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守住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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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得更厚了，踩上去绵软软的。
他低头看着脚底那些落叶，想起那个蹲在门口凿门槛的木匠，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长安，还有没有活干。
这个世道，有活干的人大概不多。
大业十二年春，李靖在东市那间酒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面前搁着一碗酒，几乎没动过。
酒面浮着一层薄油花，映着从窗格透进来的日光，一晃一晃的。
他靠窗坐着，手搭在碗沿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
对面坐着一个人，姓崔，早年同过窗，如今在长安城外开了一间私塾，偶尔进城来跟李靖喝一顿酒。
崔书生话多，声音也大，满酒肆的人都听得见他摇头晃脑地说：
“你说杨玄感败得那么快，他自己也没想到吧？”
“十万大军，三个月就散了。”
“我听说他最后在董杜原被宇文述围住，连冲了三次都没冲出去，自刎了。”
李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不烈，淡，带着一股子米糟的味道。
他放下碗，说了一句：
“他冲不出去是必然。”
“他围洛阳围了太久，把攻城的东西都耗在城墙底下了。”
“等到宇文述的后路一断，他连退都退不了。”
崔书生说：
“你怎么知道他会退？”
“他不会退，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退路。”
“这种人打仗只有进攻这一种打法，没了进攻就等于输透了。”
崔书生咂了咂嘴。他想了想又说：
“那你呢？你这一肚子韬略，怎么不去投军？”
“眼下这世道，有本事的人都在往上走。”
李靖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台，窗扇歪着，合不拢，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搁在桌角的纸页吹得翻了一下。
窗台上蹲着一个木匠，正在拆旧窗框，灰布短打，头发花白，手指头粗短但灵活。
“时候没到。”
李靖说。
崔书生没有再追问。
他们聊了春闱的事、聊了粮食涨价的事、聊了长安城里哪家酒肆的羊肉最好吃。
李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时不时落在那扇窗上。
张卫国干活不紧不慢的。
他拆了旧窗框，拿新木料削榫头，削一刀看一下，不着急。
李靖注意到他削榫头的时候手肘的角度很稳，
干活干了很多年的人，手肘是贴在肋骨上的，不会往外撇。
外行人才会把胳膊肘支得老高，抡圆了胳膊干活，力气是出了，活不一定好。
榫头削好了。
张卫国嵌进去，拿锤子轻轻敲了三下，第一下试位置，第二下紧到底，第三下震一下让榫头吃住木头。三下，不多不少。
李靖收回目光，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喝了。碗底有残渣，他没在意。
崔书生先走了，说天黑前要赶回城外。
李靖多坐了一会儿。
等崔书生的脚步声在楼梯口消失了，他才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账。
张卫国正好从窗台上下来收拾工具箱，蹲在地上把凿子、刨子、锤子一样一样放回去，摆得整整齐齐。
李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扇新装好的窗。
榫头严丝合缝，窗扇平平整整地嵌在窗框里，关上去的时候应该连风都钻不进去。
“那扇窗，修得挺快。”
他说。
张卫国抬起头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微凸，眼窝有点深，但眼睛很亮。
他看了李靖一眼，认出了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平了。
他说：
“窗框旧了，榫头磨圆了，换了新的就好。”
李靖点了点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文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出酒肆。
东市的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街面上的光景。
卖菜的、卖布的、拉车的、骑马的、吵架的、笑的，什么都有。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息，然后沿着街面往西走了。
走了几步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关着，合得严严实实的。
窗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木屑都没留下。
他转回头继续走。
脑子里没有想打仗的事。
他想的是刚才那个木匠削榫头的时候手肘贴肋骨的角度。
那是个讲究人。
活干到这个份上的人，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差。
大业十三年秋，李靖在长安城头站了一整个下午。
南城墙，靠着城楼往东走大约五十步的地方。
他背靠着箭垛站着，面前是城外一望无际的旷野。
秋草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倒下去一片，像有人拿大扫帚在地面上刷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几个守城的兵士蹲在城墙根底下闲聊，声音不大，但风从北边吹过来，字字都往他耳朵里送。
“太原那边打过来了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李渊那老家伙，藏了这么多年，终于撕破脸了。”
“他儿子更厉害，李世民。”
“听说在霍邑打了宋老生，那一仗打完了，整个河东都在抖。”
“那长安呢？长安守得住守不住？”
“守？拿什么守？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已经在收拾细软了。”
李靖把目光从城外的旷野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搭在城砖上，砖面被日头晒了一天，温温的。
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他今天上城墙来，不是为了看风景。
他在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个消息。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昨天有人从太原那边送了一封信来，他没拆，压在书房的砚台底下。
信是李渊写的，措辞客气，请他共商大计。
他没有回信。
城楼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跑得很急。
一个传令兵冲上城墙，跑到守将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守将的脸刷地就白了。
李靖听见了那几个字：
“唐公兵临城下。”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
经过守将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守将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李靖没有等他开口，自己说了：
“守住东门，东门城墙薄，攻城的先往那里打。”
守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得更厚了，踩上去绵软软的。
他低头看着脚底那些落叶，想起那个蹲在门口凿门槛的木匠，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长安，还有没有活干。
这个世道，有活干的人大概不多。
大业十二年春，李靖在东市那间酒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面前搁着一碗酒，几乎没动过。
酒面浮着一层薄油花，映着从窗格透进来的日光，一晃一晃的。
他靠窗坐着，手搭在碗沿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
对面坐着一个人，姓崔，早年同过窗，如今在长安城外开了一间私塾，偶尔进城来跟李靖喝一顿酒。
崔书生话多，声音也大，满酒肆的人都听得见他摇头晃脑地说：
“你说杨玄感败得那么快，他自己也没想到吧？”
“十万大军，三个月就散了。”
“我听说他最后在董杜原被宇文述围住，连冲了三次都没冲出去，自刎了。”
李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不烈，淡，带着一股子米糟的味道。
他放下碗，说了一句：
“他冲不出去是必然。”
“他围洛阳围了太久，把攻城的东西都耗在城墙底下了。”
“等到宇文述的后路一断，他连退都退不了。”
崔书生说：
“你怎么知道他会退？”
“他不会退，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退路。”
“这种人打仗只有进攻这一种打法，没了进攻就等于输透了。”
崔书生咂了咂嘴。他想了想又说：
“那你呢？你这一肚子韬略，怎么不去投军？”
“眼下这世道，有本事的人都在往上走。”
李靖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台，窗扇歪着，合不拢，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搁在桌角的纸页吹得翻了一下。
窗台上蹲着一个木匠，正在拆旧窗框，灰布短打，头发花白，手指头粗短但灵活。
“时候没到。”
李靖说。
崔书生没有再追问。
他们聊了春闱的事、聊了粮食涨价的事、聊了长安城里哪家酒肆的羊肉最好吃。
李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时不时落在那扇窗上。
张卫国干活不紧不慢的。
他拆了旧窗框，拿新木料削榫头，削一刀看一下，不着急。
李靖注意到他削榫头的时候手肘的角度很稳，
干活干了很多年的人，手肘是贴在肋骨上的，不会往外撇。
外行人才会把胳膊肘支得老高，抡圆了胳膊干活，力气是出了，活不一定好。
榫头削好了。
张卫国嵌进去，拿锤子轻轻敲了三下，第一下试位置，第二下紧到底，第三下震一下让榫头吃住木头。三下，不多不少。
李靖收回目光，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喝了。碗底有残渣，他没在意。
崔书生先走了，说天黑前要赶回城外。
李靖多坐了一会儿。
等崔书生的脚步声在楼梯口消失了，他才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账。
张卫国正好从窗台上下来收拾工具箱，蹲在地上把凿子、刨子、锤子一样一样放回去，摆得整整齐齐。
李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扇新装好的窗。
榫头严丝合缝，窗扇平平整整地嵌在窗框里，关上去的时候应该连风都钻不进去。
“那扇窗，修得挺快。”
他说。
张卫国抬起头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微凸，眼窝有点深，但眼睛很亮。
他看了李靖一眼，认出了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平了。
他说：
“窗框旧了，榫头磨圆了，换了新的就好。”
李靖点了点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文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出酒肆。
东市的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街面上的光景。
卖菜的、卖布的、拉车的、骑马的、吵架的、笑的，什么都有。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息，然后沿着街面往西走了。
走了几步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关着，合得严严实实的。
窗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木屑都没留下。
他转回头继续走。
脑子里没有想打仗的事。
他想的是刚才那个木匠削榫头的时候手肘贴肋骨的角度。
那是个讲究人。
活干到这个份上的人，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差。
大业十三年秋，李靖在长安城头站了一整个下午。
南城墙，靠着城楼往东走大约五十步的地方。
他背靠着箭垛站着，面前是城外一望无际的旷野。
秋草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倒下去一片，像有人拿大扫帚在地面上刷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几个守城的兵士蹲在城墙根底下闲聊，声音不大，但风从北边吹过来，字字都往他耳朵里送。
“太原那边打过来了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李渊那老家伙，藏了这么多年，终于撕破脸了。”
“他儿子更厉害，李世民。”
“听说在霍邑打了宋老生，那一仗打完了，整个河东都在抖。”
“那长安呢？长安守得住守不住？”
“守？拿什么守？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已经在收拾细软了。”
李靖把目光从城外的旷野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搭在城砖上，砖面被日头晒了一天，温温的。
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他今天上城墙来，不是为了看风景。
他在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个消息。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昨天有人从太原那边送了一封信来，他没拆，压在书房的砚台底下。
信是李渊写的，措辞客气，请他共商大计。
他没有回信。
城楼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跑得很急。
一个传令兵冲上城墙，跑到守将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守将的脸刷地就白了。
李靖听见了那几个字：
“唐公兵临城下。”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
经过守将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守将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李靖没有等他开口，自己说了：
“守住东门，东门城墙薄，攻城的先往那里打。”
守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