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阳翠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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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杨植把列祖列宗对外征伐的档案从国史馆拿到职方司，开始让书吏抄写战史、临摹地图时，安南黎氏王孙派使者来了。
使者共有十多人，在礼部哭诉了莫登庸鸩杀国主自称天王的罪行，说莫登庸阻断道路截杀贡使，使者这次偷偷登上广东商船，花了两年时间潜行取道来到京师，特乞天兵兴师问罪拯救国难，嘉靖便让礼部查明真相。
严嵩私下里找到外藩问题专家杨植咨询一番后回复嘉靖：安南二十多年未来朝贡，朝廷正打算兴师问罪，使者就来报告变故，事属可疑。这群使者没有文凭，应该将他们拘留起来不得与外人接触，伙食按朝鲜贡使的规格，让锦衣卫查明其身份。
大家都知道黎朝使者身份的真假无所谓，嘉靖和兵部就在等资金到位。通商口岸交上来的银子不算少，但以大明之大，要花钱的地方不计其数。
尤其皇帝几乎每个月都有几次祭祀、典礼要参加。不重要的场次，嘉靖派勋贵、外戚去代劳一下；重要的场次，嘉靖必须亲自参加，每次都要花上不少银子。
比如说去长陵拜祭太宗文皇帝。
实际上御前大臣也喜欢跟着皇帝外出祭祀列祖列宗。来回三、四天，只当是游山玩水。
众人一大早出发，走了一天来到太宗文皇帝的寝陵。参观地面行宫遗址后，嘉靖对一干重臣指示道：“行宫应该复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出口，众人先看次辅夏言，再看向礼部尚书严嵩。
严嵩连忙奏对道：“文皇肇建山陵之日，即建行宫于兹。
行宫于正统年间为山洪所坏，今遗址尚存。诚宜修复，而不容缓者。
另外，长陵之西北不远处即是居庸关，宜在此处”，说着严嵩指了西北方向的一块平地道：“设一城池派军驻守以方便圣驾驻跸，还能南护神京北卫陵寝；东可蔽密云之冲，西可以扼居庸之险。”
嘉靖眺望周边地势，又命人拿过昌平地图研究了一下，笑道：“不意大宗伯亦知兵！”便当场命令内阁、郭勋照严嵩所言，明日起除周边军民粮税，征调其兴工修缮行宫、建筑城池。
夏言警觉起来。你严嵩就长陵行宫修葺之事发言，理所当然；但兵要建言本是兵部尚书张瓒的业务范围，严嵩今天侃侃谈兵，是不是也想入阁？
首辅李时在一两年内指定要致仕的，严嵩的心思活泛起来了！
够资历入阁的候选人就那么四个：前内阁次辅、赋闲南海的方献夫、吏部尚书霍韬、户部尚书许瓒、礼部尚书严嵩。
既然圣上用了我，再起用议礼派似乎不太可能了！何况霍韬两个月前言语不当，圣上不好意思马上将其赶走罢了。
夏言心中盘算着让谁入阁才对自己有利，跟着嘉靖向天寿山阳翠岭行去。
根据古制，帝王以山为陵，整个天寿山遍布大明列祖列宗的陵寝。其中阳翠岭是嘉靖为自己选定的吉壤所在，于十五年开始动工。嘉靖选定阳翠岭后，经常借拜祭列祖列宗名义顺道来察看自己的墓地。
按正常的工程流程，现在开凿的是地宫，地面建筑尚未兴建。
嘉靖登上阳翠岭山腰极目四望，越看越欢喜，他又向下俯瞰，岭前已经平整出一块地面。
阳翠岭工程总理是首辅李时、武定侯郭勋，总监理是工部尚书，总调度是兵部尚书，总设计是礼部尚书，总后勤是户部尚书。嘉靖下到山来，目测了一下平整出的地面，对诸位负责人指示道：“朕的陵寝，应该仿长陵之规制。但是不能奢华！
朕常念叨说要体恤民力、财力，绒衣瓦棺简朴入葬就够了！”
嘉靖与太宗一样，都是以旁支入继大统。御前大臣都是人精，哪会听不懂话里含义。工部尚书早有准备，令人拿来设计图纸，亲手呈上道：“夏阁老时任大宗伯，与微臣反复推敲，阳翠岭地面行宫以节俭为本，没有超过长陵规制。”
自有黄锦接过图纸为嘉靖展开，果然阳翠岭地面建筑群的总长度、宽度略微小于长陵。嘉靖满意地点点头，对夏言道：“夏先生有心了！”
就在皆大欢喜其乐融融之际，兵部右侍郎杨植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有一点补充意见。”
这是要干嘛？杨植欲将黑手伸向阳翠岭？
见嘉靖点头应允，杨植指着阳翠岭下的平地道：“长陵行宫被山洪所坏，陛下陵寝的地面建筑不可不考虑到这点！
微臣以为，宜在此加一道外罗城。”
嘉靖闻言，拊掌大笑道：“好，好，好！杨侍郎思维缜密，当真是算无遗策！”
根据礼制，嘉靖的陵墓不应超越太宗、仁宗直到武宗等列祖列宗的陵墓规模。
按现在的设计，阳翠岭建筑规格大大超过献陵景陵等，只比长陵略小。如果把外罗城也算入地面建筑的话，嘉靖的陵寝在面积上、建筑规格上已然逾制了！
大家也猜到了一旦科道较真，昏君奸臣不外乎诡称外城墙不属于陵寝建筑，以此搪塞过去。
夏言非常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筑城？
幸好杨植没有入本届辅相的资格。如果让他入了阁，那谁是文渊阁的话事人，真不好说！
君是昏君，臣是佞臣！嘉靖只用无下限讨好自己的王八蛋！
夏言冷眼旁观昏君佞臣一拍即合言笑晏晏，只听得嘉靖又问道：“大司徒、大司空，工程预算是多少？”
许瓒上前一步道：“陛下陵寝原预算是八百万两银子。若再加外罗城……”
工部尚书赶紧接道：“外罗城不能用夯土，得以甃石为墙。微臣粗略估算，需二百万两银子。”
普通城墙夯土包砖，外罗城垒石包砖；何况不能就近在列祖列宗的陵区取石，成本高了几倍。
夏言等人今天头一次知道嘉靖陵寝的预算，他们被一千万两银子震惊了。
孝宗、武宗两代天子的陵墓造价，加起来都没有阳翠岭项目多！
昏君若再征伐安南、郡县化三宣六慰，新建两个省……
嘉靖身子扭了扭，看看御前重臣们的脸色，对左都御史王廷相道：“朝廷去年新设巡钞御史对吴浙闽粤四地通商口岸进行巡察，有结果了吗？”
王廷相躬身回道：“微臣回去即催问一下。”
不久巡钞御史们向嘉靖发来奏疏，针对通商口岸的管理查漏补缺，尤以唐顺之的报告最为详细，他说“闽浙地险民犷，素以航海通番为生。势豪之家往往藏匿无赖私造巨舟，接济番人器食。
通商口岸应对本地巨舟统一登记，按舟发放海贸许可证，水师加强巡逻，对海上巨舟进行盘查。”
嘉靖立刻把各位巡钞御史的奏疏批转内阁，让内阁整理其内容，以补充户部的通商口岸管理制度。
“禁海比开海赚得多了去了！这海，不如不开！”
“杨植这一招，让税监与大使共管钞关，确实够狠！”
“利润最大的粮食、铁器、书籍、铳炮、铜钱不能外运，只靠茶叶、丝绸、棉麻、瓷器能赚几个钱！”
“有需求才有市场，市场本就是互通有无，一切靠无形的大手自动调节，人家想买，人家有钱，为什么不能卖给人家？
太祖开了个坏头，做生意都要管！
小官府大市场才是人间正道，有钱不赚王八蛋！”
籍贯来自松江杭州绍兴宁波福州泉州等沿海府县的朝臣在草桥边上的榆叶梅树下议论纷纷。个别脾气不好的越说越气飚出粗话，娘希匹、王八蛋、戳大母娘等不绝于耳。
夏言沉着脸。按大明制度，户部尚书不能由赣、吴、浙、闽这四地人士担任，大家对于税收制度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嘉靖开征矿税时，故首辅费宏让大家稍安勿躁，并以茶税为例，说只要嘉靖驾崩就会人亡政息。
嘉靖尽管瘦，却看不出命不久矣的样子，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能在阳翠岭爬上爬下矫健轻捷。说他三十而立当打之年，春秋鼎盛绝非恭维。
在座最年轻的也近六十岁，未必熬得过他！
看来陶真人的药还是有用的。
顾鼎臣想到此处，提醒夏言道：“顾定芳应该入太医院了！”
夏言哼哼答应一声，对大家道：“听我说两句。”
众人立刻鸦雀无声，眼睛看向夏言。
“圣上陵寝规格如此之高，直逼太宗长陵，诸君没有什么想法吗？”
大理寺卿、前吏部尚书屠滽的侄子、当今宁波屠家话事人屠侨答道：“夏阁老的意思，是让我们上疏劝谏圣上朴素勤俭，不要以天下奉一人，横征暴敛以满足私欲吗？”
原来嘉靖一门心思搞钱，就是为了花一千万银子修建他的陵寝！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表示回去就上疏请圣上向孝宗看齐。
这个理由到哪都站得住脚，嘉靖总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大家打一顿再贬谪地方吧！
夏言心中冷笑，对这些人的智慧不抱任何希望。
“圣上尧舜之资，聪明绝顶；平时吃穿用度遵循道家‘崇俭养德，守拙全真’之论。你们看他像昏庸享乐之人吗？
圣上与太宗出身一样，皆是旁支入继大统。
太宗为证明自己，干下多少惊天大事！
圣上既然敢让陵寝规制直追长陵，就一定会拿出比肩太宗的功业！”
五伐漠北、七下西洋、营造北京、修《永乐大典》、建武当山真武大殿……这一切，都是太宗劳民伤财、搜刮天下所建立的功业！
太可怕了！炎炎夏日，骄阳似火。众人打了一个冷颤。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那杨植就是一个伪君子，平时也装模作样不讲吃穿。听到灾害报告，还念诗曰‘玉杯饮尽千家血，银烛烧残百姓膏。天泪落时人泪落，歌声高处哭声高’！
这对君臣惺惺相惜，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面人！虚伪，恶心！”
谢丕喝道：“夏阁老！日哭夜哭，能哭死董卓否？躲到草桥发几句牢骚、骂几句册那，又有何用？”
夏言冷笑一声道：“我自有主张，到时候诸君听我命令行事。我自会让圣上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眼下先看看三名嫔妃生的孩子是男是女再说。”
嘉靖十五年有闰十二月，所以三名妃子在十六年五月底、六月初生下两男一女。
嘉靖大喜，先去告庙，又令礼部制定剪发礼、满月礼的仪注，连带群臣也要一起参加；再把几名嫔妃升了等级。又让内阁给皇三、四子起名字，分别是朱载壡、朱载圳?。
眼见着嘉靖走路带风，眼角眉梢都是喜，夏言顺势向嘉靖推荐顾定芳为太医。
嘉靖听说顾定芳监生出身，是资深翰林陆深的姑表亲，居乡十二年免费医治病患，于松江府大大有名，便让顾定芳前去太医院面试。
几次问诊实操下来，顾定芳的水平确实很高，他最厉害的是认为病患心理影响病情，提出“上治治心，中治治形，其下则不论于理矣?”的理论，众太医皆深以为然。于是顾定芳入职圣济殿御药房，授官为修职郎。
照规矩，顾定芳宴请夏言表示感谢，太医院院正等人做陪。席上夏言指点道：“老顾，你要多在儿科下功夫，我现在就怕皇三、四子出事。
只要皇三、四子能健康成长，你就立下大功！”
就在杨植把列祖列宗对外征伐的档案从国史馆拿到职方司，开始让书吏抄写战史、临摹地图时，安南黎氏王孙派使者来了。
使者共有十多人，在礼部哭诉了莫登庸鸩杀国主自称天王的罪行，说莫登庸阻断道路截杀贡使，使者这次偷偷登上广东商船，花了两年时间潜行取道来到京师，特乞天兵兴师问罪拯救国难，嘉靖便让礼部查明真相。
严嵩私下里找到外藩问题专家杨植咨询一番后回复嘉靖：安南二十多年未来朝贡，朝廷正打算兴师问罪，使者就来报告变故，事属可疑。这群使者没有文凭，应该将他们拘留起来不得与外人接触，伙食按朝鲜贡使的规格，让锦衣卫查明其身份。
大家都知道黎朝使者身份的真假无所谓，嘉靖和兵部就在等资金到位。通商口岸交上来的银子不算少，但以大明之大，要花钱的地方不计其数。
尤其皇帝几乎每个月都有几次祭祀、典礼要参加。不重要的场次，嘉靖派勋贵、外戚去代劳一下；重要的场次，嘉靖必须亲自参加，每次都要花上不少银子。
比如说去长陵拜祭太宗文皇帝。
实际上御前大臣也喜欢跟着皇帝外出祭祀列祖列宗。来回三、四天，只当是游山玩水。
众人一大早出发，走了一天来到太宗文皇帝的寝陵。参观地面行宫遗址后，嘉靖对一干重臣指示道：“行宫应该复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出口，众人先看次辅夏言，再看向礼部尚书严嵩。
严嵩连忙奏对道：“文皇肇建山陵之日，即建行宫于兹。
行宫于正统年间为山洪所坏，今遗址尚存。诚宜修复，而不容缓者。
另外，长陵之西北不远处即是居庸关，宜在此处”，说着严嵩指了西北方向的一块平地道：“设一城池派军驻守以方便圣驾驻跸，还能南护神京北卫陵寝；东可蔽密云之冲，西可以扼居庸之险。”
嘉靖眺望周边地势，又命人拿过昌平地图研究了一下，笑道：“不意大宗伯亦知兵！”便当场命令内阁、郭勋照严嵩所言，明日起除周边军民粮税，征调其兴工修缮行宫、建筑城池。
夏言警觉起来。你严嵩就长陵行宫修葺之事发言，理所当然；但兵要建言本是兵部尚书张瓒的业务范围，严嵩今天侃侃谈兵，是不是也想入阁？
首辅李时在一两年内指定要致仕的，严嵩的心思活泛起来了！
够资历入阁的候选人就那么四个：前内阁次辅、赋闲南海的方献夫、吏部尚书霍韬、户部尚书许瓒、礼部尚书严嵩。
既然圣上用了我，再起用议礼派似乎不太可能了！何况霍韬两个月前言语不当，圣上不好意思马上将其赶走罢了。
夏言心中盘算着让谁入阁才对自己有利，跟着嘉靖向天寿山阳翠岭行去。
根据古制，帝王以山为陵，整个天寿山遍布大明列祖列宗的陵寝。其中阳翠岭是嘉靖为自己选定的吉壤所在，于十五年开始动工。嘉靖选定阳翠岭后，经常借拜祭列祖列宗名义顺道来察看自己的墓地。
按正常的工程流程，现在开凿的是地宫，地面建筑尚未兴建。
嘉靖登上阳翠岭山腰极目四望，越看越欢喜，他又向下俯瞰，岭前已经平整出一块地面。
阳翠岭工程总理是首辅李时、武定侯郭勋，总监理是工部尚书，总调度是兵部尚书，总设计是礼部尚书，总后勤是户部尚书。嘉靖下到山来，目测了一下平整出的地面，对诸位负责人指示道：“朕的陵寝，应该仿长陵之规制。但是不能奢华！
朕常念叨说要体恤民力、财力，绒衣瓦棺简朴入葬就够了！”
嘉靖与太宗一样，都是以旁支入继大统。御前大臣都是人精，哪会听不懂话里含义。工部尚书早有准备，令人拿来设计图纸，亲手呈上道：“夏阁老时任大宗伯，与微臣反复推敲，阳翠岭地面行宫以节俭为本，没有超过长陵规制。”
自有黄锦接过图纸为嘉靖展开，果然阳翠岭地面建筑群的总长度、宽度略微小于长陵。嘉靖满意地点点头，对夏言道：“夏先生有心了！”
就在皆大欢喜其乐融融之际，兵部右侍郎杨植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有一点补充意见。”
这是要干嘛？杨植欲将黑手伸向阳翠岭？
见嘉靖点头应允，杨植指着阳翠岭下的平地道：“长陵行宫被山洪所坏，陛下陵寝的地面建筑不可不考虑到这点！
微臣以为，宜在此加一道外罗城。”
嘉靖闻言，拊掌大笑道：“好，好，好！杨侍郎思维缜密，当真是算无遗策！”
根据礼制，嘉靖的陵墓不应超越太宗、仁宗直到武宗等列祖列宗的陵墓规模。
按现在的设计，阳翠岭建筑规格大大超过献陵景陵等，只比长陵略小。如果把外罗城也算入地面建筑的话，嘉靖的陵寝在面积上、建筑规格上已然逾制了！
大家也猜到了一旦科道较真，昏君奸臣不外乎诡称外城墙不属于陵寝建筑，以此搪塞过去。
夏言非常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筑城？
幸好杨植没有入本届辅相的资格。如果让他入了阁，那谁是文渊阁的话事人，真不好说！
君是昏君，臣是佞臣！嘉靖只用无下限讨好自己的王八蛋！
夏言冷眼旁观昏君佞臣一拍即合言笑晏晏，只听得嘉靖又问道：“大司徒、大司空，工程预算是多少？”
许瓒上前一步道：“陛下陵寝原预算是八百万两银子。若再加外罗城……”
工部尚书赶紧接道：“外罗城不能用夯土，得以甃石为墙。微臣粗略估算，需二百万两银子。”
普通城墙夯土包砖，外罗城垒石包砖；何况不能就近在列祖列宗的陵区取石，成本高了几倍。
夏言等人今天头一次知道嘉靖陵寝的预算，他们被一千万两银子震惊了。
孝宗、武宗两代天子的陵墓造价，加起来都没有阳翠岭项目多！
昏君若再征伐安南、郡县化三宣六慰，新建两个省……
嘉靖身子扭了扭，看看御前重臣们的脸色，对左都御史王廷相道：“朝廷去年新设巡钞御史对吴浙闽粤四地通商口岸进行巡察，有结果了吗？”
王廷相躬身回道：“微臣回去即催问一下。”
不久巡钞御史们向嘉靖发来奏疏，针对通商口岸的管理查漏补缺，尤以唐顺之的报告最为详细，他说“闽浙地险民犷，素以航海通番为生。势豪之家往往藏匿无赖私造巨舟，接济番人器食。
通商口岸应对本地巨舟统一登记，按舟发放海贸许可证，水师加强巡逻，对海上巨舟进行盘查。”
嘉靖立刻把各位巡钞御史的奏疏批转内阁，让内阁整理其内容，以补充户部的通商口岸管理制度。
“禁海比开海赚得多了去了！这海，不如不开！”
“杨植这一招，让税监与大使共管钞关，确实够狠！”
“利润最大的粮食、铁器、书籍、铳炮、铜钱不能外运，只靠茶叶、丝绸、棉麻、瓷器能赚几个钱！”
“有需求才有市场，市场本就是互通有无，一切靠无形的大手自动调节，人家想买，人家有钱，为什么不能卖给人家？
太祖开了个坏头，做生意都要管！
小官府大市场才是人间正道，有钱不赚王八蛋！”
籍贯来自松江杭州绍兴宁波福州泉州等沿海府县的朝臣在草桥边上的榆叶梅树下议论纷纷。个别脾气不好的越说越气飚出粗话，娘希匹、王八蛋、戳大母娘等不绝于耳。
夏言沉着脸。按大明制度，户部尚书不能由赣、吴、浙、闽这四地人士担任，大家对于税收制度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嘉靖开征矿税时，故首辅费宏让大家稍安勿躁，并以茶税为例，说只要嘉靖驾崩就会人亡政息。
嘉靖尽管瘦，却看不出命不久矣的样子，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能在阳翠岭爬上爬下矫健轻捷。说他三十而立当打之年，春秋鼎盛绝非恭维。
在座最年轻的也近六十岁，未必熬得过他！
看来陶真人的药还是有用的。
顾鼎臣想到此处，提醒夏言道：“顾定芳应该入太医院了！”
夏言哼哼答应一声，对大家道：“听我说两句。”
众人立刻鸦雀无声，眼睛看向夏言。
“圣上陵寝规格如此之高，直逼太宗长陵，诸君没有什么想法吗？”
大理寺卿、前吏部尚书屠滽的侄子、当今宁波屠家话事人屠侨答道：“夏阁老的意思，是让我们上疏劝谏圣上朴素勤俭，不要以天下奉一人，横征暴敛以满足私欲吗？”
原来嘉靖一门心思搞钱，就是为了花一千万银子修建他的陵寝！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表示回去就上疏请圣上向孝宗看齐。
这个理由到哪都站得住脚，嘉靖总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大家打一顿再贬谪地方吧！
夏言心中冷笑，对这些人的智慧不抱任何希望。
“圣上尧舜之资，聪明绝顶；平时吃穿用度遵循道家‘崇俭养德，守拙全真’之论。你们看他像昏庸享乐之人吗？
圣上与太宗出身一样，皆是旁支入继大统。
太宗为证明自己，干下多少惊天大事！
圣上既然敢让陵寝规制直追长陵，就一定会拿出比肩太宗的功业！”
五伐漠北、七下西洋、营造北京、修《永乐大典》、建武当山真武大殿……这一切，都是太宗劳民伤财、搜刮天下所建立的功业！
太可怕了！炎炎夏日，骄阳似火。众人打了一个冷颤。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那杨植就是一个伪君子，平时也装模作样不讲吃穿。听到灾害报告，还念诗曰‘玉杯饮尽千家血，银烛烧残百姓膏。天泪落时人泪落，歌声高处哭声高’！
这对君臣惺惺相惜，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面人！虚伪，恶心！”
谢丕喝道：“夏阁老！日哭夜哭，能哭死董卓否？躲到草桥发几句牢骚、骂几句册那，又有何用？”
夏言冷笑一声道：“我自有主张，到时候诸君听我命令行事。我自会让圣上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眼下先看看三名嫔妃生的孩子是男是女再说。”
嘉靖十五年有闰十二月，所以三名妃子在十六年五月底、六月初生下两男一女。
嘉靖大喜，先去告庙，又令礼部制定剪发礼、满月礼的仪注，连带群臣也要一起参加；再把几名嫔妃升了等级。又让内阁给皇三、四子起名字，分别是朱载壡、朱载圳?。
眼见着嘉靖走路带风，眼角眉梢都是喜，夏言顺势向嘉靖推荐顾定芳为太医。
嘉靖听说顾定芳监生出身，是资深翰林陆深的姑表亲，居乡十二年免费医治病患，于松江府大大有名，便让顾定芳前去太医院面试。
几次问诊实操下来，顾定芳的水平确实很高，他最厉害的是认为病患心理影响病情，提出“上治治心，中治治形，其下则不论于理矣?”的理论，众太医皆深以为然。于是顾定芳入职圣济殿御药房，授官为修职郎。
照规矩，顾定芳宴请夏言表示感谢，太医院院正等人做陪。席上夏言指点道：“老顾，你要多在儿科下功夫，我现在就怕皇三、四子出事。
只要皇三、四子能健康成长，你就立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