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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色微明，大雨才收了势，庭院中浸了一夜雨水的花木有些发沉。
云崖数着一封又一封的请帖，啧道：“大令的胞妹第一次露脸，就引得这么多人争相结交，真是了不得。”
茅亭里，沉鱼伏在案前，专注笔下的字，没作声。
她也没想到，端午之后，有不少女眷给她送来请帖，不是出游赏景，就是插花、制香、刺绣一类的茶会。
云崖搁下厚厚一叠请帖，看她：“七娘，你真的一个也不去？”
沉鱼笔下不停，不答反问：“我都不认识她们，纵然去了，又要同她们说什么？”
“这……”云崖一顿，道：“所有人不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见面，才会变得熟识，不见面，永远都是陌生人。”
沉鱼这才停下笔，却没抬头，“变得熟识如何？永远是陌生人又如何？”
“只有熟识，才能成为朋友。多一个朋友不好吗？”
朋友？
沉鱼蹙眉，没说话。
很久以前的一天，建康城内的河道旁，她骑着马，有人追来，不知死活地大声问她：为什么非要当不认识，难道我们就不能当朋友？
那是‘朋友’这个词头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当时，她又是怎么回答的？
对，她说，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那时的她，是一个纯粹的暗人。
一个纯粹的暗人，要朋友来做什么呢？
后来，她不再是暗人。
她带着一身伤，离开郡公府，还打算离开建康。
启程的那天，有人送她一枚玉佩，说是朋友之间的馈赠。
他问她：难道我们还不算朋友？
也是同一天，为了她这个朋友，他身中毒箭，险些丧命。
如今慕容熙生死不明，那傅怀玉呢？
沉鱼垂下眼，握紧手中的笔，继续写字。
云崖只得将请帖收起来。
尚不到午时，院中就已闷热起来。
沉鱼搁下笔，想回屋，有仆女手捧木匣从月拱门外走进来。
她行过礼，呈上木匣。“女郎，这是杜县丞的夫人冯氏打发人送来的。”
沉鱼这才看到，木匣上还有一封信。
她不感兴趣。
“退回去。”
“等等。”
仆女被云崖唤住。
云崖看一眼沉鱼，从仆女手上接过木匣，对沉鱼说：“七娘，你且看看她说些什么。”
说着话，云崖已打开木匣。
匣子里盛着一只雕云纹的青玉镯。
沉鱼不解：“青女不是已经入府了？她送我玉镯做什么？”
三日前，谢屿纳青女为妾。
仪式极为简略。
秦氏仍是闹了一场。
沉鱼屁股都没坐热就回来了。
这两天，他们相处得如何，是否又起争执，都不是她所关心的。
云崖叹气：“七娘，你怎么不懂？”
“我要懂什么？”沉鱼收起竹简，看她。
云崖将木匣置于案上，道：“段氏是入了府，可夫人不喜欢她。白日让她做尽粗活，晚上还不许她与令君同房……你是没瞧见，这才短短几天，那段氏已然瘦了一大圈，想来这些事已经传进冯夫人的耳朵，这才会找上你，想让你在后宅帮衬段氏，免得段氏的日子太艰难。”
“让我帮衬？”沉鱼失笑，不知该说什么。
仆女望望云崖，对沉鱼道：“七娘，您有所不知，外面人都说谢大令最宝贝的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妹。您在谢大令跟前说一句话，可强过别人说一百句。”
“怎会有这么离奇的传言？”沉鱼皱眉。
云崖将信函拿给她：“我猜这个冯夫人就是想让你在令君面前替段氏说些好话，是与不是，你看看信，不就知道了？”
“那我更该退还回去了。”
沉鱼没接。
不管是襄阳谢家，还是眼下谢屿的后宅，她都不会久待，注定只是一个过客。
既然身为过客，那便没有必要卷入任何一场内眷纷争之中。
端午那天，她没有拒绝段青女的提议，不过是想通过段青女，将有谢屿签押的牒文转交杜县丞，然后，经由杜县丞上报雍州刺史府，得到去往建康的过所......
可惜，想法虽好，现实却不由人。
沉鱼摆摆手，“还回去，以后他们再送什么来，你们都不要收。”
说罢，起身就要回屋。
云崖应一声，将信函与木匣一并还给仆女。
仆女怀抱木匣，刚走出两步，却被沉鱼一把拉住。
仆女狐疑看她：“女郎？”
沉鱼眉头紧蹙，尤为认真地问：“照你们这样说，那冯夫人是有求于我了？”
仆女一头雾水，与云崖相视一眼，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应该是。”
沉鱼凝眸思考须臾，松开手，温柔地拍拍仆女的肩膀，“既然如此，那就帮我把匣子放去屋里吧。”
仆女一愣，点头：“是。”
就在这点头的一瞬，沉鱼已将木匣上的信函拿走。
云崖歪着头：“七娘，你这是要帮段氏了？”
沉鱼没回答，只低头看信。
信的内容简单明了，也并非如云崖她们猜想的那样让她帮衬段青女，而是和旁的女眷一样，请她过府做客。
区别在于不是插花、刺绣，而是刻印。
见沉鱼一直抿唇不语，云崖眨着眼睛问：“可是为了段氏？”
“不是。”
“不是？”云崖惊奇。
沉鱼合起信：“嗯，冯夫人说，杜县丞偶然得到一块品相不错的寿山芙蓉石，想雕刻成印，因为是外行，知之甚少，听闻我给兄长刻了枚书画印，就想向我请教，那匣中的玉镯，便是谢礼。”
*
从杜府出来，沉鱼心情不错。
冯夫人亲自将她送至门口，看着她登上马车，直到马车拐进巷子，方领着仆妇退回门内。
云崖走在马车旁，一边回头瞧，一边奇怪道：“七娘，我以为杜家会留你用午膳呢，没想到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沉鱼倚着凭几，隔着车窗瞧她：“不过是辨认一块石头，哪里用得着那么久？”
沉鱼知道云崖是好奇她与冯夫人说了什么。
冯夫人拿出芙蓉石之后，屏退了所有下人，云崖也不例外。
沉鱼的目光没在云崖脸上过多停留。
她知道云崖不信。
信与不信的，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拿到以桃花之名去往建康的过所了。
建康。
当日几经周折都没能逃离的地方，现今，又绞尽脑汁地想要回去的地方。
沉鱼闭起眼，一路无言。
马车停稳，沉鱼才掀了帘帐，就瞧见立在门前的谢屿。
他沉着眉瞧她。
“去哪儿了？”
直到天色微明，大雨才收了势，庭院中浸了一夜雨水的花木有些发沉。
云崖数着一封又一封的请帖，啧道：“大令的胞妹第一次露脸，就引得这么多人争相结交，真是了不得。”
茅亭里，沉鱼伏在案前，专注笔下的字，没作声。
她也没想到，端午之后，有不少女眷给她送来请帖，不是出游赏景，就是插花、制香、刺绣一类的茶会。
云崖搁下厚厚一叠请帖，看她：“七娘，你真的一个也不去？”
沉鱼笔下不停，不答反问：“我都不认识她们，纵然去了，又要同她们说什么？”
“这……”云崖一顿，道：“所有人不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见面，才会变得熟识，不见面，永远都是陌生人。”
沉鱼这才停下笔，却没抬头，“变得熟识如何？永远是陌生人又如何？”
“只有熟识，才能成为朋友。多一个朋友不好吗？”
朋友？
沉鱼蹙眉，没说话。
很久以前的一天，建康城内的河道旁，她骑着马，有人追来，不知死活地大声问她：为什么非要当不认识，难道我们就不能当朋友？
那是‘朋友’这个词头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当时，她又是怎么回答的？
对，她说，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那时的她，是一个纯粹的暗人。
一个纯粹的暗人，要朋友来做什么呢？
后来，她不再是暗人。
她带着一身伤，离开郡公府，还打算离开建康。
启程的那天，有人送她一枚玉佩，说是朋友之间的馈赠。
他问她：难道我们还不算朋友？
也是同一天，为了她这个朋友，他身中毒箭，险些丧命。
如今慕容熙生死不明，那傅怀玉呢？
沉鱼垂下眼，握紧手中的笔，继续写字。
云崖只得将请帖收起来。
尚不到午时，院中就已闷热起来。
沉鱼搁下笔，想回屋，有仆女手捧木匣从月拱门外走进来。
她行过礼，呈上木匣。“女郎，这是杜县丞的夫人冯氏打发人送来的。”
沉鱼这才看到，木匣上还有一封信。
她不感兴趣。
“退回去。”
“等等。”
仆女被云崖唤住。
云崖看一眼沉鱼，从仆女手上接过木匣，对沉鱼说：“七娘，你且看看她说些什么。”
说着话，云崖已打开木匣。
匣子里盛着一只雕云纹的青玉镯。
沉鱼不解：“青女不是已经入府了？她送我玉镯做什么？”
三日前，谢屿纳青女为妾。
仪式极为简略。
秦氏仍是闹了一场。
沉鱼屁股都没坐热就回来了。
这两天，他们相处得如何，是否又起争执，都不是她所关心的。
云崖叹气：“七娘，你怎么不懂？”
“我要懂什么？”沉鱼收起竹简，看她。
云崖将木匣置于案上，道：“段氏是入了府，可夫人不喜欢她。白日让她做尽粗活，晚上还不许她与令君同房……你是没瞧见，这才短短几天，那段氏已然瘦了一大圈，想来这些事已经传进冯夫人的耳朵，这才会找上你，想让你在后宅帮衬段氏，免得段氏的日子太艰难。”
“让我帮衬？”沉鱼失笑，不知该说什么。
仆女望望云崖，对沉鱼道：“七娘，您有所不知，外面人都说谢大令最宝贝的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妹。您在谢大令跟前说一句话，可强过别人说一百句。”
“怎会有这么离奇的传言？”沉鱼皱眉。
云崖将信函拿给她：“我猜这个冯夫人就是想让你在令君面前替段氏说些好话，是与不是，你看看信，不就知道了？”
“那我更该退还回去了。”
沉鱼没接。
不管是襄阳谢家，还是眼下谢屿的后宅，她都不会久待，注定只是一个过客。
既然身为过客，那便没有必要卷入任何一场内眷纷争之中。
端午那天，她没有拒绝段青女的提议，不过是想通过段青女，将有谢屿签押的牒文转交杜县丞，然后，经由杜县丞上报雍州刺史府，得到去往建康的过所......
可惜，想法虽好，现实却不由人。
沉鱼摆摆手，“还回去，以后他们再送什么来，你们都不要收。”
说罢，起身就要回屋。
云崖应一声，将信函与木匣一并还给仆女。
仆女怀抱木匣，刚走出两步，却被沉鱼一把拉住。
仆女狐疑看她：“女郎？”
沉鱼眉头紧蹙，尤为认真地问：“照你们这样说，那冯夫人是有求于我了？”
仆女一头雾水，与云崖相视一眼，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应该是。”
沉鱼凝眸思考须臾，松开手，温柔地拍拍仆女的肩膀，“既然如此，那就帮我把匣子放去屋里吧。”
仆女一愣，点头：“是。”
就在这点头的一瞬，沉鱼已将木匣上的信函拿走。
云崖歪着头：“七娘，你这是要帮段氏了？”
沉鱼没回答，只低头看信。
信的内容简单明了，也并非如云崖她们猜想的那样让她帮衬段青女，而是和旁的女眷一样，请她过府做客。
区别在于不是插花、刺绣，而是刻印。
见沉鱼一直抿唇不语，云崖眨着眼睛问：“可是为了段氏？”
“不是。”
“不是？”云崖惊奇。
沉鱼合起信：“嗯，冯夫人说，杜县丞偶然得到一块品相不错的寿山芙蓉石，想雕刻成印，因为是外行，知之甚少，听闻我给兄长刻了枚书画印，就想向我请教，那匣中的玉镯，便是谢礼。”
*
从杜府出来，沉鱼心情不错。
冯夫人亲自将她送至门口，看着她登上马车，直到马车拐进巷子，方领着仆妇退回门内。
云崖走在马车旁，一边回头瞧，一边奇怪道：“七娘，我以为杜家会留你用午膳呢，没想到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沉鱼倚着凭几，隔着车窗瞧她：“不过是辨认一块石头，哪里用得着那么久？”
沉鱼知道云崖是好奇她与冯夫人说了什么。
冯夫人拿出芙蓉石之后，屏退了所有下人，云崖也不例外。
沉鱼的目光没在云崖脸上过多停留。
她知道云崖不信。
信与不信的，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拿到以桃花之名去往建康的过所了。
建康。
当日几经周折都没能逃离的地方，现今，又绞尽脑汁地想要回去的地方。
沉鱼闭起眼，一路无言。
马车停稳，沉鱼才掀了帘帐，就瞧见立在门前的谢屿。
他沉着眉瞧她。
“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