
三年前，她确实在栖霞山上救过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姑娘。但那又怎样？她行走江湖十年，救过的人不计其数，难道每一个都要记住吗？
更何况，这个华知君，是南霁风的表妹。
南霁风的人，她一个都不想沾。
“华姑娘，”秋沐的声音依旧冷淡，“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华知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找了三年的人，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竟然用这样冷淡的语气对她说“不认识”。
“郡主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了你三年，画了你的画像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说不认识我……”
秋沐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依然没有任何触动。
她不是铁石心肠，她只是不想再跟南霁风有任何牵扯。南霁风的人，南霁风的亲戚，南霁风的一切，她都不想沾边。
“方嬷嬷，”秋沐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方嬷嬷，“带华姑娘下去休息吧。她一路奔波，想必累了。”
方嬷嬷连忙应道：“是，郡主。”
华知君却不肯走，她挣开方嬷嬷的手，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郡主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是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可以帮你回忆！你锁骨上有一道疤，对不对？那是你小时候救人留下的！你跟我说过的！”
秋沐的目光微微一凝。
锁骨上的疤？
她确实有。那是她五岁时在天山救南霁风留下的。可这件事，她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这个华知君，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秋沐的声音冷了下来。
华知君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心中一喜，连忙道：“是你告诉我的呀！三年前在栖霞山上，你陪我聊天的时候说的！你说你五岁的时候救过一个少年，被滚落的碎石划伤了锁骨，留下了这道疤！你还说，那道疤像一朵梅花，所以你很喜欢！”
秋沐沉默了。
她确实说过这些话。三年前在栖霞山上，她守着那个被毒蛇咬伤的姑娘，无聊之余聊了一些往事。她以为那只是萍水相逢，说过就忘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认。
认了又如何？认了就要跟这个姑娘攀上交情，就要通过她跟南霁风扯上关系。她不想。
“华姑娘，”秋沐的声音恢复了冷淡，“就算我救过你，那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特意来找我。我这个人，不喜欢与人结交。你请回吧。”
华知君愣住了。
她没想到，秋沐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想象中的重逢，应该是热情洋溢的，是激动人心的，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可现实却是，秋沐用最冷淡的语气，最疏离的态度，将她拒之门外。
“郡主姐姐……”华知君的声音颤抖着，“你是不是……讨厌我？”
秋沐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她不是讨厌华知君。她只是讨厌跟南霁风有关的一切。
“我不讨厌你。”秋沐淡淡道，“我只是不喜欢与人亲近。华姑娘，你一路奔波，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华知君虽然单纯，但并不蠢。她听出了秋沐话中的疏离和拒绝，心中虽然难过，却也不好再纠缠。
她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那我先去休息。郡主姐姐，你好好养胎，我……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她跟着方嬷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秋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平静如水。
兰茵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来，郡主是故意冷淡那位华姑娘的。可她不明白，郡主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位华姑娘明明是真心实意来找她的，眼神中的欣喜和激动不似作假。
“郡主，”兰茵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位华姑娘，看起来真的很想跟您亲近。您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秋沐打断她，声音冷淡，“太冷漠？太不近人情？”
兰茵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秋沐靠在引枕上，闭上眼，轻轻抚着肚子。
她知道兰茵在想什么。可她不在乎。
她这辈子，在乎过的人太多了。在乎南霁风，结果被伤得体无完肤；在乎秋家的人，结果全家被灭门；在乎那些她救过的人，结果他们转头就把她忘了。
她累了。不想再在乎任何人了。
包括那个华知君。
傍晚时分，南霁风回来了。
他刚从醉仙楼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他换下外出的衣裳，径直往雪樱院走去。
他听说华知君来了，还被秋沐安排住下了。他得去看看情况，免得那丫头说错话，惹秋沐不高兴。
他走进雪樱院时，秋沐正坐在院子里。深秋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望着天边的晚霞，不知在想些什么。
“沐沐。”南霁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听说知君来了？”
秋沐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嗯。”
“她没给你添麻烦吧？”南霁风问，“那丫头性子跳脱，说话没轻没重的，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别跟她计较。”
秋沐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讽刺：“你倒是很关心她。”
南霁风一愣，随即解释道：“她是我表妹，华林的亲妹妹。华林不在，我自然要多照看她一些。”
秋沐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南霁风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秋沐对他有芥蒂，连带着对他身边的人也一并排斥。可他没办法，他不能不管华知君。那是华林托付给他的人，他必须照顾好。
“沐沐，”他开口，声音轻柔，“知君那丫头，从小在南疆长大，不懂京城的规矩。但她心地善良，没有什么坏心眼。你要是觉得她烦，我就让她少来打扰你。”
秋沐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必。她想住就住，想走就走。与我无关。”
南霁风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痛。
她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了，谁也不让靠近。
他多想告诉她，不要这样封闭自己，不要拒绝所有人的善意。可他不敢说。他怕一说出口，就会被她冷嘲热讽回来。
“那……你好好休息。”南霁风站起身，“我明天再来看你。”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着天边的晚霞，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南霁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华知君在客院里住下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在王府里四处转悠。她从小在南疆长大，见惯了山水丛林，对京城的园林建筑很是新奇，东摸摸西看看，玩得不亦乐乎。
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秋沐。
她想去看看秋沐，想跟她说说话，想问问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冷淡。可她怕自己去了会惹秋沐不高兴，只好忍着。
她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正好遇到刚起床的兰茵。
“兰茵姐姐！”华知君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郡主姐姐起床了吗？”
兰茵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如实说道：“郡主已经起了，正在用早膳。”
“那我现在能去看她吗？”华知君问，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芒。
兰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华姑娘请随我来。”
华知君跟着兰茵，一路来到雪樱院。
秋沐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咀嚼着，仿佛连吃饭都是一件需要耗费心力的事。
“郡主姐姐！”华知君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秋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进来吧。”
华知君心中一喜，连忙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吃了吗？”秋沐问，语气依然平淡，却比昨天多了一丝温度。
“还没呢。”华知君老实答道。
秋沐对兰茵道：“加一副碗筷。”
兰茵应了一声，连忙去拿。
华知君看着秋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虽然秋沐的态度还是很冷淡，但至少愿意留她吃饭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郡主姐姐，”华知君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你昨天说……不认识我，是真的吗？”
秋沐放下筷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华姑娘，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华知君一愣：“为什么？”
秋沐没有回答。
华知君看着她淡漠的神情，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郡主姐姐，”她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受过很多伤？”
秋沐的手指微微一顿。
华知君看着她，目光中带着理解和心疼：“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把自己裹得很紧。你不想让别人靠近你，也不想靠近别人。你怕受伤，对不对？”
秋沐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姑娘，竟然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郡主姐姐，”华知君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如果不喜欢我打扰你，我可以走。但我希望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记得你的好。”
秋沐看着她真诚的目光，心中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吃饭吧。”秋沐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华知君看着她，笑了。
她知道，秋沐的心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只要有耐心，总有一天，她能走进去。
雪樱院里，秋沐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比寻常孕妇八个月的肚子要大上一圈，即便是宽松的月白色寝衣也遮不住那惊人的弧度。
她最近总是觉得累，腰酸背痛，腿脚也开始浮肿。这孩子在她肚子里动得厉害，尤其到了夜里，拳打脚踢的，折腾得她睡不安稳。
秋沐放下医书，轻轻抚着肚子，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一阵细微的胎动，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个小家伙，倒是精力旺盛。
兰茵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看到秋沐正在摸肚子，笑道：“郡主，小世子又在闹腾了？”
秋沐收回手，淡淡道：“谁知道是男是女，就敢叫小世子。”
“那肯定是小世子！”兰茵笃定地说，“太医说了，胎动有力的多半是男孩。咱们小世子将来一定是个健壮的小伙子！”
秋沐没有接话，接过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兰茵立刻递上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压下那股腥苦味。
这安胎药她喝了快八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难以下咽到如今的习以为常，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了这个孩子，她什么都忍了。
“郡主，”方嬷嬷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外面来了一位姑娘，说是……要找王爷。”
秋沐挑了挑眉：“姑娘？什么姑娘？”
“回郡主，那位姑娘自称姓华，名知君，说是华林公子的妹妹。”方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犹疑，“老奴在王府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王爷还有这样一位表妹。可她说得有板有眼的，还拿出了华林公子的信物。”
秋沐的目光微微一凝。
华知君？华林的妹妹？
她记得华林确实有一个妹妹，比他小好几岁，小时候体弱多病，被送到南疆的一位高人门下学艺，很少回京。她当年在王府时，只听过这个名字，从未见过本人。
可华林的妹妹怎么会突然出现？
“她人在何处？”秋沐问。
“在前厅候着。”方嬷嬷答道，“王爷不在府中，阿弗统领让人来报，问郡主的意思。”
秋沐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既然是华林公子的妹妹，那便请进来吧。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好生招待。”
“是。”方嬷嬷领命而去。
秋沐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又让兰茵帮她重新梳了梳头。虽然她行动不便，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没过多久，方嬷嬷领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身量纤瘦，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披风。她的五官生得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华林有五六分相似。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几分灵动和好奇，一看就是个活泼性子。
她进门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秋沐身上，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欣喜，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郡主姐姐！”华知君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真的是你！”
秋沐微微一愣。
她叫自己什么？郡主姐姐？
秋沐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她离开京城十年，回来后又一直待在睿王府，极少与外界接触。这个华知君，怎么会认识她？
“华姑娘，”秋沐开口，声音平静而疏离，“你我素未谋面，为何称呼我为姐姐？”
华知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秋沐，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难以置信：“郡主姐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知君啊！华知君！我们在岚月国见过的，你还救过我的命！你怎么能忘了我？”
秋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岚月国？她去过岚月国吗？
十年前，她被南霁风休弃后，跳下忘川涧，被师父洛淑颖所救。后来她跟着师父游历四方，确实去过岚月国。可她不记得自己在岚月国见过什么人，更不记得救过谁的命。
“华姑娘，你认错人了。”秋沐淡淡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我从未去过岚月国，也不曾救过你。”
华知君急了，上前两步，眼眶都红了：“郡主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三年前，在岚月国的栖霞山上，我被毒蛇咬伤，是你救了我！你还记得吗？那条蛇是七步青，剧毒无比，你用嘴帮我吸出毒血，又给我敷了药，我才捡回一条命！你还在山上陪我待了三天，直到我伤势痊愈才离开！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秋沐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中却没有任何波动。
她确实不记得。
或者说，她不想记得。
三年前，她确实在栖霞山上救过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姑娘。但那又怎样？她行走江湖十年，救过的人不计其数，难道每一个都要记住吗？
更何况，这个华知君，是南霁风的表妹。
南霁风的人，她一个都不想沾。
“华姑娘，”秋沐的声音依旧冷淡，“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华知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找了三年的人，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竟然用这样冷淡的语气对她说“不认识”。
“郡主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了你三年，画了你的画像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说不认识我……”
秋沐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依然没有任何触动。
她不是铁石心肠，她只是不想再跟南霁风有任何牵扯。南霁风的人，南霁风的亲戚，南霁风的一切，她都不想沾边。
“方嬷嬷，”秋沐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方嬷嬷，“带华姑娘下去休息吧。她一路奔波，想必累了。”
方嬷嬷连忙应道：“是，郡主。”
华知君却不肯走，她挣开方嬷嬷的手，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郡主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是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可以帮你回忆！你锁骨上有一道疤，对不对？那是你小时候救人留下的！你跟我说过的！”
秋沐的目光微微一凝。
锁骨上的疤？
她确实有。那是她五岁时在天山救南霁风留下的。可这件事，她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这个华知君，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秋沐的声音冷了下来。
华知君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心中一喜，连忙道：“是你告诉我的呀！三年前在栖霞山上，你陪我聊天的时候说的！你说你五岁的时候救过一个少年，被滚落的碎石划伤了锁骨，留下了这道疤！你还说，那道疤像一朵梅花，所以你很喜欢！”
秋沐沉默了。
她确实说过这些话。三年前在栖霞山上，她守着那个被毒蛇咬伤的姑娘，无聊之余聊了一些往事。她以为那只是萍水相逢，说过就忘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认。
认了又如何？认了就要跟这个姑娘攀上交情，就要通过她跟南霁风扯上关系。她不想。
“华姑娘，”秋沐的声音恢复了冷淡，“就算我救过你，那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特意来找我。我这个人，不喜欢与人结交。你请回吧。”
华知君愣住了。
她没想到，秋沐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想象中的重逢，应该是热情洋溢的，是激动人心的，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可现实却是，秋沐用最冷淡的语气，最疏离的态度，将她拒之门外。
“郡主姐姐……”华知君的声音颤抖着，“你是不是……讨厌我？”
秋沐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她不是讨厌华知君。她只是讨厌跟南霁风有关的一切。
“我不讨厌你。”秋沐淡淡道，“我只是不喜欢与人亲近。华姑娘，你一路奔波，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华知君虽然单纯，但并不蠢。她听出了秋沐话中的疏离和拒绝，心中虽然难过，却也不好再纠缠。
她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那我先去休息。郡主姐姐，你好好养胎，我……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她跟着方嬷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秋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平静如水。
兰茵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来，郡主是故意冷淡那位华姑娘的。可她不明白，郡主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位华姑娘明明是真心实意来找她的，眼神中的欣喜和激动不似作假。
“郡主，”兰茵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位华姑娘，看起来真的很想跟您亲近。您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秋沐打断她，声音冷淡，“太冷漠？太不近人情？”
兰茵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秋沐靠在引枕上，闭上眼，轻轻抚着肚子。
她知道兰茵在想什么。可她不在乎。
她这辈子，在乎过的人太多了。在乎南霁风，结果被伤得体无完肤；在乎秋家的人，结果全家被灭门；在乎那些她救过的人，结果他们转头就把她忘了。
她累了。不想再在乎任何人了。
包括那个华知君。
傍晚时分，南霁风回来了。
他刚从醉仙楼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他换下外出的衣裳，径直往雪樱院走去。
他听说华知君来了，还被秋沐安排住下了。他得去看看情况，免得那丫头说错话，惹秋沐不高兴。
他走进雪樱院时，秋沐正坐在院子里。深秋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望着天边的晚霞，不知在想些什么。
“沐沐。”南霁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听说知君来了？”
秋沐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嗯。”
“她没给你添麻烦吧？”南霁风问，“那丫头性子跳脱，说话没轻没重的，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别跟她计较。”
秋沐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讽刺：“你倒是很关心她。”
南霁风一愣，随即解释道：“她是我表妹，华林的亲妹妹。华林不在，我自然要多照看她一些。”
秋沐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南霁风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秋沐对他有芥蒂，连带着对他身边的人也一并排斥。可他没办法，他不能不管华知君。那是华林托付给他的人，他必须照顾好。
“沐沐，”他开口，声音轻柔，“知君那丫头，从小在南疆长大，不懂京城的规矩。但她心地善良，没有什么坏心眼。你要是觉得她烦，我就让她少来打扰你。”
秋沐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必。她想住就住，想走就走。与我无关。”
南霁风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痛。
她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了，谁也不让靠近。
他多想告诉她，不要这样封闭自己，不要拒绝所有人的善意。可他不敢说。他怕一说出口，就会被她冷嘲热讽回来。
“那……你好好休息。”南霁风站起身，“我明天再来看你。”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着天边的晚霞，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南霁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华知君在客院里住下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在王府里四处转悠。她从小在南疆长大，见惯了山水丛林，对京城的园林建筑很是新奇，东摸摸西看看，玩得不亦乐乎。
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秋沐。
她想去看看秋沐，想跟她说说话，想问问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冷淡。可她怕自己去了会惹秋沐不高兴，只好忍着。
她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正好遇到刚起床的兰茵。
“兰茵姐姐！”华知君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郡主姐姐起床了吗？”
兰茵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如实说道：“郡主已经起了，正在用早膳。”
“那我现在能去看她吗？”华知君问，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芒。
兰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华姑娘请随我来。”
华知君跟着兰茵，一路来到雪樱院。
秋沐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咀嚼着，仿佛连吃饭都是一件需要耗费心力的事。
“郡主姐姐！”华知君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秋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进来吧。”
华知君心中一喜，连忙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吃了吗？”秋沐问，语气依然平淡，却比昨天多了一丝温度。
“还没呢。”华知君老实答道。
秋沐对兰茵道：“加一副碗筷。”
兰茵应了一声，连忙去拿。
华知君看着秋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虽然秋沐的态度还是很冷淡，但至少愿意留她吃饭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郡主姐姐，”华知君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你昨天说……不认识我，是真的吗？”
秋沐放下筷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华姑娘，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华知君一愣：“为什么？”
秋沐没有回答。
华知君看着她淡漠的神情，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郡主姐姐，”她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受过很多伤？”
秋沐的手指微微一顿。
华知君看着她，目光中带着理解和心疼：“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把自己裹得很紧。你不想让别人靠近你，也不想靠近别人。你怕受伤，对不对？”
秋沐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姑娘，竟然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郡主姐姐，”华知君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如果不喜欢我打扰你，我可以走。但我希望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记得你的好。”
秋沐看着她真诚的目光，心中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吃饭吧。”秋沐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华知君看着她，笑了。
她知道，秋沐的心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只要有耐心，总有一天，她能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