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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日这天，沉鱼起了个大早，洗漱、洒扫、祭神，一样不落。
“女郎，接您和夫人的马车已在门前候着，不过令君说了，女郎不用急，离飞舟竞渡开始的时间还早。”
仆妇将话带到，便退去门外。
妆镜边，提小竹篮的仆女道：“寅时，令君就出门了。”
沉鱼往铜镜里看了眼，身上西子色梅花纹襦裙还是搬进谢家内宅后，大伯母戚夫人给她新添置的，一直压在箱笼里，从未穿过，昨夜才翻出来，熏了菖蒲香，穿着倒也合身。
“这是他上任后，主持的第一个仪礼，自然马虎不得。”
沉鱼从妆镜前站起身。
云崖却将人拉住，不大满意：“七娘，你这也太素了，与平日又有什么区别？就算不喜衣肆做的，那令君叫人送来的那套初荷红的，总归是好的吧？放着那样好的衣裳不穿，穿这个……要不还是换一身吧？”
“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太过张扬。”沉鱼拉下云崖的手。
云崖拧眉看了沉鱼一会儿，叹了口气，也不再劝说，只从小竹篮中挑了几朵兰花给她簪在鬓边，又取来五彩丝缠上手腕，嘟囔：“早知如此，咱们又何必往衣肆跑那么多趟？”
去衣肆，本就是借口。
沉鱼没说话，任由云崖往她身上挂饰物，眼睛望向窗外，心思也飘了出去。
昨日，许是见她刻印技术尚可，当她提出看一看修补完的印章时，谢屿不但没有拒绝，还很痛快地拿给她瞧。
*
沉鱼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瞧见秦氏姗姗来迟的身影。
戴缀珠巾帼，穿绯红大袖襦，束湛蓝色抱腰，垂落两侧的丝绦随步履轻摇，添了几分柔靡之美。
秦氏走近，沉鱼不冷不淡地轻唤一声：“嫂嫂。”
秦氏下巴轻轻一点，“嗯。”
沉鱼让开路，等秦氏先行，谁想秦氏蹙眉盯着她，欲言又止。
秦氏一向不待见她，沉鱼早就习惯了，但也不想一忍再忍。
她转身，率先迈出门槛，正欲登车，秦氏却从后面追上来，微挑的眉眼透着几分不满。
“七娘，长嫂如母，不怪嫂嫂说你，你既已许了人家，未过门前，就该安心待在屋中，哪有总往外跑的道理，亏得是在莲勺这样的粗鄙之地，倘若在襄阳，你这般行径，便是有失体统，丢的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脸了。”
院内院外，候着不少人，当着一众人的面，秦氏毫不客气。
既然秦氏不客气，沉鱼也不打算客气：“嫂嫂说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嫂嫂觉着我和莲勺这地方粗鄙，污了您的眼，不如尽早回襄阳去，以免沾染我们的俗气，辱没了您的贵气。”
“你——”秦氏一股怒气涌上来，指着沉鱼当即就要发作，被身侧的仆妇悄悄扯住袖子，低声耳语一句。
秦氏贴了花钿的面上，表情变了变，快速扫一眼周遭的情形，压下怒火，手指顺势抚上发髻上的花钗，冷笑一声，有些咬牙切齿。
“七娘，也就是你兄长可怜你从小寄养在乡下，无人教养，不懂规矩，否则，我们又岂会一再容忍你？可你也莫要太过得寸进尺！”
说罢，一甩袖子，再不看沉鱼一眼。
沉鱼微微抿唇，一言不出。
谁知身侧的云崖，低声嘟囔一句：“假模假式，最可笑。”
沉鱼一诧，蹙眉望过去，云崖已垂下眼，讪讪道：“七娘，夫人对你也太苛刻了些。”
沉鱼眼眸微眯，笑了笑，没说话，掀帘钻进车厢。
帘帐放下，沉鱼眸光骤然变冷。
风吹得垂帘上下飘动，她透过窄窄的缝隙，瞧见云崖的侧脸，低眉顺目。
刚刚，她没错过云崖垂下眼前，那眸中转瞬即逝的轻蔑。
与往日所见，判若两人。
沉鱼缓缓闭起眼。
云崖被逼无奈下，曾向她坦白，说是听命于陈庆......
*
“七娘，到了。”云崖隐带雀跃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人声嘈杂，沉鱼掀帘一瞧，岸边乌泱泱地挤满了扶老携幼的乡民，水面上整齐排列着几十只飞凫舟。
云崖走在马车旁，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真热闹啊！”
沉鱼不动声色地瞧她一眼，“确实热闹。”
忽而，云崖目光一顿，指着一处，凑过来：“七娘，你瞧，那不是令君嘛！”
沉鱼顺着云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了谢屿。
他一身官服，被簇拥着，如星捧月。
这么远远瞧着，没有平素所见的书生气，竟有些不像了。
竞渡前，还有祭神仪式。
眼下，仪式还未开始。
马车一停稳，就有人迎上来，躬身一礼，自报家门。
秦氏慢慢下了车，瞥见沉鱼，把头一扭，故作不见。
那人瞧见沉鱼，行一礼，对两人说道：“夫人，女郎，水边设有幄帐，专供女眷们宴饮，请随小的这边走。”
说罢，引着他们往幄帐跟前去。
幄帐设在树荫下，外围皆有官兵把守，将嘈杂的人群隔开一段距离。
饶是如此，秦氏仍是满心嫌弃：“说是穷乡僻壤，一点不错。”
“夫人忍忍吧，如今您对莲勺不满，不就是对令君不满？即便真有怨言，那也该关起门来说，如何能当着外人的面，不是打自己的脸吗……”扶着她的仆妇小声劝着。
这样一说，秦氏果真闭口不言。
听到令君夫人前来，已落座的官家女眷悉数起身相迎，争相上前拜见。
不论是出身的门第，还是令君夫人的头衔，都如她高高插在发间的花钗，叫人不能忽视。
秦氏不紧不慢地落了座，坦然受着女眷们的恭维之词，以及呈上的见面礼。
然而，莲勺再是万户县，比起襄阳城，也还是小场面。
所谓的见面礼，更是有限。
就在寒暄中，岸畔忽地响起一声铜锣响，沉鱼跟着众人一道朝水面望过去，船桨破水，飞凫掠浪，竞渡开始了。
前一刻还围着秦氏笑谈的女眷，此时都被竞渡吸引。
沉鱼也是通过女眷们的谈话才知道，莲勺已经许久不曾办过这样盛大的活动了。
虽然这“盛大”比起她过往所见，实在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秦氏只看了两眼，便觉乏味，甚至就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
乔县尉的夫人与秦氏年纪相仿，坐得又近，很快就察觉到秦氏心中的无趣，主动说起襄阳城的端午，还说自家老宅也在襄阳，只是后来嫁去巴陵，两年前才随乔县尉来到莲勺，她上一次回襄阳，还是去年春天奔丧的时候。
初时，秦氏见乔县尉的夫人寒酸，不怎么搭理她，直至提及襄阳城内的一些旧识，两人竟还算得上远亲，便也慢慢聊起来。
至于杜县丞的夫人，想插话，却插不上，只在一旁干着急。
沉鱼静坐一隅，羽扇轻摇，眼睛望着远处的飞凫，却也没落下耳边的热聊。
秦氏分明是有意冷落杜县丞的夫人，想来她这个嫂嫂已经知晓杜县丞如何暗暗撮合其外甥女和谢屿。
“七娘。”
温温柔柔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沉鱼回头，却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浅笑着瞧她。
沉鱼认出女子，正是杜县丞的外甥女。
五月五日这天，沉鱼起了个大早，洗漱、洒扫、祭神，一样不落。
“女郎，接您和夫人的马车已在门前候着，不过令君说了，女郎不用急，离飞舟竞渡开始的时间还早。”
仆妇将话带到，便退去门外。
妆镜边，提小竹篮的仆女道：“寅时，令君就出门了。”
沉鱼往铜镜里看了眼，身上西子色梅花纹襦裙还是搬进谢家内宅后，大伯母戚夫人给她新添置的，一直压在箱笼里，从未穿过，昨夜才翻出来，熏了菖蒲香，穿着倒也合身。
“这是他上任后，主持的第一个仪礼，自然马虎不得。”
沉鱼从妆镜前站起身。
云崖却将人拉住，不大满意：“七娘，你这也太素了，与平日又有什么区别？就算不喜衣肆做的，那令君叫人送来的那套初荷红的，总归是好的吧？放着那样好的衣裳不穿，穿这个……要不还是换一身吧？”
“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太过张扬。”沉鱼拉下云崖的手。
云崖拧眉看了沉鱼一会儿，叹了口气，也不再劝说，只从小竹篮中挑了几朵兰花给她簪在鬓边，又取来五彩丝缠上手腕，嘟囔：“早知如此，咱们又何必往衣肆跑那么多趟？”
去衣肆，本就是借口。
沉鱼没说话，任由云崖往她身上挂饰物，眼睛望向窗外，心思也飘了出去。
昨日，许是见她刻印技术尚可，当她提出看一看修补完的印章时，谢屿不但没有拒绝，还很痛快地拿给她瞧。
*
沉鱼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瞧见秦氏姗姗来迟的身影。
戴缀珠巾帼，穿绯红大袖襦，束湛蓝色抱腰，垂落两侧的丝绦随步履轻摇，添了几分柔靡之美。
秦氏走近，沉鱼不冷不淡地轻唤一声：“嫂嫂。”
秦氏下巴轻轻一点，“嗯。”
沉鱼让开路，等秦氏先行，谁想秦氏蹙眉盯着她，欲言又止。
秦氏一向不待见她，沉鱼早就习惯了，但也不想一忍再忍。
她转身，率先迈出门槛，正欲登车，秦氏却从后面追上来，微挑的眉眼透着几分不满。
“七娘，长嫂如母，不怪嫂嫂说你，你既已许了人家，未过门前，就该安心待在屋中，哪有总往外跑的道理，亏得是在莲勺这样的粗鄙之地，倘若在襄阳，你这般行径，便是有失体统，丢的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脸了。”
院内院外，候着不少人，当着一众人的面，秦氏毫不客气。
既然秦氏不客气，沉鱼也不打算客气：“嫂嫂说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嫂嫂觉着我和莲勺这地方粗鄙，污了您的眼，不如尽早回襄阳去，以免沾染我们的俗气，辱没了您的贵气。”
“你——”秦氏一股怒气涌上来，指着沉鱼当即就要发作，被身侧的仆妇悄悄扯住袖子，低声耳语一句。
秦氏贴了花钿的面上，表情变了变，快速扫一眼周遭的情形，压下怒火，手指顺势抚上发髻上的花钗，冷笑一声，有些咬牙切齿。
“七娘，也就是你兄长可怜你从小寄养在乡下，无人教养，不懂规矩，否则，我们又岂会一再容忍你？可你也莫要太过得寸进尺！”
说罢，一甩袖子，再不看沉鱼一眼。
沉鱼微微抿唇，一言不出。
谁知身侧的云崖，低声嘟囔一句：“假模假式，最可笑。”
沉鱼一诧，蹙眉望过去，云崖已垂下眼，讪讪道：“七娘，夫人对你也太苛刻了些。”
沉鱼眼眸微眯，笑了笑，没说话，掀帘钻进车厢。
帘帐放下，沉鱼眸光骤然变冷。
风吹得垂帘上下飘动，她透过窄窄的缝隙，瞧见云崖的侧脸，低眉顺目。
刚刚，她没错过云崖垂下眼前，那眸中转瞬即逝的轻蔑。
与往日所见，判若两人。
沉鱼缓缓闭起眼。
云崖被逼无奈下，曾向她坦白，说是听命于陈庆......
*
“七娘，到了。”云崖隐带雀跃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人声嘈杂，沉鱼掀帘一瞧，岸边乌泱泱地挤满了扶老携幼的乡民，水面上整齐排列着几十只飞凫舟。
云崖走在马车旁，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真热闹啊！”
沉鱼不动声色地瞧她一眼，“确实热闹。”
忽而，云崖目光一顿，指着一处，凑过来：“七娘，你瞧，那不是令君嘛！”
沉鱼顺着云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了谢屿。
他一身官服，被簇拥着，如星捧月。
这么远远瞧着，没有平素所见的书生气，竟有些不像了。
竞渡前，还有祭神仪式。
眼下，仪式还未开始。
马车一停稳，就有人迎上来，躬身一礼，自报家门。
秦氏慢慢下了车，瞥见沉鱼，把头一扭，故作不见。
那人瞧见沉鱼，行一礼，对两人说道：“夫人，女郎，水边设有幄帐，专供女眷们宴饮，请随小的这边走。”
说罢，引着他们往幄帐跟前去。
幄帐设在树荫下，外围皆有官兵把守，将嘈杂的人群隔开一段距离。
饶是如此，秦氏仍是满心嫌弃：“说是穷乡僻壤，一点不错。”
“夫人忍忍吧，如今您对莲勺不满，不就是对令君不满？即便真有怨言，那也该关起门来说，如何能当着外人的面，不是打自己的脸吗……”扶着她的仆妇小声劝着。
这样一说，秦氏果真闭口不言。
听到令君夫人前来，已落座的官家女眷悉数起身相迎，争相上前拜见。
不论是出身的门第，还是令君夫人的头衔，都如她高高插在发间的花钗，叫人不能忽视。
秦氏不紧不慢地落了座，坦然受着女眷们的恭维之词，以及呈上的见面礼。
然而，莲勺再是万户县，比起襄阳城，也还是小场面。
所谓的见面礼，更是有限。
就在寒暄中，岸畔忽地响起一声铜锣响，沉鱼跟着众人一道朝水面望过去，船桨破水，飞凫掠浪，竞渡开始了。
前一刻还围着秦氏笑谈的女眷，此时都被竞渡吸引。
沉鱼也是通过女眷们的谈话才知道，莲勺已经许久不曾办过这样盛大的活动了。
虽然这“盛大”比起她过往所见，实在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秦氏只看了两眼，便觉乏味，甚至就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
乔县尉的夫人与秦氏年纪相仿，坐得又近，很快就察觉到秦氏心中的无趣，主动说起襄阳城的端午，还说自家老宅也在襄阳，只是后来嫁去巴陵，两年前才随乔县尉来到莲勺，她上一次回襄阳，还是去年春天奔丧的时候。
初时，秦氏见乔县尉的夫人寒酸，不怎么搭理她，直至提及襄阳城内的一些旧识，两人竟还算得上远亲，便也慢慢聊起来。
至于杜县丞的夫人，想插话，却插不上，只在一旁干着急。
沉鱼静坐一隅，羽扇轻摇，眼睛望着远处的飞凫，却也没落下耳边的热聊。
秦氏分明是有意冷落杜县丞的夫人，想来她这个嫂嫂已经知晓杜县丞如何暗暗撮合其外甥女和谢屿。
“七娘。”
温温柔柔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沉鱼回头，却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浅笑着瞧她。
沉鱼认出女子，正是杜县丞的外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