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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在台阶上面站了一会儿。

    太阳从东边的湖面上升起来了,把整片水面照得白花花的。

    他转身往码头方向走,上了船。

    船离岸的时候他站在船尾看着那个渡口渐渐变小,新砌的台阶在晨光里灰白灰白的,从水边一直伸到岸上。

    他回身进舱,铺开纸,把昨天在岳阳楼写的诗又誊了一遍。

    誊完了搁笔的时候船正拐过一个弯,岸边一棵老柳树的枝条擦过船舷,刷的一声轻响,像谁在帘子外面抖了一下布。

    他把纸折好放进木匣子里,靠在舱壁上。

    船身轻轻晃着,水声均匀地从船底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人在拍着船舷给他打节拍。

    大历四年夏天,杜甫到了潭州。

    潭州比岳州热闹,码头边挤满了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枯树林。

    他下船的时候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久了,两条腿还是软的。

    他扶着码头的木桩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了才往前走。

    他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小客栈住下。

    客栈二楼朝街,窗子一推开就听见底下街面上吵吵嚷嚷的吆喝声和车马声。

    他靠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街上什么人都有。

    挑着菜筐的、牵着驴的、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歇脚的,还有几个穿军服的年轻人坐在茶馆门外喝茶,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但脸上带着笑。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关上窗。

    潭州城里熟人不多,但他碰到了一个。

    那天他在街上走,打算去买点纸墨,经过一家酒肆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划拳,声音响得像往铁皮上倒豆子。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他听着耳熟,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人坐在靠里的桌子旁,袖子撸到胳膊肘,端着酒碗正要往嘴里灌。

    “岑参?”

    那人抬头,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

    碗里的酒晃出来洒了一桌子他也不管了,一把拍在杜甫肩膀上:

    “杜兄!你怎么在这儿!”

    “坐船来的。”

    杜甫被他这一巴掌拍得往后晃了一下,站稳了也笑了,

    “你呢?”

    岑参把他拉到桌前坐下,叫了一壶新酒、两碟小菜,重新倒了酒递过来:

    “我从边塞回来的,也刚到没几天,你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没定。”

    “那正好。”

    岑参举碗跟杜甫碰了一下,

    “我带你去见个人,这潭州城里有个姓韦的刺史,人不错,爱文。”

    “你要是不嫌弃,到我住处隔壁住着,咱们还能天天喝酒谈诗。”

    杜甫说好。

    那天下午岑参就领着他搬到了一处小院,院里两间屋子,杜甫住西间,岑参住东间,中间隔着一棵石榴树。

    石榴花正开着,红艳艳的小朵缀了满枝。

    岑参是个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人。

    每天天亮就起来练字,练完了坐在院里弹琵琶,杜甫在隔壁听着那铮铮的弦声,慢慢地磨墨,铺纸,把昨晚想了半宿的句子落成字。

    两个人隔着一棵石榴树各干各的,到吃饭时候岑参就拍着窗框喊:

    “杜兄!吃饭了!”

    杜甫放下笔过去,两个人对坐着扒饭,一人一壶酒,边吃边聊。

    那段日子杜甫写了不少东西。

    潭州的夏天湿热,他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隔着院墙能听见外面街上的叫卖声和孩子的笑闹声。

    有一回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一个老人在教孙女认字,

    一句云对雨,雪对风,念得慢悠悠的,小女孩跟着学,奶声奶气的。

    他隔着墙听了一会儿,回屋写了几行,后来改成了一首诗。

    岑参看过他新写的诗之后,靠在石榴树干上想了半天:

    “杜兄,你现在的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写的是你看见的东西。”

    “现在你写的.......”

    岑参把诗稿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像你看见的那些东西在你心里放了很久,长了一层光。”

    杜甫想了想,没有回答。

    那年秋天,杜甫跟着岑参去了一趟城外。

    说是城外有个新修的渡口,地方僻静,适合写东西。

    渡口在湘江边上,不大,一条石头台阶从岸上伸到水里,台阶修得整整齐齐。

    台阶尽头停着几条小渔船,船尾有炊烟正往上冒。

    杜甫站在渡口上面看了一会儿那台阶,每阶高度一样,走上去不累脚,每块条石之间的灰缝刮得干干净净。

    他在台阶上蹲下来,拿手摸了摸最上面那阶石面,表面磨得平整但留了一道浅浅的凹槽,是长年累月脚踩出来的印子。

    他沿着台阶走下去,踩得稳稳当当的。

    走到水边的时候他看见台阶尽头的一块条石侧面刻了一个记号。

    很小,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一道短短的横线,刻痕浅,但边缘利落,像是用刀尖画的。

    他蹲在水边看着那道刻痕。

    水波荡过来把那道线淹了一下又退回去,刻痕里卡了一丁点泥,他拿指甲挑了挑没挑干净。

    岑参站在岸上喊他:

    “杜兄!你看什么呢?”

    杜甫站起来:

    “没什么,看水。”

    那天回去之后岑参跟他说,刺史韦大人要在重阳设宴,请些文人去作诗。

    “你去不去?”岑参问。

    杜甫想了想:

    “去。”

    重阳那天下雨了。

    不大,但密,细蒙蒙的雨丝沾衣不湿。

    韦刺史的宴席设在城东一座临水的阁楼上,席间摆了十几张案子,每个人面前都铺了纸笔。

    来的人不少,有潭州本地的文人,也有路过的。

    韦刺史是个圆脸中年人,说话和气,先端了杯酒站起来敬了一圈:

    “诸位远道而来,本官不胜荣幸。”

    “今日重阳,登高赋诗,正得其时。请诸位不吝赐笔。”

    席间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研墨。

    杜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也铺了一张纸。他研了墨,提笔,窗外的雨丝斜飘进来几滴落在纸面上,他拿袖子轻轻擦了一下,然后低头写了一首。

    写完了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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