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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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州回来的太监带来了张孚敬的消息。张孚敬身体虚弱，趴在床上叩谢了皇恩，自云实在不能北上。
四月份，张孚敬在文渊阁处理公务时突然昏厥倒地，失去意识长达一天之久。嘉靖亲自为张孚敬煎药，但没能挽回张孚敬的健康。
张孚敬才六十岁，正是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的年纪；若兴献皇帝活到现在，也是六十岁。
议礼派被冯恩一封奏疏打得七零八落，朝堂上看不到几个支持自己的人了。
嘉靖非常失落，小朝会上把张孚敬的情况通报群臣，玉音垂询道：“李时大学士一人独撑文渊阁，日夜值守，力有所不支，众爱卿认为哪位大臣递补入阁为好？”
众人眼睛看向礼部尚书夏言和掌詹事府事兼礼部尚书顾鼎臣。夏言自从入翰林院任侍讲学士后，旋即再升为礼部尚书。他几次支持嘉靖的礼制改革，深得圣心。顾鼎臣虽然以青词结主知而被人诟病，但不管怎么说，能得到嘉靖的青睐。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议礼派式微后的新一代内阁，朝政将翻开新的篇章。
若推举别的翰林学士、尚书，嘉靖不会同意的，那推举之人把嘉靖和被提名的人都得罪了。
许瓒不死心地看向杨植。以杨植的地位提名自己，嘉靖很有可能会犹豫不决，然后自己再推脱谢绝。这次即使入不了阁，下次再廷推时，自己就是第一候选人，优势在我。
许瓒用眼神与杨植交流之际，只听到有一名官员道：“礼部尚书夏言忠谨刚直，可以入阁。”
又有几名官员附和，眼看夏言众望所归，不料夏言出列道：“在下推举前首辅费宏。”
嘉靖略微吃惊，看着夏言道：“大宗伯为何推举费老先生？”
夏言回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当前承上启下之际，需要资深前辈扶上马送一程。”
这是何等的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大公无私！嘉靖沉吟片刻道：“善，此谋国之言也！”
按廷议规则，没人提出新的人选，这事就定下来。
嘉靖再三看看夏言，越看越欢喜，突然想起来一件大事，又垂询道：“夏先生，内宫无主，今后宫止有九妃，朕是否要立后？”
天家无私事，立后讨论是礼部尚书的业务，夏言顿首贺道：“昔日张孚敬首辅有谓：上未有子，古者天子立后，并建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广储嗣。陛下春秋鼎盛，宜博求淑女为似续计。
臣请为陛下贺，夫天圜而地方者也。”
夏言之前与张孚敬不对付，今天却引证张孚敬的话，这是何等胸怀！
前有秀才请立南方人为后，今有夏言贺天圜而地方，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嘉靖触动心弦，龙颜舒展道：“好，好！大宗伯有心了！”
杨植耳闻目睹，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的小聪明比起前辈们的大智慧，真是相距不可以道里计。
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夏言恭谨谢恩，下了朝会去礼部上值，傍晚回到家中。
有客人已在书房守候，见夏言回来，忙施礼道：“大宗伯，请问首辅定下来没有？”
前首辅费宏的亲弟弟叫费完，跟夏言是亲戚，访客就是费完派来的特使。
夏言淡淡道：“今日廷议，在下建议起复费老前辈，圣上及群臣已然同意了！只是担心费老前辈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访客道：“人固有一死，何必为多活几日苟延残喘。”
夏言肃然起敬，又道：“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方妃十之八九要成为后宫之主了。”
访客心服口服道：“方妃不能生育，大宗伯居然能推动圣上立方妃为后，真是能人所不能！”
夏言悠悠喝口茶，自得道：“饶你奸似鬼，也喝洗脚水。人都喜欢听好话讨口彩，稍加诱导，精明如圣上也会入吾彀中。”
访客佩服过后，转而忧心忡忡说道：“江西吴头楚尾，自古与吴越一体，自前宋以来，多少赣北人指着货出闽越远销海外。
开海设关，明年正月就会实施，这下咱们的利润得减个五成呀！”
夏言安慰道：“且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实施之后效果如何。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也不是没有办法。如今咱们已在皇宫大内布局，我就不信圣上防得住。”
“费寀在南京说杨植不可小觑，此人难以交心，看不透他。要不要换杨植？”
夏言哼道：“哪个大臣不是为升职在圣上面前表演？
那杨植出身赣南山贼窠窟，机缘巧合考上进士立于朝堂。
圣上想搞钱，杨植不过为求上位逢迎君恶，走的是张孚敬、桂萼的路子。搞掉了杨植有李植，搞掉了李植有张植，这种鸡窝里飞出的凤凰男，大明什么时候缺过？
咱们还是得未雨绸缪，看看是走通商口岸之外的港口出海，或者贿赂大使和税监。”
访客叹口气道：“这两项操作，成本都太高了。走通商口岸之外的港口，那备倭使、水师都得上上下下打点。
何况大使、税监和锦衣卫都是三年一换，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哪个不是贪如狼，狠如羊？这一届走了又来一届，上下打点永无尽头，成本降不下来多少！”
想想自己这几年任御史时到各地监察的经历，夏言皱着眉道：“你们具体办事的，要多想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没有过不去的坎，总是有办法的。”
“你们想出来办法了？”
西洋马鲁涧国的海宁城，八个欧逻巴人坐在一张圆桌旁，他们人种各异，有红毛番，有长脸凸嘴的缠头突厥，有灰色皮肤的佛郎机人，有脑后一个小辫的维京人，有剃光头发只在头顶留一络小辫，脸又小又窄，被称为可萨，也叫哥萨克的突厥人。
欧逻巴各民族的父系混杂，为首之人的皮肤略黄，瘦长脸，眼球凸出于眼框，胡子稀疏，与其他人不一样，依稀看得出有汉人血统，他就是马鲁涧国的大统领。
前元时期，大名府临漳县陈姓将领率军从甘州来到欧逻巴，建立了一个周广万里的马鲁涧国。他自立为统领，把行在设于尼德兰之北的海宁城。
陈姓统领之所以把行在设于此，是因为埔鲁写地区出产良马。他动不动派出数万战力强悍的马军打得西洋诸国服服帖帖。现在马鲁涧国的民众富裕安乐，陈姓统领成了西洋诸国的话事人。
大明朝廷想于明年开海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欧逻巴。这几十年来，西洋诸国全指着从扶桑挖来的银子，从大明的海商那里换来钢铁、瓷器、书籍、丝绸及各种技术。现在大明朝廷突然决定开海，设通商口岸进行严格管理，眼见着风险高企而收益急剧下降，西洋诸国只好请求马鲁涧国的统领召开联盟会议。
当今的马鲁涧国统领已经传了七代人。这七代统领为了爱与和平，与其他西洋诸国的首领不断通婚。虽然马鲁涧的陈姓家族巩固了西洋盟主的地位，但七代下来，他的汉人底色已经不多了。
一名梳着辫子的金发维京人道：“以战求贡怎么样？夏季趁北海冰销，乘船到奴儿干登陆，从辽东杀到北京，逼大明皇帝放开贸易。”
陈统领十分不耐，瞟一眼维京人道：“运兵到辽东，你想怎么战？能支持多久？粮食、盔甲、铳炮、马匹从哪里来？”
可萨突厥首领道：“要不穿过鲜卑利亚草原，联合东蒙古部落、布里亚特人、通古斯女真人、鱼皮鞑子，一起从辽东打向北京？”
由于从尼德兰到库页岛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自古以来，欧逻巴各种族就在这条通道上游牧、游猎、游商，黄头绿睛的欧逻巴人早在汉晋之际就深入过山西、洛阳，宋朝之时更是成为辽国、金国的前驱敢死队，被汉人称为黄头女真。因此他们熟悉入寇北方中原的路线。
众人想起过去寇抄汉人的经历，觉得这个建议非常有可行性，纷纷同意。
陈统领沉默良久道：“当前大明如日中天，良将辈出火器犀利士兵能战，恐怕没有胜算。何况，儒德亚地区近几年来了一伙圣战士，人人悍不畏死，势力很大。可萨突厥，你跟他们近，说说他们的情况。”
哥萨克首领道：“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信弥勒佛救世主的。只是他们自称正信，跟我们的佛教不一样。”
陈统领道：“虽说大家都信弥勒佛，但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你们哥萨克人去摸摸他们的底，告诉他们说欧逻巴的佛教教门十几个，大家为教门之争打生打死，真要去外面抢劫，还是能联合起来的。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们结盟？”
大家见陈姓统领高瞻远瞩，十分敬畏。哥萨克首领答应下来，但会议至此也进行不下去了。
会场上安静一会，只听佛郎机首领站起来，指着大明沿海地图道：“西洋诸国都是通过佛郎机与大明中转贸易，只有我们在大明布局。
我刚才想了一下：大明只开几个通商口岸，由朝廷专营。那双屿岛距宁波港那么近，非常危险，明军随时可能摧毁双屿岛。
我们不如避开浙江，转到距北京最远的广东去。”
会场上众人兴奋起来，听佛郎机人说完后，陈统领敲敲桌子道：“现在举手表决，同意佛郎机的举手！好，一致通过！”
会议到此结束，众人来到佛像前以手加额膜拜，发誓不追究会议发言责任，一一亲吻过陈统领的手后散去。
陈统领厌恶地擦掉手背上的口水，来到一面玻璃镜前。他看着自己的长相，喃喃自语道：“只要回到中原，陈家的白皮，三代就可以换回汉人模样了。”
“尊敬的指挥使大人，在下说汉语、仰慕汉文化，自认自己是汉人。所以在下已经是汉人了！”
佛郎机人盖尔头戴四方巾穿着儒士服，像模像样地对着总督广东备倭指挥使徐天赐施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同时送上一个礼盒。
徐天赐拎了拎礼盒，比银子重，便笑嘻嘻问道：“盖生，咱们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这次送这么重的礼，说吧，你又想干嘛？若是想走私铳炮，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徐天赐既没有给盖尔看座，更没有叫人上茶，但盖尔仍然陪着笑，又施一礼道：“指挥使大人，能不能帮个忙，把广州市舶司移到香山县？”
正德年间，官府为图清静，把广州市舶司从广州港移到偏远的高州府电白县。现在佛郎机人申请把市舶司移到香山县，徐天赐大致明白佛郎机人的意图。
“我都自认汉人了，当然为大明着想。那些佛郎机人说电白县距广州太远，货物运输成本高昂，不如把广州市舶司移到香山县去，广东官府也好管理。”
徐天赐胖胖的脸上一阵冷笑。他捋捋胡子道：“吃了灯芯草，说得轻巧！你们知道一个衙门移来移去有多麻烦吗？从省巡抚到广州知府，上上下下都得打点，哪有那么容易！”
盖尔咳嗽一声，朝身后招招手，一名仆役上来递给他一个包。
盖尔接过包，恭恭敬敬放到徐天赐的桌子上，包里发出清脆的金子碰撞声。
“徐大人，巡抚、知府那里，在下自然会打点。但是徐指挥使才是一言九鼎能拍板的人物，所以还请徐指挥使笑纳，拜托了。”
徐天赐瞅瞅桌上两个礼物，勉为其难道：“那我试试吧！办不下来别怪我，这些东西我是不会退给你的。”
“在下和汉人一样，心里只有朝廷。朝廷不是要把广州设为通商口岸吗？把市舶司移到香山县，也是顺应朝廷举措。”
徐天赐想想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杨植确实有这个提议，朝廷已经同意，可能正在北京铨选户部大使和税监，自己不能拖杨植的后腿，便说道：“好吧，我觉得这事能成，你可以走了。”
不料盖尔没有走的意思，又道：“徐指挥使能不能把香山县的濠境这块地方划给佛郎机人做仓库、码头、住所？我们替徐指挥使打倭寇保一方平安，而且每年向官府交二万两银子。”
白皮猪就是事多！徐天赐喝道：“想屁吃呢，你们番鬼不要得寸进尺！”
盖尔依然面带微笑再三作揖，又向后招招手，从仆人手上接过一个包递给徐天赐道：“之前市舶司在广州时，官府在番禺给外洋之人划块地，也是应有之义。佛郎机人远洋而来，确实需要一个歇脚的地方，总不能货物和人住船上吧！”
徐天赐再三看看面前的礼物道：“那你们可得写下保证，一不出濠境，二不作奸犯科，三按时给官府上交银子。”
从温州回来的太监带来了张孚敬的消息。张孚敬身体虚弱，趴在床上叩谢了皇恩，自云实在不能北上。
四月份，张孚敬在文渊阁处理公务时突然昏厥倒地，失去意识长达一天之久。嘉靖亲自为张孚敬煎药，但没能挽回张孚敬的健康。
张孚敬才六十岁，正是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的年纪；若兴献皇帝活到现在，也是六十岁。
议礼派被冯恩一封奏疏打得七零八落，朝堂上看不到几个支持自己的人了。
嘉靖非常失落，小朝会上把张孚敬的情况通报群臣，玉音垂询道：“李时大学士一人独撑文渊阁，日夜值守，力有所不支，众爱卿认为哪位大臣递补入阁为好？”
众人眼睛看向礼部尚书夏言和掌詹事府事兼礼部尚书顾鼎臣。夏言自从入翰林院任侍讲学士后，旋即再升为礼部尚书。他几次支持嘉靖的礼制改革，深得圣心。顾鼎臣虽然以青词结主知而被人诟病，但不管怎么说，能得到嘉靖的青睐。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议礼派式微后的新一代内阁，朝政将翻开新的篇章。
若推举别的翰林学士、尚书，嘉靖不会同意的，那推举之人把嘉靖和被提名的人都得罪了。
许瓒不死心地看向杨植。以杨植的地位提名自己，嘉靖很有可能会犹豫不决，然后自己再推脱谢绝。这次即使入不了阁，下次再廷推时，自己就是第一候选人，优势在我。
许瓒用眼神与杨植交流之际，只听到有一名官员道：“礼部尚书夏言忠谨刚直，可以入阁。”
又有几名官员附和，眼看夏言众望所归，不料夏言出列道：“在下推举前首辅费宏。”
嘉靖略微吃惊，看着夏言道：“大宗伯为何推举费老先生？”
夏言回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当前承上启下之际，需要资深前辈扶上马送一程。”
这是何等的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大公无私！嘉靖沉吟片刻道：“善，此谋国之言也！”
按廷议规则，没人提出新的人选，这事就定下来。
嘉靖再三看看夏言，越看越欢喜，突然想起来一件大事，又垂询道：“夏先生，内宫无主，今后宫止有九妃，朕是否要立后？”
天家无私事，立后讨论是礼部尚书的业务，夏言顿首贺道：“昔日张孚敬首辅有谓：上未有子，古者天子立后，并建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广储嗣。陛下春秋鼎盛，宜博求淑女为似续计。
臣请为陛下贺，夫天圜而地方者也。”
夏言之前与张孚敬不对付，今天却引证张孚敬的话，这是何等胸怀！
前有秀才请立南方人为后，今有夏言贺天圜而地方，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嘉靖触动心弦，龙颜舒展道：“好，好！大宗伯有心了！”
杨植耳闻目睹，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的小聪明比起前辈们的大智慧，真是相距不可以道里计。
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夏言恭谨谢恩，下了朝会去礼部上值，傍晚回到家中。
有客人已在书房守候，见夏言回来，忙施礼道：“大宗伯，请问首辅定下来没有？”
前首辅费宏的亲弟弟叫费完，跟夏言是亲戚，访客就是费完派来的特使。
夏言淡淡道：“今日廷议，在下建议起复费老前辈，圣上及群臣已然同意了！只是担心费老前辈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访客道：“人固有一死，何必为多活几日苟延残喘。”
夏言肃然起敬，又道：“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方妃十之八九要成为后宫之主了。”
访客心服口服道：“方妃不能生育，大宗伯居然能推动圣上立方妃为后，真是能人所不能！”
夏言悠悠喝口茶，自得道：“饶你奸似鬼，也喝洗脚水。人都喜欢听好话讨口彩，稍加诱导，精明如圣上也会入吾彀中。”
访客佩服过后，转而忧心忡忡说道：“江西吴头楚尾，自古与吴越一体，自前宋以来，多少赣北人指着货出闽越远销海外。
开海设关，明年正月就会实施，这下咱们的利润得减个五成呀！”
夏言安慰道：“且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实施之后效果如何。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也不是没有办法。如今咱们已在皇宫大内布局，我就不信圣上防得住。”
“费寀在南京说杨植不可小觑，此人难以交心，看不透他。要不要换杨植？”
夏言哼道：“哪个大臣不是为升职在圣上面前表演？
那杨植出身赣南山贼窠窟，机缘巧合考上进士立于朝堂。
圣上想搞钱，杨植不过为求上位逢迎君恶，走的是张孚敬、桂萼的路子。搞掉了杨植有李植，搞掉了李植有张植，这种鸡窝里飞出的凤凰男，大明什么时候缺过？
咱们还是得未雨绸缪，看看是走通商口岸之外的港口出海，或者贿赂大使和税监。”
访客叹口气道：“这两项操作，成本都太高了。走通商口岸之外的港口，那备倭使、水师都得上上下下打点。
何况大使、税监和锦衣卫都是三年一换，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哪个不是贪如狼，狠如羊？这一届走了又来一届，上下打点永无尽头，成本降不下来多少！”
想想自己这几年任御史时到各地监察的经历，夏言皱着眉道：“你们具体办事的，要多想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没有过不去的坎，总是有办法的。”
“你们想出来办法了？”
西洋马鲁涧国的海宁城，八个欧逻巴人坐在一张圆桌旁，他们人种各异，有红毛番，有长脸凸嘴的缠头突厥，有灰色皮肤的佛郎机人，有脑后一个小辫的维京人，有剃光头发只在头顶留一络小辫，脸又小又窄，被称为可萨，也叫哥萨克的突厥人。
欧逻巴各民族的父系混杂，为首之人的皮肤略黄，瘦长脸，眼球凸出于眼框，胡子稀疏，与其他人不一样，依稀看得出有汉人血统，他就是马鲁涧国的大统领。
前元时期，大名府临漳县陈姓将领率军从甘州来到欧逻巴，建立了一个周广万里的马鲁涧国。他自立为统领，把行在设于尼德兰之北的海宁城。
陈姓统领之所以把行在设于此，是因为埔鲁写地区出产良马。他动不动派出数万战力强悍的马军打得西洋诸国服服帖帖。现在马鲁涧国的民众富裕安乐，陈姓统领成了西洋诸国的话事人。
大明朝廷想于明年开海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欧逻巴。这几十年来，西洋诸国全指着从扶桑挖来的银子，从大明的海商那里换来钢铁、瓷器、书籍、丝绸及各种技术。现在大明朝廷突然决定开海，设通商口岸进行严格管理，眼见着风险高企而收益急剧下降，西洋诸国只好请求马鲁涧国的统领召开联盟会议。
当今的马鲁涧国统领已经传了七代人。这七代统领为了爱与和平，与其他西洋诸国的首领不断通婚。虽然马鲁涧的陈姓家族巩固了西洋盟主的地位，但七代下来，他的汉人底色已经不多了。
一名梳着辫子的金发维京人道：“以战求贡怎么样？夏季趁北海冰销，乘船到奴儿干登陆，从辽东杀到北京，逼大明皇帝放开贸易。”
陈统领十分不耐，瞟一眼维京人道：“运兵到辽东，你想怎么战？能支持多久？粮食、盔甲、铳炮、马匹从哪里来？”
可萨突厥首领道：“要不穿过鲜卑利亚草原，联合东蒙古部落、布里亚特人、通古斯女真人、鱼皮鞑子，一起从辽东打向北京？”
由于从尼德兰到库页岛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自古以来，欧逻巴各种族就在这条通道上游牧、游猎、游商，黄头绿睛的欧逻巴人早在汉晋之际就深入过山西、洛阳，宋朝之时更是成为辽国、金国的前驱敢死队，被汉人称为黄头女真。因此他们熟悉入寇北方中原的路线。
众人想起过去寇抄汉人的经历，觉得这个建议非常有可行性，纷纷同意。
陈统领沉默良久道：“当前大明如日中天，良将辈出火器犀利士兵能战，恐怕没有胜算。何况，儒德亚地区近几年来了一伙圣战士，人人悍不畏死，势力很大。可萨突厥，你跟他们近，说说他们的情况。”
哥萨克首领道：“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信弥勒佛救世主的。只是他们自称正信，跟我们的佛教不一样。”
陈统领道：“虽说大家都信弥勒佛，但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你们哥萨克人去摸摸他们的底，告诉他们说欧逻巴的佛教教门十几个，大家为教门之争打生打死，真要去外面抢劫，还是能联合起来的。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们结盟？”
大家见陈姓统领高瞻远瞩，十分敬畏。哥萨克首领答应下来，但会议至此也进行不下去了。
会场上安静一会，只听佛郎机首领站起来，指着大明沿海地图道：“西洋诸国都是通过佛郎机与大明中转贸易，只有我们在大明布局。
我刚才想了一下：大明只开几个通商口岸，由朝廷专营。那双屿岛距宁波港那么近，非常危险，明军随时可能摧毁双屿岛。
我们不如避开浙江，转到距北京最远的广东去。”
会场上众人兴奋起来，听佛郎机人说完后，陈统领敲敲桌子道：“现在举手表决，同意佛郎机的举手！好，一致通过！”
会议到此结束，众人来到佛像前以手加额膜拜，发誓不追究会议发言责任，一一亲吻过陈统领的手后散去。
陈统领厌恶地擦掉手背上的口水，来到一面玻璃镜前。他看着自己的长相，喃喃自语道：“只要回到中原，陈家的白皮，三代就可以换回汉人模样了。”
“尊敬的指挥使大人，在下说汉语、仰慕汉文化，自认自己是汉人。所以在下已经是汉人了！”
佛郎机人盖尔头戴四方巾穿着儒士服，像模像样地对着总督广东备倭指挥使徐天赐施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同时送上一个礼盒。
徐天赐拎了拎礼盒，比银子重，便笑嘻嘻问道：“盖生，咱们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这次送这么重的礼，说吧，你又想干嘛？若是想走私铳炮，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徐天赐既没有给盖尔看座，更没有叫人上茶，但盖尔仍然陪着笑，又施一礼道：“指挥使大人，能不能帮个忙，把广州市舶司移到香山县？”
正德年间，官府为图清静，把广州市舶司从广州港移到偏远的高州府电白县。现在佛郎机人申请把市舶司移到香山县，徐天赐大致明白佛郎机人的意图。
“我都自认汉人了，当然为大明着想。那些佛郎机人说电白县距广州太远，货物运输成本高昂，不如把广州市舶司移到香山县去，广东官府也好管理。”
徐天赐胖胖的脸上一阵冷笑。他捋捋胡子道：“吃了灯芯草，说得轻巧！你们知道一个衙门移来移去有多麻烦吗？从省巡抚到广州知府，上上下下都得打点，哪有那么容易！”
盖尔咳嗽一声，朝身后招招手，一名仆役上来递给他一个包。
盖尔接过包，恭恭敬敬放到徐天赐的桌子上，包里发出清脆的金子碰撞声。
“徐大人，巡抚、知府那里，在下自然会打点。但是徐指挥使才是一言九鼎能拍板的人物，所以还请徐指挥使笑纳，拜托了。”
徐天赐瞅瞅桌上两个礼物，勉为其难道：“那我试试吧！办不下来别怪我，这些东西我是不会退给你的。”
“在下和汉人一样，心里只有朝廷。朝廷不是要把广州设为通商口岸吗？把市舶司移到香山县，也是顺应朝廷举措。”
徐天赐想想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杨植确实有这个提议，朝廷已经同意，可能正在北京铨选户部大使和税监，自己不能拖杨植的后腿，便说道：“好吧，我觉得这事能成，你可以走了。”
不料盖尔没有走的意思，又道：“徐指挥使能不能把香山县的濠境这块地方划给佛郎机人做仓库、码头、住所？我们替徐指挥使打倭寇保一方平安，而且每年向官府交二万两银子。”
白皮猪就是事多！徐天赐喝道：“想屁吃呢，你们番鬼不要得寸进尺！”
盖尔依然面带微笑再三作揖，又向后招招手，从仆人手上接过一个包递给徐天赐道：“之前市舶司在广州时，官府在番禺给外洋之人划块地，也是应有之义。佛郎机人远洋而来，确实需要一个歇脚的地方，总不能货物和人住船上吧！”
徐天赐再三看看面前的礼物道：“那你们可得写下保证，一不出濠境，二不作奸犯科，三按时给官府上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