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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新日异康而慨,苍狗白云,年年岁岁辞。

    而来甲子过流年,四海八荒,缠缠绵绵忘。

    ——

    “卖报卖报!今日上新——《三毛流浪记之航海日志》!三懋先生全新大冒险!不容错过!”

    粗麻短褐并着长裤的陈三奔跑在水泥路上,晨曦渐渐升起,穿透薄薄雾霭,尽情洒落而下,将街道两边伫立而起的房屋照的金亮。

    陈三不由停下,不是被景色吸引,而是晃的眼疼——这些以水泥建造的房屋不但有四五丈高,外表还贴满了琉璃制成的砖块,虽然好看,可一到青天白日就是一场灾难,是以生活在此地者俱为“半瞎子”。

    新报上登了不止一次,言说“光”也是一种毒,可无人听,所有人都沉溺于这个时代的奢靡。

    陈三无奈,既因为这晃的眼痛的街道,也因为接连数月都不曾卖出几张的新报。

    “呦!三儿,还送报呢!你说就剩你们两个,何必呢!”

    街角一家高楼里忽走出一人,这人约莫三十上下,生得极为富态,穿的并非烂大街的衣衫,而是上好的绸缎,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蛤蟆镜,手上还提着鸟笼。

    一见这人,陈三眸光顿亮,嘴角一扬,

    “这话说的!兹要是还有人看,就算是一个,那也得送不是!”

    这人面色一僵,轻咳一声,默默接过一张新报,又自怀中摸出一张票子递过。

    陈三接过票子,拿起来在透亮处细细瞧着,那人嘴角一撇,没好气道:

    “怎么,信不过啊,那别收啊!”

    “瞧您说的!哪儿能信不过啊!”

    陈三陪笑一句,遂是慨然长叹,

    “你看看,这纸钞用的纸都快比得上宣纸了!您说这世事怎会变得这么快!

    听刘爷爷说三十年前大贞还是老样子,可自从林监司和周监司亲自出海一趟后,大贞就变了!

    木头变水泥、竹条换钢铁,粮食不发愁、干活不用管!

    天底下再没有饿死、冻死的,一家家工坊拔地而起,只要肯卖力就能养活一大家子,后来女人也能做工、经商,甚至读书当官,好像一切都变的很好很好……

    但就是太好了,大家都忙着挣钱,就算能随便谁都能认字读书,反而都觉着没什么了不起,只想着一个钱字。

    也是从那会儿开始新报就没人看了,三味书屋……那么多年以来受人欢迎的三味书屋,忽然就门前冷落鞍马稀。

    我想不明白,可刘爷爷说这是假象,大家心里其实还忘不了三味书屋,只不过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终有一日,大家会看清楚的。”

    “所以你就一直送报到现在?”

    中年男人神色复杂,轻轻一叹,

    “所以刘老就坚持到现在……说真的,我佩服你们!”

    陈三灿然一笑,又把一份报纸塞进男人手中,

    “所以你才坚持到现在,不是吗?”

    男人一愣,不由莞尔,也不看跑远的陈三,低头细细品味起来。

    ——

    “刘爷爷!我回来了!”

    踏着石头拼成的小道,陈三远远就瞧见那一栋草屋伫立在高楼之间,突兀,但又自然。

    屋门一如既往地敞开,直接可见屋内情形——一抹阴影悄悄探入,把书柜遮的严实。

    “又在画画?”

    陈三掂了掂打包好的肉包子,心想爷爷就好街头这口,一定会开心!

    小跑进门,却见书柜后歪躺着一人,又惊又慌,肉包子也顾不上,忙上前把人抱住,

    “爷爷!爷爷!爷爷你怎么了!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咳咳!别晃了!”

    老人缓缓睁开双目,枯树般的皮肤微微一颤,连带着额顶三缕白发也一并抖动,令满头癞疮瞧起来煞是可笑。

    一见老人这样,陈三又气又笑,瞥了眼案上,见画稿摞成堆,冷冷一笑,送开手来任由老头倒在地上,

    “哎呦!臭小子,你要摔死爷爷我啊!”

    “得了吧!”

    陈三撇了撇嘴,自顾自打开油纸包,霎时间,肉包子的香气在屋内炸开,老头儿鼻翼一动,猛的自地上弹起,恶狠狠扑来。

    “想的美!”

    陈三一把将油纸包拿走,老头儿扑了个空,只得讪讪一笑,直流口水道:

    “好孙子!是街头李家酱肉包吧,知道你孝顺,快!爷爷快饿死了!”

    “哼!”

    陈三眉头一挑,自顾自取出一个包子,十分矫揉造作的吞咽起来,老头子口水直流,搓着手陪笑道:

    “好孙子,爷爷饿了!快给爷爷……咳,吃些东西吧!”

    满嘴油光的陈三瞥了眼老头,见其还眨了眨眼,不由打了个冷颤,

    “得了吧!爷爷你是不是忘了大夫说你不可多食荤腥油腻之物,忘了前年瘫在床上的滋味了!”

    老头尴尬一笑,但香气实在诱人,只好接着陪笑道:

    “呀!不可多食又不是不能食,况且爷爷吃肉都是上个月的事了,这个月可还没开荤呐!”

    “哦?”

    陈三横了眼老头儿,讥声一笑,

    “没开荤?那我得问问李叔了,请长辈吃饭也不说上盘红烧肉,怎么,是买卖败了还是家里几个哥哥败家了!”

    老头面色一僵,而后泛起赤红,嘴上辩解道:

    “小辈一再请我,说是孙子百日,你说我能不去嘛!”

    “呵!请你?这街上谁不知道你老人家的臭毛病,谁会这么不孝请你吃荤!说!”

    陈三猛的一拍书案,将老头儿吓得一个哆嗦,

    “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没有!绝对没有!”

    老头忙是抬手赌咒,陈三却是一点不信,

    “少演戏!要是有就快点拿出来!你知不道外面的米涨成多少文一斤了!就靠我干散活儿那点钱,别说肉包子,天天稀汤窝头都是问题!

    爷爷,我还小呐!我可是正长身体,吃的不好回头跟你一样生一头癞疮,我看怎么娶媳妇!”

    “什么话!”

    老头儿憋的满脸涨红,

    “爷爷我当年是因为得病才生了一头癞疮,再说了,后边爷爷那可是很招女人的!”

    “是,是挺招那些没男人带孩子的寡妇喜欢的!”

    见陈三面有不屑,老头儿的脖子也是涨红,

    “我……总之就是没有!”

    “没有?”

    陈三默然,老头儿自觉不对,讪讪坐在一旁咽口水,

    “爷爷,你说句实话,书屋的地契在不在你这儿,前天那沈家人又来问了。”

    “当然在我这儿!”

    老头儿说的斩钉截铁,可陈三却只冷笑,

    “少糊弄人!你说谎的时候眼睛都要眨两下,头顶三根毛还会动一动!

    爷爷,你不会是想拿张假的骗人吧!那可是犯法的!别忘了隔壁街上的倪淳旦,他帮着人开出海凭据,吹嘘自己祖上是锦衣卫,能先拿到手。

    结果呢?让给查出来办的假凭据,自己判了个斩监候不说,全家还给流放到罗刹城!

    你别在这事儿上犯糊涂,我还小,可不想去罗刹城,听说哪儿只有冬天,地都是冰块,根本种不出来粮食!”

    “屁!”

    老头儿一拍书案,惊得书屋直颤,

    “罗刹城是冷了点,倒也不是一直是寒冬腊月,能种粮食,还能种菜,去了绝对饿不死!”

    “哈?爷爷你还真准备造假啊!不行,绝对不行!”

    “呦!吵着呢!”

    忽一声刻意的高呼打破局面,爷孙二人扭头,乃见来人是一锦衣玉冠的富家公子,面色齐齐拉下。

    “沈仇,你来做什么!”

    陈三扶着老头儿坐下,眼中满是戒备之色,

    “做什么?自然是正事!”

    沈仇自袖中取出一纸契书,

    “瞧好了,这三味书屋现在是我的了!附带顺天府衙门发的建造令,爷要把这地方改成作坊,你们两个虽然在这儿白住了这么多年,按理该给我这个主人依照市价付上一笔租金,念你们是老弱孺童,我便不要这笔银子,但你们必须在明日前搬出此地,不然,我可要按照大贞律法办事了!”

    言罢,沈仇扭身就走。

    “慢着!”

    老头儿顺手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波澜不惊的模样配上那副尊容,倒让沈仇心里没由来的一慌。

    “你……你想做什么!别以为你岁数大就……”

    “你不姓沈!”

    老头儿笃定道。

    沈仇面色微变,冷冷一哼,

    “我敬你年岁大,大小也算个人物,再信口雌黄,爷就去衙门告你!”

    老头儿不屑一笑,

    “想打老子还要经个官府,果然是礼部尚书的种!没想到啊,当年居然还留了你这么个孽种!怎么,南边的没来找你!”

    沈仇面色大变,额冒冷汗,嘴上却是硬邦邦道:

    “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地方我已经花钱买下了,明天,你们不走我就请人把你们带走!”

    言罢,沈仇拂袖而去,但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爷爷,”

    见人走远,陈三将书屋门关上,肃声道:

    “这下不搬不成了,还好我早就找好住处,地儿不大,不过也够咱们住的了!

    关键是不贵,我去工坊里面做活,足够给你养老送终,咱们收拾收拾,小东西能带,大的肯定不能带,地契在人家那儿,除了咱们两个活人,剩下的按说都是人家的东西,太过分会落个好大没脸,带……”

    “我不走。”

    “……”

    书屋倏然静下。

    良久,陈三自顾自起身,取出一张粗布铺开,将衣物、鞋袜一类包好,老头儿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理会,只折身回到书柜后的桌前,继续提笔。

    “为什么不走?”

    背着硕大包袱的陈三直挺挺站在老头儿面前,泪水几欲夺眶,可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走!”

    少年的嘶吼震得书屋直颤,可只有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来回答他。

    泪水彻底夺眶,少年丢下包袱,猛然转身,夺门逃也似的跑了出来。

    街面上的都认识少年,也知道这孩子常常跟老头儿怄气,倒也没理会,任由其跑了很久很久。

    直至金乌西坠,一栋栋高楼亮起五颜六色的灯火,少年方才缓缓停下。

    他看着那些高楼霓虹、人声鼎沸,出入香车宝马、管弦丝竹,又瞧了眼自己——半旧衣衫、面色采黄,不觉往角落里缩了缩——

    这时他固执的觉得,自己只有呆在黑暗中才最合适。

    可一扭身,恰好撞上一个大家伙——那是堆放垃圾的铁皮桶,很多漫画里都有这个。

    但只有一部漫画会着重描写这种铁家伙。

    “老头儿不会真在铁皮桶里睡过吧!不对,虽然他老说谎,但他小时候可没铁皮桶睡……那就是我……”

    自己是孤儿,陈三清楚这一点,可真不记得自己到底从哪里来,只记得是老头儿出现把自己带回了书屋,然后在哪儿吃饭、睡觉、看书、学字……直到现在,

    “老头子总说是大晚上在铁皮桶里捡的我,现在一看,这东西还真挺熟,成了,今儿就在这儿对付一宿!”

    嘴上这样嘟囔,可铁皮桶的味儿实在让陈三难以下脚,

    “算了,还是学三毛吧!”

    陈三从角落里寻摸到一块砖充当枕头,又打铁皮桶里拉出来几张报纸,几张是《世报》,剩下一张是他每天送的新报,上面印着的,是一个三根毛的小乞丐把干草塞进破衣烂衫里当棉衣,

    “老头儿老头儿,还是我好些,起码有几张报纸!”

    躺在砖头上,陈三只觉硌得慌,没法子,扭头看向外边——那儿是一家青楼,但正经名字是燕京会馆,是穿绸缎的才能进的地方,谈的都是大买卖,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身边的都是漂亮姑娘,晚上奏响的乐声,更是响彻燕京。

    他曾悄悄去偷听,却被看门的赶走,还被人嘲笑连听一声的钱都给不起。

    他的确给不起,奏乐的乐师一晚上就要三百两银子,一张新报才十文钱,一年也卖不出去几两银子。

    但现在他能“光明正大”的欣赏,尽管那块砖还是硌得脖子疼。

    “三毛啊三毛,你不如我,我能听曲儿,你能干什么?也就是听一听北风紧了!”

    想到这儿,陈三忽然觉得有点冷,拉了拉盖身上的报纸,好巧不巧,正是看见报纸上的三毛也是这样蜷缩在一角,

    “……真是的,这种时候还要说教!”

    陈三一把扯下这张新报,有心将其撕烂,想了想后将一张世报盖在最上边,这张新报则放在最下边。

    “看你还怎么说我!”

    “呦!大晚上的跑这儿当三毛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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