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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水河战役之后,卫立皇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梁冠英发来的战损报告。

    报告不长,但每一行都扎眼。第32师两个团被全歼,一个团被围后覆没,一个营和保安团全军覆没,总兵力损失超过四千五百人,损失物资不计。卫立皇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敌情不明”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几个字从纸面上剜出来。

    梁冠英派出了两个团又一个营,却连对手是谁都说不清楚。仗打完了,敌军的番号、指挥官、兵力部署、战术特点——一样都答不上来。

    卫立皇坐在桌前,手指在那张电报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又像只是停在那里,半晌,他合上报告,侧头对副官说了一句:“传令下去,鄂豫皖剿匪司令部开始做作战计划。”

    卫立皇没想到,梁冠英这么废物决定不再指望梁冠英。剩下的事,他卫立皇得自己来。

    第二天,南京。蒋介石刚坐下来,侍从室便把卫立皇的电报放在桌面上。电报不长,但梁冠英的名字和“损兵折将”四个字连在一起格外刺眼。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没有立即发火,只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娘西皮。”然后他拿起笔,在电报上批了几个字,让侍从室转发回武汉。

    卫立皇接到批示时,已经是当天下午。措辞直截了当——限期清剿,不得拖延。他没有再向任何人解释什么,转身开始调集情报系统,要求尽快摸清鄂豫皖苏区目前的组织体系和指挥员名单。他需要知道对手是谁。

    国民党的情报系统运转起来之后,效率并不算慢。各地保安团、县党部、交通站、邮检所的消息汇总上来,再加上对被俘人员的审讯记录和几封截获的旧电报,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逐渐显露出一个轮廓。

    当卫立皇拿到最终的报告时,他站在那里,把纸面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周亦云、曾中声、王而琢、李劳工,还有那些重新归队的原二十三军和二十五军的指挥员。他把报告放在桌上,俯下身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名字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封电报,把上面列出的名字和行动轨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让副官发报。电文很简短,几行字,收件人是南京侍从室:“鄂豫皖残匪指挥层已查明,为周亦云,曾中声,—卫立皇。”

    电报发出去不到半天,南京的回电就到了。侍从室的回复措辞简短,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有一句话:“即日起返京述职。”

    卫立皇回到南京的当天下午,便被召入官邸。

    他走进会客厅时,司令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只挥了一下手让他坐下,然后问了一句:“你发回来的那份名单,核实过了?”

    卫立皇对着司令说道:“核实过了,周亦云的名字在几份口供和截获的电报中都出现了,职务是鄂豫皖临时军委主席。”

    司令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想确认的事。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周亦云是我们黄埔一期的骄傲,我最得意的学生,在武汉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整理一段他一直没有认真对待过的履历。“我一直以为,他不是红党。”

    他在武汉战役之前都没想到,周亦云会是红党。即便后来知道他是,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周亦云这个人,从身份、经历、出身来看,都跟红党是对立的。

    按红党来讲他是地主,知识分子,读过书,见识过世界的人,怎么会真心信那一套?在伏龙芝,德国军校当过教官的人,更该清楚,他天然就是和泥腿子对立的。

    更何况,红党在鄂豫皖搞肃反,多少知识分子和有社会关系的人被清洗了。根据情报,凡是有旧官吏、地主亲属关系者,一律被开除党籍、清洗出队伍。

    周亦云的背景不比那些人干净多少,按照红党的标准,这种人早该被划进淘汰的名单里了。

    然而,他听到的消息却是——周亦云不仅没有被清洗,反而在红四军主力逃跑之后,就任了红匪军委主席。他坐在沙发里,沉默了很久,像是把那几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不出味道来。他想不通。他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走那么远。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没有让人去续,只把杯子放回了桌上。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窗外,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也不是不知道。周亦云的父亲和兄弟在武汉战役之后就不见了,但周家在武汉的亲族还有很多。只要周亦云还念着家,就一定会回来。他手上有足够的筹码——高官厚禄、师生情谊、旧日关系——只要周亦云回来,他就能接住。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给他安排什么样的职务,给他多少兵,给他多大的权力。

    “周家的人还在武汉吗?”他问。卫立皇说道:“还在,没有动。”

    司令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好。”但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他在红党那边,到底到什么程度了?”卫立煌说,周亦云现在是鄂豫皖临时军委主席,是主官。整个苏区残部的军事指挥,都在他手里。

    司令缓缓收起那片刻的沉默,他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预期——那种在无数次会议和战报中磨出来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沉稳。他把茶几上摊开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目光落在卫立煌身上。那目光不锐利,却像一杆秤,稳稳地压着人的分量。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朗朗,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称量,正好落在这间会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立皇兄,眼下的剿共形势,全国一片大好。红匪所谓的根据地,已是岌岌可危。赣南、湘赣、闽西,各路都在高歌猛进,捷报频传。只有你们鄂豫皖这一路,打了败仗。”

    他说到“败仗”两个字时,语速没有放慢,声调没有抬高,但那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静水里,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出去,让空气都开始紧张了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这也不怪你。”他的语气缓和了半度说道:“周亦云的本事,你我都清楚。也就是他能在那种局面下,把红匪那支被打散的部队重新拉起来,整编、整顿、重整旗鼓。”

    他说到这儿,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调子,但语气里那层薄薄的温和彻底退了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露出底下那层坚硬、冰冷、不容商量的底色。

    “但这不是借口。”他的目光重新锁住卫立皇,一字一字地说,“现在鄂豫皖残匪如此猖狂,应立即剿灭,不能再给他们喘息之机。你心里清楚,周亦云,你给他一天,他就多长一分筋骨;你给他十天,他就能重新咬人。立皇兄,你有什么看法?有什么想法?”

    说完这句话,他便靠在椅背上,他把问题完整地抛了出来,然后便安安静静地等,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卫立皇的脸。

    卫立皇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十指自然交握。

    他没有立刻回答。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分开,撑在膝盖两侧,这是一个准备认真说话的姿态。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平稳,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不急不躁,却带着底气:

    “我有两个想法。”他顿了一下,抬眼迎上司令的目光,他回到南京自然也是有基本的想法所以立马开口说道:“第一,调整兵力部署。现在我们在霍山、英山、立煌那一带的部队,布得太散,一个团分出去守三个隘口,一个营拆成排级单位撒进山沟里。这样看着是处处有兵,其实是处处无力。我打算把这一线的部队重新整合,收回分散驻防的各个连排,集中兵力,攥成拳头,守几个关键要道,把残匪能够穿行的缝隙全部封死,然后我们调集大军进剿,一举拿下共匪。”

    他停了一下,让这段话落稳,然后继续,语速依旧不急不缓:

    “第二,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残匪能在鄂豫皖撑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周亦云的本事,还有外面的接济——药品、弹药、粮食,甚至情报。

    我从下面报上来的审讯记录里看到,他们的交通线像树根一样,从山里伸出去,伸到集镇、伸到码头、伸到那些我们管不过来的死角。我要把这些根一条一条挖断,让他们得不到兵员,得不到物资,得不到任何补血的东西。困住他们,耗死他们。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他说完这两条,便重新坐直了,双手回到膝盖上,目光平稳地迎向司令,等一个答复。

    蒋介石听完,没有立即表态,过了半晌,他才抬起眼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些事,你回去之后拟一个方案,报上来给我看。要细,要实,不要虚话。兵力怎么调,要道怎么封,交通线怎么断——每一条,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落到地图上,落到番号上,落到时间上。”

    他挥了一下手,示意谈话结束。

    卫立皇站起来,动作利落,脚跟并拢,立正,抬手敬礼,转身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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