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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庆十七年的青州,大旱。

    地皮都裂开了大口子,像一张张渴得起皮的嘴。

    村东头那间快要散架的土坯房里,方平蜷在冷冰冰的土炕上。

    肚子属实饿得厉害,他从炕边找到一个梆硬的窝窝头,却发现根本咬不动。

    听着外间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声,像钝刀子割着他的心。

    是他爹方老实,咳了大半夜,那声音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哑,好像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咳咳……大娃子,再……再用点力,编紧些。”

    “凑不够数,县衙的胥吏明天又要来催丁口捐了。”

    方老实的声音断断续续,喘着粗气。

    “爹,您别说话了,躺下歇着,我来。”

    大兄方安闷闷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窸窸窣窣翻动干枯柳条的声音。

    昏暗的油灯下,方安佝偻着宽厚却单薄的背脊,粗粝的手指在干硬的柳条间飞快穿梭。

    只见他的手指头关节肿得像红萝卜,磨破的地方结了黑痂。

    他脚边堆着些编好的粗糙草鞋,这是家里唯一能换几个铜板的东西。

    为了凑够那越来越重的丁口捐与火耗银。

    方安和爹娘没日没夜地干,腰杆好像就没直起来过。

    方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想要去帮忙,可身子动一下就累得慌。

    前些日子一场风寒,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差点要了他的命。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体像抽条的柳枝,却带着营养不良的细弱。

    他看着油灯下爹娘兄长生满冻疮的手,看着大兄鬓角早生的几根白头发,一股火烧般的决心在胸口荡开。

    读书!

    只有读书,获得功名,才能摆脱这些吃人的赋税,离开这望不到头的黄土和绝望。

    “吱呀。”

    这时,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大伯方同川缩着脖子挤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他搓着手,看了一眼炕上咳得撕心裂肺的弟弟,又看看油灯下编草鞋的方安,重重叹了口气。

    “平哥儿。”

    大伯又转头看着方平,声音带着点劝诫:“听大伯一句,那功名路,是那么好走的?咱祖坟上没冒那股青烟。”

    “你看看你爹这身子骨,唉……”

    “隔壁村王木匠那儿缺个学徒,管吃住,一年还能给半吊钱,你脑子活络,干脆去学门手艺,好歹是个营生,总比吊死在书袋子上强。”

    方平低着头,没吭声,手指把掌心的皮肉掐得更深。

    炕上的方老实挣扎着撑起身,蜡黄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大哥,咳咳咳……二娃子,他认字,村头张先生也夸过他是块读书的料,不能……不能断了这念想。”

    张先生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在村头开了间小小的私塾,方平常去窗外听,偶尔得先生指点一二。

    大伯一瞪眼道:“念想?念想能当饭吃还是能顶税银?人都要饿死了!”

    “前村刘地主家的管事放出话来,刘地主家的三少爷缺个识字的伴读书童,一月给三百文,还管两顿饭,那不比死啃书本强百倍?咱家还能得笔卖身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刘家三少爷虽然性情暴戾,但终究是个孩子,会变好,平哥儿过去也不算委屈。”

    “大哥!”方老实猛地提高了声音,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方老实……咳咳咳,再穷也不卖儿鬻女。”

    大伯看着弟弟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再看看油灯下侄子倔强的侧脸,重重叹了口气,跺跺脚道:“行行行,你们爷俩就拧吧,看你们能拧出个啥!”

    说完,他转身就走。

    冷风又从门缝里溜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乱晃。

    方平找出一本书,就这如豆般的灯火之乎者也的读了起来。

    没过两天,二姑方翠花也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脸上堆着笑,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拉着方平娘秦氏的手:“嫂子,大喜事,我婆家那头有个远房侄女,叫春桃,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

    “虽说这丫头只是庄户人家的闺女,可家里有两亩薄田,壮劳力也多,不那么紧巴。”

    “我寻思着,跟平哥儿正般配,成了亲,也是个帮衬不是?省得他整日里抱着书本子,不顶吃不顶喝。”

    说完,二姑征询道:“要不回头我让男方家来相看相看?”

    秦氏脸上有些松动,不过还是迟疑的看向方平。

    方平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起前几日去邻村借书,路过村口,听见几个洗衣的妇人在树下嚼舌根。

    “方家那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穷得叮当响,爹是痨病鬼,还妄想读书考功名?谁家闺女眼瞎了才嫁过去!”

    妇人们那刻薄的嘲笑声,像冰碴子一样扎在方平的心上,至今未消。

    “二姑。”方平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现在,不想这些,我要读书,考功名。”

    二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多大了?十五六了,不寻思成家立业,抱着那几本破书能当饭吃?”

    “好的姑娘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人家家里说了,只要你们应下,彩礼意思意思就成,还陪嫁一副新被褥和一头牛呢。”

    见方平说不动,她拍着大腿,干脆做起了方平娘亲的工作:“嫂子,你可得劝劝他,过了年就十六了,不小了。”

    方平依旧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二姑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撇着嘴站起身道:“二姑好心替你照相,既然你不识好歹就算了。”

    她气呼呼地转身走了,将门摔得哐当响。

    亲戚们的话像寒风,刮得土坯房更冷了。

    一月后。

    方平缩在炕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粗布包袱。

    里面裹着仅剩的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还有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黄,又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纸。

    那是青州府衙盖了红戳的童生试报名文书。

    方平用舌尖小心的舔了舔怀里窝窝头头粗糙冰冷的表面,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霉味冲进鼻腔。

    他没咬,又小心地包好,塞回包袱最里层。

    这点东西,得留着明天赶三十里黄泥路去县城考童生试,吊命用的。

    深夜,破窗外呜咽的风声,爹压抑的咳嗽,腹中的雷鸣,让他难以入睡。

    方平闭上眼,把冻得发麻的脚往稻草里缩了缩。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科举一定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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