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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等到年二十九下午，粮店关门上锁，也没见到有人过来询问金老头两口子的事儿。
福平还犯嘀咕，难不成，找到人了？
到家之后，闻着厨房传来煎炒烹炸的香味儿，福平没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儿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大过年的，暂时还是别自寻烦恼了。
今年石头没回来，孩子太小，一家三口跟那位老家的婶子在山里过的年。
红妞也就初二才回家看看。
好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少了俩人也不嫌空大。
郭平带着一双儿女过来团聚。
杨远信眯着眼仔细端详了会儿：“援朝个头比你爹都高啊！”
郭援朝不好意思的笑笑，叫了声伯伯。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杨远信笑的分外满足，上点儿年纪的老人，最爱看的就是儿女前途无量，还能膝下承欢。
去年高考，援朝被录取到了本市的轻工业学院，按他自个儿的话说，还是想学点儿实际的手艺，那些文史哲之类的，有些不怎么接地气儿。
专业学的叫什么轻工机械设计制造，成天跟图纸、机床打交道，学怎么造造纸、制革厂里用的机器，以后毕业分配，也是去各地轻工厂里做技术员，靠手上本事吃饭，不必咬文嚼字写大文章。
援朝是个相当务实的小孩儿，认真的跟杨远信解释道：“我们这个专业，就是课业重，要画图纸，还要下车间实习，苦是苦点，学出来心里踏实。”
杨远信听得连连点头：“这专业好，实打实的技术，走到哪里都有饭碗。”
老派的小孩儿跟老派的家长，聊的热火朝天。
另一边，福平也把弃之脑后的金老头给翻出来了咨询郭平：“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郭平捏了片儿芝麻糖吃的正香，听完后又捏了片儿：“你想多了。
最多是个例行问话。
福平呐，你怎么这么小心翼翼的，有点儿风吹草动都自个儿吓自个儿？
他就是真有事儿，难道还给见过的人都弄进去？
不至于啊！”
福平苦笑，怎么不担心呢。
这两年怎么上香，都没再见过爷爷露面。
要不是棺材还能正常用，福平还以为之前的种种神异之处，都是自个儿大梦一场呢！
今年没三十儿，二十九就是最后一天，福平决定，等郭叔一家走了之后，再去跟爷爷唠三炷香的，有没有回应再说吧。
之前的爷爷给看的二十年沧桑巨变，仿佛银行里的存款，眼看着花见底儿后，总觉着惴惴不安。
许是年纪大了，郭平酒量也变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杨远信挺纳闷：“咱们几个吃饭，怎么一瓶酒都下不去。
平啊，你跟我还藏奸呐？”
郭平捂着酒杯：“不敢喝多啦。
眼瞅着孩子们一个个的上大学上班儿，没两年，兴许我都得涨辈分了。
这酒得慢慢放下，今儿高兴还多喝了两杯呢！”
杨远信不劝：“年轻的时候，让你爱惜点儿自个儿的身子骨你当耳旁风。
这快退休了，突然想起惜福了，也是难得。
酒喝的少，宴席就散的快。”
爷几个喝着浓茶闲谈。
郭平声音不高：“大哥，去年你跟嫂子劝如意早点儿上班，我还没当回事儿。
只觉着反正孩子乐意，成绩也不怎么地，上班就上班吧。
可今年这风向······”
郭平话说了一半，从肚里捡出来几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当公安当时间久了，
看谁都像钉子，我自己就跟那锤子似的，老想锤两下。
年前，局里有位同志，刚被组织谈话，预备着给加加担子。
结果风声传出去之后，没两天，就被人给匿名举报了。
虽说最后查清楚了，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儿。
可这不是恶心人嘛！
局里开会党组会，我主张要杀一杀这种风气。
但是局长的意思，要是揪着匿名信不放，容易被上级当成阻塞言路，试图脱离群众监督！
什么时候诬告也成监督了！”
福安很少在这种场合插嘴，今天听到这，突然笑着说了句顺口溜：“一张邮票八分钱，最少恶心你半年！
郭叔，是不是这个意思？”
郭平苦笑着点点头：“顺口溜都出来了，看样子这事儿也不是孤例啊！”
杨远信倒是挺能接受这种事情的发生：“平啊，让你多读点儿书，你还不听。
你说的这事儿，历朝历代都不稀罕。
先说近的，前两年的时候，全国都在搞文艺、教育、社科领域的思想批判，矫枉过正的时候会抠字眼。
外地去年就有一位中学的老校长，解放前读的旧学堂，一辈子勤恳办学，解放后主动改造思想、紧跟政策，连年获评先进。
就因为备课笔记里保留了几句旧国文批注，平日讲课偶尔引用几句古典诗文，被人一封匿名信举报“封建余毒未清、厚古薄今、宣扬旧思想”。
直接被撤去校长职务，给抓进了管训队。”
（管训队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是关押批斗地富反坏右五类坏分子的场所。
功能只有一个，监督劳动改造。
起风后，管训队换了个名字，叫牛棚······）
杨远信指指隔壁，小声道：“隔壁林老师，从去年开始，直接辞去领导职务了，说眼花的厉害，怕尸位素餐。”
郭平笑了：“我林哥，一向都是这么明哲保身。”
福平心里小声蛐蛐，一圈儿认识的人，头铁的就你郭平一个。
要不是身上光环叠了几层，本人解放前参加革命+烈士未婚妻的余荫+收养两个烈士子女，换个人早都头破血流了。
说的都不是高兴的事儿，于是郭平一家三口，今天走的就早了点儿。
关上门之后，在福平的强力要求下，老爷子的牌位又被请了出来。
三炷清香点上，三个头磕下去。
念叨了好一阵儿之后，福平失望的发现自个儿没晕。
这下子心里更慌了，晚上守夜的时候，有些心神不宁。
仿佛学骑自行车的时候，刚能蹬两步，扭头一看，大人的手早都松了。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瞪瞪的在椅子上眯了会儿。
意识沉浮间进了棺材。
只是这回没见到爷爷，里头只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纸。
福平伸手展开，纸上笔力苍劲、墨色沉凝，是一首工整律诗——
待曙
繁阴漫卷掩芳丛，十载风霜势未穷。
乱叶翻空迷远路，寒云锁夜蔽遥穹。
坚枝耐得千重晦，浩气长存一寸衷。
莫叹今朝天色黯，东方终见旭光融。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等到年二十九下午，粮店关门上锁，也没见到有人过来询问金老头两口子的事儿。
福平还犯嘀咕，难不成，找到人了？
到家之后，闻着厨房传来煎炒烹炸的香味儿，福平没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儿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大过年的，暂时还是别自寻烦恼了。
今年石头没回来，孩子太小，一家三口跟那位老家的婶子在山里过的年。
红妞也就初二才回家看看。
好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少了俩人也不嫌空大。
郭平带着一双儿女过来团聚。
杨远信眯着眼仔细端详了会儿：“援朝个头比你爹都高啊！”
郭援朝不好意思的笑笑，叫了声伯伯。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杨远信笑的分外满足，上点儿年纪的老人，最爱看的就是儿女前途无量，还能膝下承欢。
去年高考，援朝被录取到了本市的轻工业学院，按他自个儿的话说，还是想学点儿实际的手艺，那些文史哲之类的，有些不怎么接地气儿。
专业学的叫什么轻工机械设计制造，成天跟图纸、机床打交道，学怎么造造纸、制革厂里用的机器，以后毕业分配，也是去各地轻工厂里做技术员，靠手上本事吃饭，不必咬文嚼字写大文章。
援朝是个相当务实的小孩儿，认真的跟杨远信解释道：“我们这个专业，就是课业重，要画图纸，还要下车间实习，苦是苦点，学出来心里踏实。”
杨远信听得连连点头：“这专业好，实打实的技术，走到哪里都有饭碗。”
老派的小孩儿跟老派的家长，聊的热火朝天。
另一边，福平也把弃之脑后的金老头给翻出来了咨询郭平：“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郭平捏了片儿芝麻糖吃的正香，听完后又捏了片儿：“你想多了。
最多是个例行问话。
福平呐，你怎么这么小心翼翼的，有点儿风吹草动都自个儿吓自个儿？
他就是真有事儿，难道还给见过的人都弄进去？
不至于啊！”
福平苦笑，怎么不担心呢。
这两年怎么上香，都没再见过爷爷露面。
要不是棺材还能正常用，福平还以为之前的种种神异之处，都是自个儿大梦一场呢！
今年没三十儿，二十九就是最后一天，福平决定，等郭叔一家走了之后，再去跟爷爷唠三炷香的，有没有回应再说吧。
之前的爷爷给看的二十年沧桑巨变，仿佛银行里的存款，眼看着花见底儿后，总觉着惴惴不安。
许是年纪大了，郭平酒量也变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杨远信挺纳闷：“咱们几个吃饭，怎么一瓶酒都下不去。
平啊，你跟我还藏奸呐？”
郭平捂着酒杯：“不敢喝多啦。
眼瞅着孩子们一个个的上大学上班儿，没两年，兴许我都得涨辈分了。
这酒得慢慢放下，今儿高兴还多喝了两杯呢！”
杨远信不劝：“年轻的时候，让你爱惜点儿自个儿的身子骨你当耳旁风。
这快退休了，突然想起惜福了，也是难得。
酒喝的少，宴席就散的快。”
爷几个喝着浓茶闲谈。
郭平声音不高：“大哥，去年你跟嫂子劝如意早点儿上班，我还没当回事儿。
只觉着反正孩子乐意，成绩也不怎么地，上班就上班吧。
可今年这风向······”
郭平话说了一半，从肚里捡出来几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当公安当时间久了，
看谁都像钉子，我自己就跟那锤子似的，老想锤两下。
年前，局里有位同志，刚被组织谈话，预备着给加加担子。
结果风声传出去之后，没两天，就被人给匿名举报了。
虽说最后查清楚了，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儿。
可这不是恶心人嘛！
局里开会党组会，我主张要杀一杀这种风气。
但是局长的意思，要是揪着匿名信不放，容易被上级当成阻塞言路，试图脱离群众监督！
什么时候诬告也成监督了！”
福安很少在这种场合插嘴，今天听到这，突然笑着说了句顺口溜：“一张邮票八分钱，最少恶心你半年！
郭叔，是不是这个意思？”
郭平苦笑着点点头：“顺口溜都出来了，看样子这事儿也不是孤例啊！”
杨远信倒是挺能接受这种事情的发生：“平啊，让你多读点儿书，你还不听。
你说的这事儿，历朝历代都不稀罕。
先说近的，前两年的时候，全国都在搞文艺、教育、社科领域的思想批判，矫枉过正的时候会抠字眼。
外地去年就有一位中学的老校长，解放前读的旧学堂，一辈子勤恳办学，解放后主动改造思想、紧跟政策，连年获评先进。
就因为备课笔记里保留了几句旧国文批注，平日讲课偶尔引用几句古典诗文，被人一封匿名信举报“封建余毒未清、厚古薄今、宣扬旧思想”。
直接被撤去校长职务，给抓进了管训队。”
（管训队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是关押批斗地富反坏右五类坏分子的场所。
功能只有一个，监督劳动改造。
起风后，管训队换了个名字，叫牛棚······）
杨远信指指隔壁，小声道：“隔壁林老师，从去年开始，直接辞去领导职务了，说眼花的厉害，怕尸位素餐。”
郭平笑了：“我林哥，一向都是这么明哲保身。”
福平心里小声蛐蛐，一圈儿认识的人，头铁的就你郭平一个。
要不是身上光环叠了几层，本人解放前参加革命+烈士未婚妻的余荫+收养两个烈士子女，换个人早都头破血流了。
说的都不是高兴的事儿，于是郭平一家三口，今天走的就早了点儿。
关上门之后，在福平的强力要求下，老爷子的牌位又被请了出来。
三炷清香点上，三个头磕下去。
念叨了好一阵儿之后，福平失望的发现自个儿没晕。
这下子心里更慌了，晚上守夜的时候，有些心神不宁。
仿佛学骑自行车的时候，刚能蹬两步，扭头一看，大人的手早都松了。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瞪瞪的在椅子上眯了会儿。
意识沉浮间进了棺材。
只是这回没见到爷爷，里头只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纸。
福平伸手展开，纸上笔力苍劲、墨色沉凝，是一首工整律诗——
待曙
繁阴漫卷掩芳丛，十载风霜势未穷。
乱叶翻空迷远路，寒云锁夜蔽遥穹。
坚枝耐得千重晦，浩气长存一寸衷。
莫叹今朝天色黯，东方终见旭光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