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我还活着，先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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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p>
山外的风雪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愈下愈大。</p>
空旷的广场之上，已经坐满了前来求学的书生士子。</p>
夫子心善，心疼学子未曾进山，让一众学子内心激动不已。</p>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久久不见夫子现身，寒风吹拂之下，再炙热的心，也会被吹冷。</p>
无论是什么时候，既得利益者，从来不会考虑后来者的想法。</p>
二十里的路程，此时还未能赶到的，不是懒，就是纯靠双脚行走的贫苦书生。</p>
山外，风雪迷眼，吹的人眼睛生疼。</p>
山道旁边，一个薄薄的雪包忽然动了一下。</p>
一只满是冻疮的乌青手掌缓缓从从雪中伸向前方，撑在冰冷的雪地之上，艰难用力。</p>
但松软的雪地，根本没有办法给他提供足够的支撑。</p>
那残破的躯体在手臂的带动之下，仅仅向前移动了几分，便没了动静。</p>
或许活动的幅度实在是太小，那手掌五指艰难屈起摁在雪地上，强行撑起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躯。</p>
可那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仅仅是将身体撑起了一半，就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胳膊一松，狠狠的摔在了地面上没了动静。</p>
片刻之后，乌青的手掌再次从雪地里伸出，推动着那已经看不清面貌的躯体。</p>
一次、两次、三次...</p>
那手臂也不知道在地上划出了多少痕迹，却始终无法将身体推离地面。</p>
一次次的摔打，将他身下的积雪压成了结实的冻层。</p>
直到雪白的冻层慢慢被鲜血染红，那身躯仍在一次次的尝试。</p>
即便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那乌青的手指仍在颤抖着想要寻求支撑点。</p>
风雪渐急，恍惚之中，书生仿佛感到一股热流自身中生出。</p>
那感觉，就像当初伸到身前的那只手掌，宽厚，而温暖。</p>
“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们一起走吧？”</p>
“张三爷，三百两，我就带了这么多钱，这人我要了。”</p>
“哈哈哈哈，我和周兄很少出门，花三百两买个向导，可是我们赚了。”</p>
“别叫我先生，我可当不起，钱没了就吃野菜吗，别人吃的，我就吃不得？只是可怜了周兄。”</p>
“你也来，我跟你讲，可好玩了，你试试就知道了。”</p>
“不对不对，周兄，敬天事鬼，也要先有民敬才行，民都没了，谁来敬天，谁来事鬼？所以民才是根本。”</p>
“求人不如求己，周兄这么连这个都给忘了，你说我该怎么劝他？”</p>
“你啊，别天天这么沉默，都过去这么久了，时间长了会得心病的。”</p>
“快带着周兄走！他还要学那浩然之气...”</p>
“跑！快跑！我来拖住它！”</p>
“你快走！照顾好周兄！”</p>
“你回来干嘛，跑啊！”</p>
“快...跑啊....”</p>
“快躲开！”</p>
“滚！快滚！背主之人，不要靠近我！！”</p>
“哈哈哈哈，你真当我三百两是为了你好？我就是想买一条狗！快滚！”</p>
“快滚！”</p>
“把...把这个，带...带给...周兄...”</p>
“敬天...事鬼，是绝路，不...不要...让他...走歪了。”</p>
“他...还...还要学，那...浩然...”</p>
怀中温热，仿佛触感仍在，那张俊秀的面容却永远闭上了眼睛。</p>
那污浊的眼泪在雪地之上溶出了两个浅浅的血坑，沙哑的泣声自风中响起。</p>
“先生，他不值得，他不值得啊！”</p>
身上的暖意越来越强，天光顺着紧闭的双眼投射在瞳孔之上。</p>
恍恍惚惚，身体轻柔腾空，那满是疤痕的脸上尽是不甘，嘴角喃喃的悲声被风雪打得粉碎。</p>
“先生...不住你...有负所托..”</p>
直到那声音被一个停顿，从恍惚之中醒过神来。</p>
那泪水覆盖的双眼之中，一张满是风霜的面庞逐渐清晰。</p>
书生嘴角扯起了一个丑陋的笑容：</p>
“老...老蒯，你...你也来了...”</p>
风雪之中，一道身着单衣的身影赤着双手，将那残破的躯体从雪地里刨出，费力的将其背负在身后。</p>
触感的变化，让书生一个晃神，感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p>
鼻尖萦绕的烧焦痕迹，让他耷拉着的脑袋猛然清醒了过来。</p>
感受着身上的那暖烘烘的感觉和逐渐清晰的视线，书生似乎想到了什么。</p>
他那仅存的手臂伸手就要向怀中抓去，却被那汉子一把摁住。</p>
他奋力挣扎，但那虚弱的身体让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反而让汉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p>
“老蒯！你...！？”</p>
“我一路护你到此，不是看着死在这半路上的。”</p>
那声音干哑而沉闷，隐约之中，似乎还带着丝丝痛楚。</p>
“要死，也得把事办完再死。”</p>
书生循着鼻尖焦糊味的来源，转动着目光，在看到雪地上的点点灰迹之时，他身体猛然一颤。</p>
抑制不住的情绪自他心中涌出，一声声愤怒的怒吼从他口中吐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老蒯，他不值得！他不值得！”</p>
书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老蒯身上最后一张保命的符篆。</p>
失去了长剑的调和，煞气入体的痛苦，全靠着这张符篆镇压。</p>
他见过老蒯与那长剑交修出错，体内煞气发作之时的样子，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至今还历历在目。</p>
失了长剑，如今在没了这张符篆，老蒯早晚会死在痛苦中死去。</p>
老蒯闻言没有说话，他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p>
只是默默的背着书生，一步一步的向着那留方山的山门走去。</p>
半晌，风雪之中传来老蒯沉闷的声音：</p>
“我还活着，先生死了。”</p>
留方书院。</p>
午时已末，即便是夫子，也不可能无休止的将时间拖下去。</p>
广场之上的嘈杂之声，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p>
即便是山长和主事同时出面，都无法压下学子们的不满。</p>
两人的解释，甚至让那些学子高呼是书院从中作梗，不让他们面见夫子。</p>
无奈，西明只能再次去那角落之中，躬身道：</p>
“夫子。”</p>
事已至此，根本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夫子自然知道他的意思。</p>
那青衫身影缓缓转过头，道：</p>
“走吧。”</p>
供桌前方。</p>
山长和主事早已经手持礼器各自就位。</p>
随着钟声敲响，夫子换了一身华丽的祭礼服，在西明的引导下缓步而来。</p>
净手，焚香，在祭文即将展开的那一刻，面对着诸多学子的夫子，忽然浑身一颤。</p>
风雪呼啸之中，一声怒吼自山门之处传来：</p>
“周子让！你可还记得孙裕之否！”</p>
突如其来的愤怒吼声，如同炸雷一般，响彻了整个广场，直接打断了夫子祭天的过程。</p>
引得广场之上，本在肃穆以待的一众学子，全都愤怒的闻声望去。</p>
在这风雪之中，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好不容易等到了夫子祭天，眼看讲学就要开始，竟敢有人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p>
至于周子让是谁，孙裕之又是谁，没有人在乎。</p>
甚至连那山长和主事，都以为是前来求学的学子相互之间在闹矛盾。</p>
所以当看到山门之前，那两个如同乞丐一般，站在风雪之中的身影之时，在场之人眼中的愤怒，更是到达了极点。</p>
区区两个乞儿竟敢找上留方山，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断夫子祭天。</p>
唯独站在夫子身边的西明，在看到那山门之前站着的两人之时，脸色微变。</p>
“完了。”</p>
西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p>
他不知道那说话的书生是何人，却认得那个扶着书生的汉子，更是知道今日讲学为何延迟了如此之久。</p>
这两人专门挑在夫子祭天之时出现，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善了了。</p>
在西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书院主事那充满怒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p>
“何人在此大声喧哗？”</p>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却见风雪之中，两道身影缓缓越过山门，一步一步的向着广场走来，目标直指广场后方的祭坛。</p>
那身形虽然狼狈无比，步伐也是踉踉跄跄，却是无比的坚定。</p>
祭坛一旁，书院主事见状将眉头一皱，这两人的目标似乎并非是广场之上的某个学子。</p>
他眸光扫过广场之上，看着一众学子那愤怒的目光，沉声道：</p>
“拦住他们！”</p>
广场上，早就跃跃欲试的一众学子闻言，顿时站起了身，向着两人围去。</p>
书院学子众多，能在夫子面前露脸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p>
广场边缘，老蒯目光扫过眼前围上来的一众学子和那高高在上的祭坛，缓缓上前一步，将书生护在了身后。</p>
“让开，此事与你们无关。”</p>
祭坛之上，高高在上的夫子，看着广场边缘那如同蝼蚁一般的两人和拦在他们面前的数千学子，原本颤动眸光慢慢变得平静了下来。</p>
放下祭文的双手笼在袖中，抚摸着袖中那沾满了污血的书卷，繁复的祭礼服随着朔风飘荡，在这满目银白的风雪之中显得愈发华丽。</p>
他就那么站在祭坛之上，看着如同陷入蚁群的虫豸般的两人，一言不发。</p>
“书生，跟紧了。”</p>
老蒯看着围上来一众书生，微微侧头。</p>
那书生没有回话，他双目紧紧盯着祭坛之上那高高在上的华丽身影，随着老蒯缓缓迈动脚步。</p>
每迈出一步，那嘶哑的声音就如同破风箱一般，自那几乎裂到了脸颊的口中发出：</p>
“敬天事鬼！周子让，孙裕之死了！”</p>
布满了脓疮、疤痕和血迹的丑陋面庞，显得狰狞无比，甚至让周围一众胆小的学子，完全不敢靠近。</p>
“死在了你敬天事鬼的祭祀之中，死在了你逃跑的路上！”</p>
在他前方，惨叫之声不时响起。</p>
老蒯手持一根木棍，迎着数千名学子的围堵，一步一步向前突进。</p>
学自边军的军中战法，在他手中发挥到了极致。</p>
那木棍如同一杆长枪，毫不留情的抽在任何一个胆敢靠近的学子身上。</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你口口声声要学浩然之气！”</p>
“孙裕之为护你离开，只身阻拦鬼神之时，你可回头过哪怕一次？！”</p>
没有人回答他，那声声愤怒的质问，在一阵阵惨叫声中，显得格外渺小。</p>
但书生口中并未停止，老蒯的身体他知道。</p>
失去了那符篆，老蒯体内煞气随时有爆发的可能。</p>
仅仅依靠着体力，两人不可能穿过这数千人的围堵，站到那高高在上的周子让面前。</p>
书生看着高台之上无动于衷的华服，心中的悲愤愈发浓重。</p>
先生临终之时的交代，像是一块巨石一般，堵在他的心口，压的他几欲喘不过气来。</p>
“你可知，孙裕之临死之前，还记挂着你！”</p>
“即便是死，他都不忘嘱托我，将那手稿交给你！”</p>
“敬天事鬼，是一条绝路！”</p>
言语之间，前方的老蒯猛然发出一声闷哼。</p>
书生眼神猛然一变，转头看了过去。</p>
却见数道利刃寒光自人群之中乍现，那本不甚结实的长棍，瞬间就变成了数截。</p>
“老蒯！”</p>
巨大的力道，让老蒯气血翻涌，不由后退半步。</p>
他站定身形，伸手将书生拦在身后摇了摇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人群之中钻出的几人，不由严肃了起来。</p>
广场之上的数千学子，可不只是书生，其中术士仙苗更是不在少数。</p>
即便是在满山正气的压制之下这些人的术法无法施展，可他们体内的气血、修为和根基却是仍在。</p>
纯靠体力施展的军中群战之术，能够在人群的走上三十步，已经是对方收敛的结果。</p>
若非是夫子讲学需要祭天，一众术士不得首肯，不敢随意见血，他们甚至连踏入山门的机会都没有。</p>
老蒯看着眼前拦路的术士，又看了看远处的祭坛，紧了紧手中的半截木棍，重复道：</p>
“书生，跟紧了！”</p>
“老蒯，你！”</p>
书生刚要抬手阻拦，却见老蒯那满是风霜的面容之上，猛然出现了一抹不自然的潮红。</p>
闷哼声中，老蒯额颈之上青筋毕现，一抹鲜血自他嘴角流出。</p>
“跟…上！”</p>
伴随着那如同从牙缝之中挤出的痛苦之声，老蒯手中的木棍之上，隐隐有煞气升腾。</p>
一股锐利的剑意直冲云霄，将留方山上空那本就浮虚的正气长河撕了个粉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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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p>
山外的风雪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愈下愈大。</p>
空旷的广场之上，已经坐满了前来求学的书生士子。</p>
夫子心善，心疼学子未曾进山，让一众学子内心激动不已。</p>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久久不见夫子现身，寒风吹拂之下，再炙热的心，也会被吹冷。</p>
无论是什么时候，既得利益者，从来不会考虑后来者的想法。</p>
二十里的路程，此时还未能赶到的，不是懒，就是纯靠双脚行走的贫苦书生。</p>
山外，风雪迷眼，吹的人眼睛生疼。</p>
山道旁边，一个薄薄的雪包忽然动了一下。</p>
一只满是冻疮的乌青手掌缓缓从从雪中伸向前方，撑在冰冷的雪地之上，艰难用力。</p>
但松软的雪地，根本没有办法给他提供足够的支撑。</p>
那残破的躯体在手臂的带动之下，仅仅向前移动了几分，便没了动静。</p>
或许活动的幅度实在是太小，那手掌五指艰难屈起摁在雪地上，强行撑起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躯。</p>
可那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仅仅是将身体撑起了一半，就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胳膊一松，狠狠的摔在了地面上没了动静。</p>
片刻之后，乌青的手掌再次从雪地里伸出，推动着那已经看不清面貌的躯体。</p>
一次、两次、三次...</p>
那手臂也不知道在地上划出了多少痕迹，却始终无法将身体推离地面。</p>
一次次的摔打，将他身下的积雪压成了结实的冻层。</p>
直到雪白的冻层慢慢被鲜血染红，那身躯仍在一次次的尝试。</p>
即便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那乌青的手指仍在颤抖着想要寻求支撑点。</p>
风雪渐急，恍惚之中，书生仿佛感到一股热流自身中生出。</p>
那感觉，就像当初伸到身前的那只手掌，宽厚，而温暖。</p>
“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们一起走吧？”</p>
“张三爷，三百两，我就带了这么多钱，这人我要了。”</p>
“哈哈哈哈，我和周兄很少出门，花三百两买个向导，可是我们赚了。”</p>
“别叫我先生，我可当不起，钱没了就吃野菜吗，别人吃的，我就吃不得？只是可怜了周兄。”</p>
“你也来，我跟你讲，可好玩了，你试试就知道了。”</p>
“不对不对，周兄，敬天事鬼，也要先有民敬才行，民都没了，谁来敬天，谁来事鬼？所以民才是根本。”</p>
“求人不如求己，周兄这么连这个都给忘了，你说我该怎么劝他？”</p>
“你啊，别天天这么沉默，都过去这么久了，时间长了会得心病的。”</p>
“快带着周兄走！他还要学那浩然之气...”</p>
“跑！快跑！我来拖住它！”</p>
“你快走！照顾好周兄！”</p>
“你回来干嘛，跑啊！”</p>
“快...跑啊....”</p>
“快躲开！”</p>
“滚！快滚！背主之人，不要靠近我！！”</p>
“哈哈哈哈，你真当我三百两是为了你好？我就是想买一条狗！快滚！”</p>
“快滚！”</p>
“把...把这个，带...带给...周兄...”</p>
“敬天...事鬼，是绝路，不...不要...让他...走歪了。”</p>
“他...还...还要学，那...浩然...”</p>
怀中温热，仿佛触感仍在，那张俊秀的面容却永远闭上了眼睛。</p>
那污浊的眼泪在雪地之上溶出了两个浅浅的血坑，沙哑的泣声自风中响起。</p>
“先生，他不值得，他不值得啊！”</p>
身上的暖意越来越强，天光顺着紧闭的双眼投射在瞳孔之上。</p>
恍恍惚惚，身体轻柔腾空，那满是疤痕的脸上尽是不甘，嘴角喃喃的悲声被风雪打得粉碎。</p>
“先生...不住你...有负所托..”</p>
直到那声音被一个停顿，从恍惚之中醒过神来。</p>
那泪水覆盖的双眼之中，一张满是风霜的面庞逐渐清晰。</p>
书生嘴角扯起了一个丑陋的笑容：</p>
“老...老蒯，你...你也来了...”</p>
风雪之中，一道身着单衣的身影赤着双手，将那残破的躯体从雪地里刨出，费力的将其背负在身后。</p>
触感的变化，让书生一个晃神，感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p>
鼻尖萦绕的烧焦痕迹，让他耷拉着的脑袋猛然清醒了过来。</p>
感受着身上的那暖烘烘的感觉和逐渐清晰的视线，书生似乎想到了什么。</p>
他那仅存的手臂伸手就要向怀中抓去，却被那汉子一把摁住。</p>
他奋力挣扎，但那虚弱的身体让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反而让汉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p>
“老蒯！你...！？”</p>
“我一路护你到此，不是看着死在这半路上的。”</p>
那声音干哑而沉闷，隐约之中，似乎还带着丝丝痛楚。</p>
“要死，也得把事办完再死。”</p>
书生循着鼻尖焦糊味的来源，转动着目光，在看到雪地上的点点灰迹之时，他身体猛然一颤。</p>
抑制不住的情绪自他心中涌出，一声声愤怒的怒吼从他口中吐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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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老蒯身上最后一张保命的符篆。</p>
失去了长剑的调和，煞气入体的痛苦，全靠着这张符篆镇压。</p>
他见过老蒯与那长剑交修出错，体内煞气发作之时的样子，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至今还历历在目。</p>
失了长剑，如今在没了这张符篆，老蒯早晚会死在痛苦中死去。</p>
老蒯闻言没有说话，他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p>
只是默默的背着书生，一步一步的向着那留方山的山门走去。</p>
半晌，风雪之中传来老蒯沉闷的声音：</p>
“我还活着，先生死了。”</p>
留方书院。</p>
午时已末，即便是夫子，也不可能无休止的将时间拖下去。</p>
广场之上的嘈杂之声，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p>
即便是山长和主事同时出面，都无法压下学子们的不满。</p>
两人的解释，甚至让那些学子高呼是书院从中作梗，不让他们面见夫子。</p>
无奈，西明只能再次去那角落之中，躬身道：</p>
“夫子。”</p>
事已至此，根本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夫子自然知道他的意思。</p>
那青衫身影缓缓转过头，道：</p>
“走吧。”</p>
供桌前方。</p>
山长和主事早已经手持礼器各自就位。</p>
随着钟声敲响，夫子换了一身华丽的祭礼服，在西明的引导下缓步而来。</p>
净手，焚香，在祭文即将展开的那一刻，面对着诸多学子的夫子，忽然浑身一颤。</p>
风雪呼啸之中，一声怒吼自山门之处传来：</p>
“周子让！你可还记得孙裕之否！”</p>
突如其来的愤怒吼声，如同炸雷一般，响彻了整个广场，直接打断了夫子祭天的过程。</p>
引得广场之上，本在肃穆以待的一众学子，全都愤怒的闻声望去。</p>
在这风雪之中，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好不容易等到了夫子祭天，眼看讲学就要开始，竟敢有人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p>
至于周子让是谁，孙裕之又是谁，没有人在乎。</p>
甚至连那山长和主事，都以为是前来求学的学子相互之间在闹矛盾。</p>
所以当看到山门之前，那两个如同乞丐一般，站在风雪之中的身影之时，在场之人眼中的愤怒，更是到达了极点。</p>
区区两个乞儿竟敢找上留方山，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断夫子祭天。</p>
唯独站在夫子身边的西明，在看到那山门之前站着的两人之时，脸色微变。</p>
“完了。”</p>
西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p>
他不知道那说话的书生是何人，却认得那个扶着书生的汉子，更是知道今日讲学为何延迟了如此之久。</p>
这两人专门挑在夫子祭天之时出现，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善了了。</p>
在西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书院主事那充满怒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p>
“何人在此大声喧哗？”</p>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却见风雪之中，两道身影缓缓越过山门，一步一步的向着广场走来，目标直指广场后方的祭坛。</p>
那身形虽然狼狈无比，步伐也是踉踉跄跄，却是无比的坚定。</p>
祭坛一旁，书院主事见状将眉头一皱，这两人的目标似乎并非是广场之上的某个学子。</p>
他眸光扫过广场之上，看着一众学子那愤怒的目光，沉声道：</p>
“拦住他们！”</p>
广场上，早就跃跃欲试的一众学子闻言，顿时站起了身，向着两人围去。</p>
书院学子众多，能在夫子面前露脸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p>
广场边缘，老蒯目光扫过眼前围上来的一众学子和那高高在上的祭坛，缓缓上前一步，将书生护在了身后。</p>
“让开，此事与你们无关。”</p>
祭坛之上，高高在上的夫子，看着广场边缘那如同蝼蚁一般的两人和拦在他们面前的数千学子，原本颤动眸光慢慢变得平静了下来。</p>
放下祭文的双手笼在袖中，抚摸着袖中那沾满了污血的书卷，繁复的祭礼服随着朔风飘荡，在这满目银白的风雪之中显得愈发华丽。</p>
他就那么站在祭坛之上，看着如同陷入蚁群的虫豸般的两人，一言不发。</p>
“书生，跟紧了。”</p>
老蒯看着围上来一众书生，微微侧头。</p>
那书生没有回话，他双目紧紧盯着祭坛之上那高高在上的华丽身影，随着老蒯缓缓迈动脚步。</p>
每迈出一步，那嘶哑的声音就如同破风箱一般，自那几乎裂到了脸颊的口中发出：</p>
“敬天事鬼！周子让，孙裕之死了！”</p>
布满了脓疮、疤痕和血迹的丑陋面庞，显得狰狞无比，甚至让周围一众胆小的学子，完全不敢靠近。</p>
“死在了你敬天事鬼的祭祀之中，死在了你逃跑的路上！”</p>
在他前方，惨叫之声不时响起。</p>
老蒯手持一根木棍，迎着数千名学子的围堵，一步一步向前突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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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棍如同一杆长枪，毫不留情的抽在任何一个胆敢靠近的学子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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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口口声声要学浩然之气！”</p>
“孙裕之为护你离开，只身阻拦鬼神之时，你可回头过哪怕一次？！”</p>
没有人回答他，那声声愤怒的质问，在一阵阵惨叫声中，显得格外渺小。</p>
但书生口中并未停止，老蒯的身体他知道。</p>
失去了那符篆，老蒯体内煞气随时有爆发的可能。</p>
仅仅依靠着体力，两人不可能穿过这数千人的围堵，站到那高高在上的周子让面前。</p>
书生看着高台之上无动于衷的华服，心中的悲愤愈发浓重。</p>
先生临终之时的交代，像是一块巨石一般，堵在他的心口，压的他几欲喘不过气来。</p>
“你可知，孙裕之临死之前，还记挂着你！”</p>
“即便是死，他都不忘嘱托我，将那手稿交给你！”</p>
“敬天事鬼，是一条绝路！”</p>
言语之间，前方的老蒯猛然发出一声闷哼。</p>
书生眼神猛然一变，转头看了过去。</p>
却见数道利刃寒光自人群之中乍现，那本不甚结实的长棍，瞬间就变成了数截。</p>
“老蒯！”</p>
巨大的力道，让老蒯气血翻涌，不由后退半步。</p>
他站定身形，伸手将书生拦在身后摇了摇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人群之中钻出的几人，不由严肃了起来。</p>
广场之上的数千学子，可不只是书生，其中术士仙苗更是不在少数。</p>
即便是在满山正气的压制之下这些人的术法无法施展，可他们体内的气血、修为和根基却是仍在。</p>
纯靠体力施展的军中群战之术，能够在人群的走上三十步，已经是对方收敛的结果。</p>
若非是夫子讲学需要祭天，一众术士不得首肯，不敢随意见血，他们甚至连踏入山门的机会都没有。</p>
老蒯看着眼前拦路的术士，又看了看远处的祭坛，紧了紧手中的半截木棍，重复道：</p>
“书生，跟紧了！”</p>
“老蒯，你！”</p>
书生刚要抬手阻拦，却见老蒯那满是风霜的面容之上，猛然出现了一抹不自然的潮红。</p>
闷哼声中，老蒯额颈之上青筋毕现，一抹鲜血自他嘴角流出。</p>
“跟…上！”</p>
伴随着那如同从牙缝之中挤出的痛苦之声，老蒯手中的木棍之上，隐隐有煞气升腾。</p>
一股锐利的剑意直冲云霄，将留方山上空那本就浮虚的正气长河撕了个粉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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