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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庭站在福来药馆后院，看着眼前这位中年大夫剧烈变化的脸色，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苏合大夫的反应太过反常，仿佛“秋沐”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苏合的手在颤抖。
他死死盯着秋叶庭那张脸，那张与阁主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那挺拔的鼻梁，那倔强的嘴角——这分明就是阁主的儿子，不会错的。
九年了。整整九年，阁主将这对孩子藏得严严实实，连秘阁内部都少有人知晓他们的存在。苏合只知道阁主有两个孩子，却从未见过。他只听说阁主将孩子托付给了可靠的人，在南灵某个隐秘的地方抚养长大。
而现在，这个孩子就站在他面前，说自己叫秋叶庭，母亲是秋沐。
“苏大夫，您可有法子联系上我娘？”
“小公子！”苏合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他上前一步，又强迫自己镇定，压低声音，“阁主今日去城北找你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秋叶庭被苏合的激动吓了一跳，但想到对方是母亲信任的故人，且如此反应定是担心所致，心中反而一定，更加确信找对了人。
“苏大夫莫急，我与妹妹现在很安全。我们……我们住在东宫，太子殿下收留了我们，还答应帮我们寻找父亲。”
“东宫？！”苏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太子的东宫！这比在京城任何地方都要棘手百倍！一旦牵扯到皇室，尤其是那位太子，事情就完全脱离了掌控，也脱离了阁主可能的预期！
“小公子，你听我说，”苏合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语速仍不由自主地加快，“东宫绝非安稳之地。那是天家重地，规矩森严，更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你和令妹身份……特殊，在那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不可预测的风险。你立刻回去，带上妹妹，找个借口离开，我安排安全隐秘之处让你们落脚，我们再从长计议。”
秋叶庭却坚定地摇头：“苏大夫，太子殿下是好人，真心相助。我们突然离开，反而惹人疑心。我今日冒险出来见您，就是想请您务必给娘亲传个话，告诉她我和妹妹一切安好，暂居东宫，让她千万莫要担忧，保重自己。等我们寻到父亲下落，自会回去。”
“可京城寻人岂是易事？你父亲他……”苏合说到此处猛然顿住，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连同阁主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生父是谁，又岂是两个孩童可以找到的？
“我父亲怎么了？”秋叶庭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瞬间的停顿，目光灼灼，“苏大夫，您是否知道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线索？求您告诉我！”
他侧过身，假意整理旁边桌上散乱的药包，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小公子，莫要为难老夫。老夫虽是阁主师父的下属，但对你家事，尤其你父亲之事，确不知情。老夫只是……忧心你们二人安危。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储君居所，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你们两个孩子，无根无凭，贸然卷入，绝非明智之举。”
“太子殿下会庇护我们的。”秋叶庭的倔劲也上来了，他认准了南宥泽是好人，也认准了苏合这里是他目前能抓住的、与母亲联系的唯一可靠纽带，“苏大夫，我不求您告知父亲之事，只求您务必、尽快将我和妹妹平安的消息带给娘亲！她此刻不知急成什么样了！您告诉她，庭儿知错了，让她不要担心，我们很好，找到想找的，立刻就回家！”
苏合看着少年眼中强忍的泪光和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自己劝不动了。这孩子年纪不大，心性却极坚，像极了阁主当年。
他重重叹了口气，既是无奈，也是真的忧虑：“你……唉！罢了。传话之事，老夫会设法。但你务必记住，在东宫谨言慎行，关于你母亲，绝不可提及真名与过往细节，对外只按你们之前说的，姓柳，南灵人士，记住了吗？”
“嗯！我记住了！”秋叶庭用力点头，只要能联系上娘亲，让娘亲安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还有，”苏合神色无比严肃，“近日京城不太平，你和你妹妹尽量减少外出，尤其不要……不要与皇室中人有过多的接触。办完事，尽早想法子脱身。”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暗示的意味已十分明显。他不知孩子父亲具体是谁，但阁主的身份、孩子的年龄、与京城的关联……让他不得不做最坏的防备。
秋叶庭虽然不太明白为何要特意避开王爷们，但见苏合说得郑重，便也记在心里：“我明白了，多谢苏大夫提点。”
“快回去吧，莫要让东宫的人生疑。你妹妹独自一人，久了也要担心。”苏合挥挥手，催促他离开。
秋叶庭再次郑重行礼：“有劳苏大夫！请一定尽快告知我母亲！”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药馆前堂。
苏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东宫……太子……阁主知道孩子跑去了那里吗？若是知道，怕是更要急火攻心！
不能再等了！
苏合疾步走回内室，移开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药柜，露出后面暗格。
他取出一套特制的笔墨和一张轻薄如翼的纸笺，笔尖蘸了特制药水，迅速写下几行小字，字迹遇空气很快变成透明。然后将纸笺小心卷起，塞进一枚细小中空的蜡丸内封好。
他来到后院角落的鸽舍，捉出一只体型精悍、羽色深灰的信鸽。这不是寻常信鸽，而是秘阁驯养、专用于紧急传讯的“夜影”，速度极快，且能识别特定气味。
他将蜡丸装入鸽爪上特制的轻巧金属信筒，抚了抚鸽子的背羽，低声道：“去，找到阁主，要快！”
灰鸽“咕”了一声，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他，振翅而起，在院子上空略一盘旋，便如一道灰色闪电般，向着城北方向疾射而去。
而此时的秋叶庭，已坐上回东宫的马车。他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松。找到了苏合，传话有望，母亲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他们的下落，至少能暂缓忧心。
接下来，就是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借助东宫的力量，同时自己也要小心探查。苏合大夫虽然语焉不详，态度也颇为奇怪，但那份关切不似作伪，而且他答应传话了，这是最重要的。
只是……苏合大夫对东宫，对皇室，似乎怀有极深的戒备，甚至是一丝恐惧。为什么？太子殿下温和有礼，睿王……虽然有些奇怪，但似乎也并无恶意。
马车驶过热闹的街市，离皇城越来越近。秋叶庭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福来药馆斜对面的茶楼二层临窗位置，一个看似普通茶客的男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药馆门口，又掠过秋叶庭马车离去的方向，指尖在桌面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两下。
城北，长乐坊外围。
秋沐已经不记得自己问过多少人，走过多少条街巷。从清晨到日头西斜，她的脚底磨得生疼，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还是固执地往前走，目光像梳子一样，一遍遍梳理着视线所及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
画像上的两个孩子，笑容灿烂，眉眼鲜活，此刻却像两根烧红的针，扎在她的心上，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灼痛。
“庭儿……小予儿……你们到底在哪儿……”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几不可闻。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一寸寸收紧，几乎让她窒息。
京城这么大，人海茫茫，两个半大孩子，能去哪儿？会不会已经出了城？会不会遇到了坏人？会不会……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阁主，歇歇吧，您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芸娘扶住秋沐摇摇欲坠的身子，强行将她按坐在路边一个简陋的馄饨摊的条凳上，转头对摊主道，“老伯，两碗馄饨，麻烦快些。”
“哎，好嘞！”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麻利地下着馄饨，目光扫过秋沐失魂落魄、苍白如纸的脸，和芸娘焦急的神色，又瞥见秋沐手中紧紧攥着的、有些模糊的孩童画像，心中了然，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默默多抓了一小把紫菜和虾皮放进翻滚的汤锅里。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香气扑鼻，可秋沐只是呆呆地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毫无食欲。
芸娘将筷子塞进她手里，红着眼圈低声道：“阁主，您必须吃一点。若是您也倒下了，小公子和小小姐回来，谁护着他们？苏合那边，还有秘阁的兄弟们都在找，一定有消息的。您先顾好自己，才有力气继续找啊！”
秋沐木然地眨了眨眼，芸娘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啊，她不能倒。庭儿和小予儿还在等着她。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机械地送入口中。味同嚼蜡，但滚烫的汤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对，苏合。还有秘阁的渠道。她不能只靠自己这样无头苍蝇般地乱撞。
“芸娘，”她放下勺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决断，“吃完我们去城西。你联络我们在京城的暗线，让他们把重点放在客栈、车马行、还有……人牙子可能出没的地方。两个孩子特征明显，又不可能一直露宿街头，只要他们还在京城，总要吃饭住宿，总会留下痕迹。”
“是！”芸娘见秋沐终于肯稍稍冷静思考，心下稍安，连忙点头。
就在她们勉强吃着馄饨，稍作喘息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羽色深灰、体型比寻常信鸽稍小的鸽子，如同一个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她们头顶上空，在附近盘旋了半圈，似乎因没有找到特定目标而有些迟疑，随即又迅速拔高，朝着她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福来药馆的大致方位折返了一段，然后再次盘旋，似乎在重新定位。
这只“夜影”被训练识别苏合药馆后院里一种特制的、气味极淡的指引香料，以及秋沐身上常年携带的、一种秘阁特制的安神香囊的残留气息。
但此刻秋沐奔波一日，气息混杂，所在位置又非固定，鸽子一时无法精准锁定，只能在大概区域往复搜寻。
秋沐和芸娘对此浑然不觉。匆匆吃完馄饨，秋沐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欲走。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夕阳的余晖给云层镶上金边，几只归巢的鸟雀匆匆飞过。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是错觉吗？还是……庭儿和小予儿在某个地方呼唤她？
秋沐捂住胸口，那里闷痛得厉害。她咬了咬牙，对芸娘道：“走，去城西。”
同一时刻，通往皇宫的朱雀大街上
南霁风策马缓行，刚从京郊大营巡视回来。阿弗落后半个马身跟着，敏锐地察觉到自家王爷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掠过街边嬉闹的孩童，或是带着孩子的妇人，眼神幽深难辨。
自从那日在宫中遇见那个叫上官予的小女孩后，王爷就有些不对劲。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忙于政务，但阿弗跟在身边多年，能感觉到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
王爷去皇宫的次数明显多了，虽然每次都有公务为由，但阿弗总觉得，王爷或许是在期待“偶遇”那两个孩子。
“王爷，回府吗？”见前方已是岔路，阿弗出声请示。
南霁风似乎才回过神，他勒住马缰，望着皇宫方向沉默了片刻，却道：“去城西的墨韵斋看看，听说新进了一批古籍。”
阿弗一愣。墨韵斋在城西，与回王府或去皇宫都不是一个方向。
王爷向来不耽于物欲，对古籍珍玩也兴趣寥寥，怎么突然想起去书斋？但他不敢多问，只应道：“是。”
主仆二人调转马头，向着城西方向行去。南霁风自己心里也说不清为何突然想去城西。
或许只是想随便走走，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关于那两个孩子，关于那个“柳婉”，关于上官这个姓氏，还有秋沐……种种线索，猜测，疑惑，在他心中纠缠成一团乱麻。他需要一点距离，一点空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街市依旧热闹，夕阳将人影拉得老长。
南霁风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景，掠过那些为生活奔忙的平凡面孔，心中却是一片空茫的钝痛。
沐沐刚走的那段时间，他看什么都觉得灰暗，如今这种痛楚稍微沉淀，却化成了更深的空洞和迷茫。直到那个像一束小小阳光般撞进他怀里的小女孩出现……
“让开！快让开！马惊了！”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喝和人群的尖叫。
只见一辆运货的骡车，不知何故拉车的骡子受了惊，正拖着车厢疯狂地向前冲撞，车夫在后面拼命拽着缰绳，却被拖倒在地。街上行人惊惶四散，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躲闪不及，摔倒在路中央，眼看惊骡就要踏过！
“王爷小心！”阿弗惊呼，策马上前想挡在南霁风身前。
南霁风眼神一凛，几乎是在阿弗出声的同时，他已从马鞍旁悬挂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弓，引弦，瞄准——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如行云流水！
“嗖——！”
箭矢破空，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惊骡的前腿关节处！骡子惨嘶一声，前腿一软，轰然跪倒，沉重的车厢在惯性作用下向前冲了半尺，堪堪停在吓呆了的老妇人面前一寸之处！
街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庆幸的喧哗。车夫连滚爬爬地起来，先去看骡子，又忙不迭地向老妇人和周围人道歉。
南霁风缓缓放下弓，神色依旧冷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阿弗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南霁风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一片混乱的现场，而是越过人群，投向了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入口。
那里，刚刚似乎有两个女子的身影匆匆转过巷口，消失不见。只是一个瞬间的掠影，其中一个女子穿着浅青色的布裙，背影纤细，行走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利落与……熟悉？
南霁风的心脏猛地一跳！那背影……
“王爷？”阿弗见南霁风突然盯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神色有异，不由疑惑。
南霁风猛地回神，再凝目望去，巷口只有几个被惊马事件吸引探头张望的寻常百姓，哪里还有那抹浅青色的影子？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最近思虑太重，看花了眼？
可那一瞬间的感觉，太过强烈。那走路的姿态，那侧影的弧度……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人。
不，不可能。她已经不在了。是他亲手将她放入棺椁，是他亲眼看着黄土掩埋。是他夜夜对着一方冰冷的牌位，诉说无处可寄的思念。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南霁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荒谬绝伦却又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悸动。
“王爷，您没事吧？”阿弗担忧地问。王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甚至比王妃刚去世时还要苍白几分。
“……没事。”南霁风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潭般的沉静，只是那眸底深处，似有激烈的波澜被强行按捺下去，“去墨韵斋。”
他不再看那巷口一眼，调转马头，继续前行。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条小巷深处。
秋沐和芸娘快步走着，方才外面街上的骚动她们也听到了，但心急如焚的秋沐无暇他顾，只想快点穿过这条近道，赶往城西。
“刚才好像是什么车马受惊了，听着挺吓人。”芸娘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方向。
秋沐“嗯”了一声，心思完全不在此处。她满脑子都是孩子的身影，自责、担忧、恐惧交织，几乎要将她吞没。刚才那一阵莫名的心悸还未完全平复，让她更加烦躁不安。
“阁主，您慢点，当心脚下。”芸娘提醒道。巷子地面有些湿滑不平。
秋沐却恍若未闻，脚步更快了些。她只想快点，再快点，哪怕只是早一刻，早一分，早一秒，或许就能离她的孩子们更近一点。
两人很快穿过小巷，走上了另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汇入人流，向着城西方向而去，与刚刚平息了骚乱、继续前往墨韵斋的南霁风，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个喧嚣与寂静交织的瞬间，在那个平凡的街口，命运曾让两条本应紧密纠缠的线，在经历了漫长的分离与误解后，以这样一种毫无知觉的方式，短暂地、无限接近地交错而过。
一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渺茫希望引发的剧烈心悸与自我否定中，强逼自己移开视线。
一个沉沦在即将失去的可怕梦魇带来的无边恐惧与焦灼追寻里，无暇他顾。
咫尺之遥，却是天涯之远。
夕阳沉下最后一道余晖，暮色如纱，缓缓笼罩了这座巨大的、繁华的、藏着无数秘密与悲欢的城池。
秋沐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奔走，像一只失去幼崽的雌兽，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她问过晚归的货郎，问过点灯的店家，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两个孩子的人。回答她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摇头。
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渐渐微弱。
而东宫之中，秋叶庭已经回来，正陪着玩累了睡着的秋予。小女孩在睡梦中呓语，喊着“娘亲”。
秋叶庭站在福来药馆后院，看着眼前这位中年大夫剧烈变化的脸色，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苏合大夫的反应太过反常，仿佛“秋沐”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苏合的手在颤抖。
他死死盯着秋叶庭那张脸，那张与阁主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那挺拔的鼻梁，那倔强的嘴角——这分明就是阁主的儿子，不会错的。
九年了。整整九年，阁主将这对孩子藏得严严实实，连秘阁内部都少有人知晓他们的存在。苏合只知道阁主有两个孩子，却从未见过。他只听说阁主将孩子托付给了可靠的人，在南灵某个隐秘的地方抚养长大。
而现在，这个孩子就站在他面前，说自己叫秋叶庭，母亲是秋沐。
“苏大夫，您可有法子联系上我娘？”
“小公子！”苏合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他上前一步，又强迫自己镇定，压低声音，“阁主今日去城北找你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秋叶庭被苏合的激动吓了一跳，但想到对方是母亲信任的故人，且如此反应定是担心所致，心中反而一定，更加确信找对了人。
“苏大夫莫急，我与妹妹现在很安全。我们……我们住在东宫，太子殿下收留了我们，还答应帮我们寻找父亲。”
“东宫？！”苏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太子的东宫！这比在京城任何地方都要棘手百倍！一旦牵扯到皇室，尤其是那位太子，事情就完全脱离了掌控，也脱离了阁主可能的预期！
“小公子，你听我说，”苏合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语速仍不由自主地加快，“东宫绝非安稳之地。那是天家重地，规矩森严，更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你和令妹身份……特殊，在那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不可预测的风险。你立刻回去，带上妹妹，找个借口离开，我安排安全隐秘之处让你们落脚，我们再从长计议。”
秋叶庭却坚定地摇头：“苏大夫，太子殿下是好人，真心相助。我们突然离开，反而惹人疑心。我今日冒险出来见您，就是想请您务必给娘亲传个话，告诉她我和妹妹一切安好，暂居东宫，让她千万莫要担忧，保重自己。等我们寻到父亲下落，自会回去。”
“可京城寻人岂是易事？你父亲他……”苏合说到此处猛然顿住，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连同阁主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生父是谁，又岂是两个孩童可以找到的？
“我父亲怎么了？”秋叶庭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瞬间的停顿，目光灼灼，“苏大夫，您是否知道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线索？求您告诉我！”
他侧过身，假意整理旁边桌上散乱的药包，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小公子，莫要为难老夫。老夫虽是阁主师父的下属，但对你家事，尤其你父亲之事，确不知情。老夫只是……忧心你们二人安危。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储君居所，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你们两个孩子，无根无凭，贸然卷入，绝非明智之举。”
“太子殿下会庇护我们的。”秋叶庭的倔劲也上来了，他认准了南宥泽是好人，也认准了苏合这里是他目前能抓住的、与母亲联系的唯一可靠纽带，“苏大夫，我不求您告知父亲之事，只求您务必、尽快将我和妹妹平安的消息带给娘亲！她此刻不知急成什么样了！您告诉她，庭儿知错了，让她不要担心，我们很好，找到想找的，立刻就回家！”
苏合看着少年眼中强忍的泪光和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自己劝不动了。这孩子年纪不大，心性却极坚，像极了阁主当年。
他重重叹了口气，既是无奈，也是真的忧虑：“你……唉！罢了。传话之事，老夫会设法。但你务必记住，在东宫谨言慎行，关于你母亲，绝不可提及真名与过往细节，对外只按你们之前说的，姓柳，南灵人士，记住了吗？”
“嗯！我记住了！”秋叶庭用力点头，只要能联系上娘亲，让娘亲安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还有，”苏合神色无比严肃，“近日京城不太平，你和你妹妹尽量减少外出，尤其不要……不要与皇室中人有过多的接触。办完事，尽早想法子脱身。”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暗示的意味已十分明显。他不知孩子父亲具体是谁，但阁主的身份、孩子的年龄、与京城的关联……让他不得不做最坏的防备。
秋叶庭虽然不太明白为何要特意避开王爷们，但见苏合说得郑重，便也记在心里：“我明白了，多谢苏大夫提点。”
“快回去吧，莫要让东宫的人生疑。你妹妹独自一人，久了也要担心。”苏合挥挥手，催促他离开。
秋叶庭再次郑重行礼：“有劳苏大夫！请一定尽快告知我母亲！”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药馆前堂。
苏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东宫……太子……阁主知道孩子跑去了那里吗？若是知道，怕是更要急火攻心！
不能再等了！
苏合疾步走回内室，移开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药柜，露出后面暗格。
他取出一套特制的笔墨和一张轻薄如翼的纸笺，笔尖蘸了特制药水，迅速写下几行小字，字迹遇空气很快变成透明。然后将纸笺小心卷起，塞进一枚细小中空的蜡丸内封好。
他来到后院角落的鸽舍，捉出一只体型精悍、羽色深灰的信鸽。这不是寻常信鸽，而是秘阁驯养、专用于紧急传讯的“夜影”，速度极快，且能识别特定气味。
他将蜡丸装入鸽爪上特制的轻巧金属信筒，抚了抚鸽子的背羽，低声道：“去，找到阁主，要快！”
灰鸽“咕”了一声，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他，振翅而起，在院子上空略一盘旋，便如一道灰色闪电般，向着城北方向疾射而去。
而此时的秋叶庭，已坐上回东宫的马车。他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松。找到了苏合，传话有望，母亲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他们的下落，至少能暂缓忧心。
接下来，就是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借助东宫的力量，同时自己也要小心探查。苏合大夫虽然语焉不详，态度也颇为奇怪，但那份关切不似作伪，而且他答应传话了，这是最重要的。
只是……苏合大夫对东宫，对皇室，似乎怀有极深的戒备，甚至是一丝恐惧。为什么？太子殿下温和有礼，睿王……虽然有些奇怪，但似乎也并无恶意。
马车驶过热闹的街市，离皇城越来越近。秋叶庭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福来药馆斜对面的茶楼二层临窗位置，一个看似普通茶客的男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药馆门口，又掠过秋叶庭马车离去的方向，指尖在桌面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两下。
城北，长乐坊外围。
秋沐已经不记得自己问过多少人，走过多少条街巷。从清晨到日头西斜，她的脚底磨得生疼，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还是固执地往前走，目光像梳子一样，一遍遍梳理着视线所及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
画像上的两个孩子，笑容灿烂，眉眼鲜活，此刻却像两根烧红的针，扎在她的心上，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灼痛。
“庭儿……小予儿……你们到底在哪儿……”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几不可闻。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一寸寸收紧，几乎让她窒息。
京城这么大，人海茫茫，两个半大孩子，能去哪儿？会不会已经出了城？会不会遇到了坏人？会不会……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阁主，歇歇吧，您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芸娘扶住秋沐摇摇欲坠的身子，强行将她按坐在路边一个简陋的馄饨摊的条凳上，转头对摊主道，“老伯，两碗馄饨，麻烦快些。”
“哎，好嘞！”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麻利地下着馄饨，目光扫过秋沐失魂落魄、苍白如纸的脸，和芸娘焦急的神色，又瞥见秋沐手中紧紧攥着的、有些模糊的孩童画像，心中了然，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默默多抓了一小把紫菜和虾皮放进翻滚的汤锅里。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香气扑鼻，可秋沐只是呆呆地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毫无食欲。
芸娘将筷子塞进她手里，红着眼圈低声道：“阁主，您必须吃一点。若是您也倒下了，小公子和小小姐回来，谁护着他们？苏合那边，还有秘阁的兄弟们都在找，一定有消息的。您先顾好自己，才有力气继续找啊！”
秋沐木然地眨了眨眼，芸娘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啊，她不能倒。庭儿和小予儿还在等着她。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机械地送入口中。味同嚼蜡，但滚烫的汤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对，苏合。还有秘阁的渠道。她不能只靠自己这样无头苍蝇般地乱撞。
“芸娘，”她放下勺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决断，“吃完我们去城西。你联络我们在京城的暗线，让他们把重点放在客栈、车马行、还有……人牙子可能出没的地方。两个孩子特征明显，又不可能一直露宿街头，只要他们还在京城，总要吃饭住宿，总会留下痕迹。”
“是！”芸娘见秋沐终于肯稍稍冷静思考，心下稍安，连忙点头。
就在她们勉强吃着馄饨，稍作喘息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羽色深灰、体型比寻常信鸽稍小的鸽子，如同一个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她们头顶上空，在附近盘旋了半圈，似乎因没有找到特定目标而有些迟疑，随即又迅速拔高，朝着她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福来药馆的大致方位折返了一段，然后再次盘旋，似乎在重新定位。
这只“夜影”被训练识别苏合药馆后院里一种特制的、气味极淡的指引香料，以及秋沐身上常年携带的、一种秘阁特制的安神香囊的残留气息。
但此刻秋沐奔波一日，气息混杂，所在位置又非固定，鸽子一时无法精准锁定，只能在大概区域往复搜寻。
秋沐和芸娘对此浑然不觉。匆匆吃完馄饨，秋沐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欲走。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夕阳的余晖给云层镶上金边，几只归巢的鸟雀匆匆飞过。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是错觉吗？还是……庭儿和小予儿在某个地方呼唤她？
秋沐捂住胸口，那里闷痛得厉害。她咬了咬牙，对芸娘道：“走，去城西。”
同一时刻，通往皇宫的朱雀大街上
南霁风策马缓行，刚从京郊大营巡视回来。阿弗落后半个马身跟着，敏锐地察觉到自家王爷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掠过街边嬉闹的孩童，或是带着孩子的妇人，眼神幽深难辨。
自从那日在宫中遇见那个叫上官予的小女孩后，王爷就有些不对劲。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忙于政务，但阿弗跟在身边多年，能感觉到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
王爷去皇宫的次数明显多了，虽然每次都有公务为由，但阿弗总觉得，王爷或许是在期待“偶遇”那两个孩子。
“王爷，回府吗？”见前方已是岔路，阿弗出声请示。
南霁风似乎才回过神，他勒住马缰，望着皇宫方向沉默了片刻，却道：“去城西的墨韵斋看看，听说新进了一批古籍。”
阿弗一愣。墨韵斋在城西，与回王府或去皇宫都不是一个方向。
王爷向来不耽于物欲，对古籍珍玩也兴趣寥寥，怎么突然想起去书斋？但他不敢多问，只应道：“是。”
主仆二人调转马头，向着城西方向行去。南霁风自己心里也说不清为何突然想去城西。
或许只是想随便走走，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关于那两个孩子，关于那个“柳婉”，关于上官这个姓氏，还有秋沐……种种线索，猜测，疑惑，在他心中纠缠成一团乱麻。他需要一点距离，一点空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街市依旧热闹，夕阳将人影拉得老长。
南霁风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景，掠过那些为生活奔忙的平凡面孔，心中却是一片空茫的钝痛。
沐沐刚走的那段时间，他看什么都觉得灰暗，如今这种痛楚稍微沉淀，却化成了更深的空洞和迷茫。直到那个像一束小小阳光般撞进他怀里的小女孩出现……
“让开！快让开！马惊了！”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喝和人群的尖叫。
只见一辆运货的骡车，不知何故拉车的骡子受了惊，正拖着车厢疯狂地向前冲撞，车夫在后面拼命拽着缰绳，却被拖倒在地。街上行人惊惶四散，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躲闪不及，摔倒在路中央，眼看惊骡就要踏过！
“王爷小心！”阿弗惊呼，策马上前想挡在南霁风身前。
南霁风眼神一凛，几乎是在阿弗出声的同时，他已从马鞍旁悬挂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弓，引弦，瞄准——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如行云流水！
“嗖——！”
箭矢破空，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惊骡的前腿关节处！骡子惨嘶一声，前腿一软，轰然跪倒，沉重的车厢在惯性作用下向前冲了半尺，堪堪停在吓呆了的老妇人面前一寸之处！
街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庆幸的喧哗。车夫连滚爬爬地起来，先去看骡子，又忙不迭地向老妇人和周围人道歉。
南霁风缓缓放下弓，神色依旧冷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阿弗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南霁风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一片混乱的现场，而是越过人群，投向了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入口。
那里，刚刚似乎有两个女子的身影匆匆转过巷口，消失不见。只是一个瞬间的掠影，其中一个女子穿着浅青色的布裙，背影纤细，行走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利落与……熟悉？
南霁风的心脏猛地一跳！那背影……
“王爷？”阿弗见南霁风突然盯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神色有异，不由疑惑。
南霁风猛地回神，再凝目望去，巷口只有几个被惊马事件吸引探头张望的寻常百姓，哪里还有那抹浅青色的影子？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最近思虑太重，看花了眼？
可那一瞬间的感觉，太过强烈。那走路的姿态，那侧影的弧度……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人。
不，不可能。她已经不在了。是他亲手将她放入棺椁，是他亲眼看着黄土掩埋。是他夜夜对着一方冰冷的牌位，诉说无处可寄的思念。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南霁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荒谬绝伦却又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悸动。
“王爷，您没事吧？”阿弗担忧地问。王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甚至比王妃刚去世时还要苍白几分。
“……没事。”南霁风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潭般的沉静，只是那眸底深处，似有激烈的波澜被强行按捺下去，“去墨韵斋。”
他不再看那巷口一眼，调转马头，继续前行。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条小巷深处。
秋沐和芸娘快步走着，方才外面街上的骚动她们也听到了，但心急如焚的秋沐无暇他顾，只想快点穿过这条近道，赶往城西。
“刚才好像是什么车马受惊了，听着挺吓人。”芸娘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方向。
秋沐“嗯”了一声，心思完全不在此处。她满脑子都是孩子的身影，自责、担忧、恐惧交织，几乎要将她吞没。刚才那一阵莫名的心悸还未完全平复，让她更加烦躁不安。
“阁主，您慢点，当心脚下。”芸娘提醒道。巷子地面有些湿滑不平。
秋沐却恍若未闻，脚步更快了些。她只想快点，再快点，哪怕只是早一刻，早一分，早一秒，或许就能离她的孩子们更近一点。
两人很快穿过小巷，走上了另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汇入人流，向着城西方向而去，与刚刚平息了骚乱、继续前往墨韵斋的南霁风，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个喧嚣与寂静交织的瞬间，在那个平凡的街口，命运曾让两条本应紧密纠缠的线，在经历了漫长的分离与误解后，以这样一种毫无知觉的方式，短暂地、无限接近地交错而过。
一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渺茫希望引发的剧烈心悸与自我否定中，强逼自己移开视线。
一个沉沦在即将失去的可怕梦魇带来的无边恐惧与焦灼追寻里，无暇他顾。
咫尺之遥，却是天涯之远。
夕阳沉下最后一道余晖，暮色如纱，缓缓笼罩了这座巨大的、繁华的、藏着无数秘密与悲欢的城池。
秋沐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奔走，像一只失去幼崽的雌兽，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她问过晚归的货郎，问过点灯的店家，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两个孩子的人。回答她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摇头。
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渐渐微弱。
而东宫之中，秋叶庭已经回来，正陪着玩累了睡着的秋予。小女孩在睡梦中呓语，喊着“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