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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侯当下仍是被众人夹道相送归于侯府之内。

    舍内割了舌头的婢女为他宽衣解带,沐浴换装。他藏在浴池水下静静看着池畔亭亭玉立的婢女。不由得钦佩自己的眼光……

    心中更生疑窦,那罗尔当真是齐朝的皇天贵胄?凭甚来得这般巧?凭甚一个玉佩便能定人身份?

    是了。她便是只有一枚玉佩而已。若那玉佩没了,谁人能证明她是上邦贵人?割了她的舌头,押入水牢。任她一身傲骨也要给我泡软了!

    至于祖宗阴宅垮塌一事,早在前几日阴雨绵绵他便心有警兆。毕竟好多年不曾去山中修缮,待不肖子孙处置完这郡守,来日给祖宗们修一处更宽敞,更豪华的宅院。若祖宗有灵,定然也要住的舒适。

    洗浴完毕之后他一人来至密室,招来了郡中的亲信。

    今夜,杀郡守,夺玉佩。

    杀郡守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罗府的内卫早就买通,放进几个人去轻而易举。但杀上邦贵人……当下已经叫京都鸿胪寺知晓,若是追查到底如何去办?

    冒名顶替?若是上邦来人核验身份又当如何?

    “谁知这个女人是从哪个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那姓罗的要修渠,便来了一个罗氏血脉?你信么?!你!信么?本侯爷不信!抓得便是她!既然她能用一块玉佩冒名顶替,我等为何不能?随便去教坊司招来一个艺伎,装作贵胄模样又当如何?脏水尽数泼给那罗定,言他巧来得到玉佩,胆大包天以艺伎充当齐皇血脉。”

    “那该如何引导艺伎?”

    马侯瞥了一眼发问者,“有钱财做不到的事情吗?给她安家,给她洗清罪户之名。”

    “是。侯爷果真胆大心细。我等都依侯爷做主。”

    整个郡城都安静下来。

    当下还是宵禁当中,城中的城防营监察大阵被人动了手脚,停止了监视的作用。

    许多阴沟里的鬼魂察觉头上的镇压之物没了,徐徐冒头,继而大肆乱飞,闯入人家,嘻嘻哈哈,偷人梦中阳气。

    一只青绿的鬼差大手将鬼魂提走,塞进麻袋当中。

    罗府周围聚集了数不尽的冤魂,他们心中有冤,不停地向着中央的屋子念叨着。盼着那女子能听进去一分,替他们沉冤昭雪。

    一小队人轻装上阵,只是胸腹披着扎甲,手脚皆是用布条束缚。每个人腰间都是别着一柄小刀。

    噌噌噌,几人跳上高墙。顺着郡丞家园一跃,跳到了罗府后巷的墙上。

    “队长。前方塔楼有四十余人守卫。”

    此地早已有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内奸在墙头等候。

    “罗府的守卫都在碉堡附近?”

    “是!”

    队长看向层层屋脊,雨水下屋瓦反射着灯光,“那个上邦贵人所在何处?在那处闹上一番动静,引蛇出洞。”

    “对付她?不好吧。”

    “好与不好你说得不算。你还当真信了那个女子是上邦贵胄?侯爷已经查明,此女乃是罗定请来的戏子,准备破局毁了大家的家业。”

    墙头之人一咬牙,“那好,我来引路。”

    这个队长跟身后之人使了一个眼色。马上数人兵分两路。

    此一队,正是城防营的斥候尖兵。一队十五人,各个都是杀人越货的行家里手。队长率领八人前往碉楼,副官七人随着内奸而去。

    雨天湿滑,进了院子之后他们不再高来高去,跳到地面,小碎步踩着石砖往前。一行脚印迅速被雨水冲刷。

    八人排成一排。

    队长看见提着灯笼的巡夜人穿着斗笠走过来,马上蹲下伸手。所有人停住脚步,各自钻进身旁的阴影里去。

    “诶?前面是不是有什么声响?”

    “端好了哨棍。昨夜有人前来行刺,可不敢大意。倘若是刺客咱俩就赶紧敲锣……绝对不能恋战。”

    “老哥放心。”

    这两个侍卫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从门廊之处窜出来,一把夺过二人手中的灯笼,遮在二人面前。

    两人都被灯火遮住视线,刚要喊叫。冰凉的刀子从侧面顺着动脉穿入脖颈。

    队长反手持刀,往后一勾,勾断了气管儿和声带,血液顺着血槽呛到那二人的脖腔里。眼瞅着响锣要落在地上,脚尖一勾,挂绳上的锣槌和锣片晃悠着。差一点儿就响了。

    继而他把灯笼往身后一扔,来至侍卫身后。

    两手攀住侍卫后颈,往上一提,嘎嘣一声。颈骨脱臼。

    斥候行动乃是两人协作,另外一人几乎与他动作同步。因为没有灯笼和响锣,动作比队长还要快上一分。他轻轻按着那个侍卫跪在地上。

    侍卫被轻松解决后,队长将响锣塞进尸体怀中。这俩人不管不顾继续前探,以防声响惊动他人。

    两个侍卫的倒地声音才响起,一人在雨中提着灯笼来回走动,似乎此地依旧有人巡视一般。

    阴影下两个黑衣人钻出来拖走地面的尸体。

    不多时,两个穿着蓑衣的人从拱门后面大摇大摆走出来。接过队友手中的灯笼,散步一样折返往回走。

    灯笼将两人的背影在雨中拉得老长,路过前方路口。有两个人影迅速融入这两个蓑衣人背后。

    六人藏在阴影当中,跟着那二人快速前往碉堡方向。

    与此同时,另外七人跟随内奸可谓是一路通途。整座后宅几乎没有任何防卫力量。

    副官拦住内奸,“等等!是不是有埋伏?”

    “不会。那女子是个坤道,她自己说的喜欢清净,不想被人打扰。是她主动要求撤走所有护卫。”

    “她可有武艺?”

    “这……好似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因今日吃喝送来,她没吃多少。若是个懂气血功法的,定然多餐多肉。”

    “你确定?”

    “确定。送餐之时小的在场。”

    “好。继续往前。”

    这一行人猫着腰穿梭在后宅之中。他们路过了书房,又路过了杨暮客曾经教书的那个小院。

    小院中池塘里哗啦啦响,流水漫出了青石小道。几人走在路面上溅起水花。啪叽啪叽几声。

    斥候副官一把抓住内奸后颈,往下用力,叫他走慢些。此地已经临近大宅,可不能打草惊蛇。

    水流没过他们的脚掌。嘶,怎么这般冷?一路奔跑早该热身完毕,纵然是寒冬大雪里他们赤膊打战都不觉得冷。怎么来至此地凉意刺骨?

    一行十六个人慢慢往前挪步。对,是十六个……

    八个人口鼻喷出哈气,嘶嘶地瑟瑟发抖。他们背上还背着人影……

    “道长……他们来杀您了。”

    “道长……您快出来啊。您不出来,我们就要忍不住吃人了。”

    屋中一道八卦金光照亮。

    府波身穿黑白相间的道袍,梳着齐耳短发单手拉开屋门。手中持着一面她阿母的梳妆镜。镜子上面有朱砂勾勒的阴阳爻。

    镜子金光扫过那八人,八人只觉得精神恍惚。他们暂且被打开了灵视……

    院子里满满当当挤着亡魂。

    那些亡魂都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一个杀人无数,但从不信邪的人当场吓死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己亲手宰了的商队把头。

    这八个人眉间挂着白霜,鼻子下面结冰,雨水顺着鼻尖的冰柱往下滴。

    咔嚓咔嚓,便是没吓死,也被这阴气活活冻死。

    “既然是来问我喊冤,便不能吃人。吃了人,化作邪祟定要被城隍收走,尔等魂魄会被石磨碾成冀馚,化作此间养料。”

    一个刺客摸向腰间的匕首,身比心先动。举拳朝着府波冲去。大雨穿过了刺客的身体,八卦镜的金光将其定在半空。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诛邪!”

    府波念诵师傅教给她的敕令,雨水中一条细细的金雷坠下。

    噗地一声,那贼人魂魄化作飞灰。

    阴兵早已经将罗府围得水泄不通,这群孤魂野鬼若是吃人,府波救不得,紫明亦是救不得。

    府波如何抉择,便是今夜变化的开端。

    杨暮客在画中静静看着,他没办法干涉阳间。他没办法干涉人道。所以他指派徒弟干涉算干涉吗?他当下在想这个问题。

    还是说,像正法教,像天道宗……将徒儿领回洞天福地当中,慢慢修行才好?

    此时他出手,完全可以让罗尔从未来过,让罗定就这样安安稳稳等着钦差到来。卫轩侯的阴宅被邪修毁了,本该就是天地报应,没有邪修,也有恶雨,这一劫他逃不脱。但是因此死更多的人,让新商州此地染血,继而发酵成一场政治博弈。

    如同他当时言说的两种办法其一,将此地变作战场。粉碎旧有秩序,迎来新的盛世。这人道苦难可解一时。

    “诸位。”府波手掐三清诀看着满园恶灵,“此郡之恶,当有朝廷出面做主。人道之事需人道规章。此地有八具身体。贫道准尔等凭依作用,留下遗书,述明罪责。待来日鸿胪寺卿抵达,贫道定然双手奉上,求清正公平!”

    院子里有恶鬼悲愤交加,又泣极而笑。

    数个野鬼押着那七个新鬼。

    阴兵顿时入场,可不敢让这些野鬼发疯。手持宝镜的罗尔四周照射,让那些情绪激动的恶鬼都老实了些。

    “有请阴差将文房四宝端到门前,让他们把冤屈详述……”

    判官拿着天地文书副本和朱笔落在门前,“愣着作甚,还不赶快听上人吩咐?今夜这就算是阴阳合判了……”

    杨暮客就是这般静静看着。他还真其实就是缺了规矩,缺了宏愿。

    寰宇澄明的宏愿太大,那是上清门的大方向。他不是不能立下这个宏愿当做指路明灯。但那不是他齐平道的,他齐平道总要开历史先河,总要与过往的前辈有不同。否则立下这齐平道何用?

    从夜里子时开始,那些鬼怪排队依附尸体,开始写作。

    而那八个入侵碉楼的刺客此时已经抵达了碉楼门口。

    两个身着蓑衣的侍卫手持匕首。朝着对面站岗的同僚刺上去。

    匕首从下颌凹陷进入,从后脑而出。二人做拥抱之势,轻轻将两个岗哨放倒。

    然而城中大阵忽然重新合拢,监察作用重新启动。抵御灵炁的程式让地面震颤一瞬,继而侍卫腰间都亮起了蓝光。

    这是身份凭证。是罗尔写作,罗定发放。

    两个身着蓑衣,提着灯笼的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斥候队长左右环顾,“准备利用尸体当做掩体,冲入碉堡之内。想不到那坤道竟然真是俗道,许是这回侯爷失算了,咱们招惹了了不起的人物。祭祀了阴间让城隍主动合拢大阵。”

    “队长,我为先锋。”

    “好。”

    黑影窜出的瞬间,弩矢尽数朝着他的方位倾泻。一面巨大的聚光铜镜立在碉楼上方,将灯光聚束照亮了门前小路。

    此人身中数箭,扛起一个尸体立即抛过去。

    噗噗噗,又是几箭落在肩膀。他拉扯两个尸体翻滚,再抛给队伍方向。一根利箭射穿眉心,他抱着刺猬一样的兄弟一动不动。

    杨暮客在画中慢慢地攀山。

    碧川一旁作陪,“道爷这是要去何处?您徒儿怎么办?是要婢子过去照顾吗?”

    “那是凡人的事情,你先跟着我。我有个想法,酝酿许久了……”

    “诶。婢子来了。”

    “碧川,公平点儿说。咱们正道能入邪,邪修也能纠偏……你这般随了我的,寥寥无几。是不是少了一个让邪修认门子的机会?”

    碧川瞠目结舌地看着她的道爷……她当真想问,您这是要作甚?您还要替那三家巨擘做主不成?邪修纠偏就算成了,那也是野修,可没人敢认。

    “碧川。我的齐平道,如今说到底就是一个公平。先有公,才有齐,最后才能平。我今儿立下一个门子,也是一个宏愿。齐平道,可闻邪修喊冤!”

    轰隆一声雷响。

    警醒了在艺伎怀中安睡的卫轩侯。

    “紫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紫乾人间显像,低头看着立在高山之巅的紫明。

    “咱们上清门没那么多人是吧,也没有那个权能对吧。”

    兄弟俩一个在九天之上,一个在人间巅峰。噼噼啪啪雷光闪烁,天地开始响应杨暮客的宏愿。

    “太大了。你莫要好高骛远……为兄……亦是有情人。懂你……但要量力而行。”

    “贫道今日说句侨情的话!法理不外乎人情!我观星一脉齐平道,准许正法教帮邪修纠偏!可挽救之人当放归宗门,改过自新。我齐平道主,准天道宗辖制之下,纠察邪修,督促改进,不必逼人身死道消,以求一身清白!我齐平道主!准上清门,出剑斩杀无可救药之人!仙剑在此,紫明立誓!”

    轰隆一声雷光劈下。杨暮客还真之劫就此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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