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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河大峡谷深处，这里地势隐蔽，从谷口进来要绕三道弯，沿途有暗哨层层把守，即便是最熟悉地形的猎户，不经许可也走不到这面坡前来。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各路部队的指挥员就陆续到了。有的从东面山道上下来，裤腿被露水打得湿透；有的从西边河谷里涉水过来，靴子上沾着泥浆；还有几个骑马的，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老槐树底下。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祠堂门口，低声交谈着，有人掏出旱烟袋蹲在台阶边上抽，有人靠在墙上啃干粮，没有人高声说话，山谷里的鸟鸣反而显得格外清脆。
祠堂内部已经收拾过了，换上了一面手绘的军用地图。地图是用几张大白纸拼接起来的，上面用木炭和红蓝墨水画满了等高线、河流、城镇和部队标记，边角处还有墨迹未干的水渍。
几排条凳从前到后摆开，最前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几个搪瓷缸子。指战员们鱼贯而入，按各自部队的番号依次落座，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杂沓的声响，待最后一个人坐定之后，门口的两名警卫员轻轻把木门带上，只有天窗里透进来的光，落在长桌旁边的地面上。
周亦云站在地图前面，他穿着整齐的军装，等屋里完全安静下来，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地送到祠堂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把各位从各自的防区叫到燕子河来，是因为有些话必须当面讲，有些决定必须当面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先说说部队的情况。二十三军第七团，上个月在包家乡河以北打的那一仗，打得干净利落，以少胜多，毙俘敌军四百余人，缴获机枪六挺，步枪二百余支。这一仗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我们鄂豫皖红军的士气。
二十五军独立营在霍山东南的伏击，同样值得表扬，以零伤亡的代价端掉了敌人一个运输队，截获粮食三万斤，药品两箱。
他停了一停，语气里那层温和没有变，但话锋转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但是，也有打得不好的。二十三军第四团，在英山北面跟敌第一十二师遭遇的时候，指挥犹豫，撤退无序，原本可以吃掉的一个连，因为迟疑不决，让对方等来了援军，打成了一场得不偿失的消耗仗。第四团的同志回去之后要认真总结经验教训，是侦察没到位，还是部署出了问题，要逐条对照，逐条检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恼怒，没有责备，但是被点到的第四团团长坐在第三排，脸色微微发红，但没有低头，而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部队的情况就说到这里。周亦云转过身，用一根指挥棒指了指地图上鄂豫皖交界的区域，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有三件事要当面传达。第一件事，由曾中声同志来给大家讲讲苏区的整体形势。第二件事，是中央的批复和新的组织架构。第三件事，是我们下一步怎么打。曾中声同志，你先来。
曾中声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接过周亦云手里的细树枝。他把指挥棒点在地图上鄂豫皖边区几个主要城镇的位置之间，沿着那些粗黑的手绘线条缓缓移动，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同志们，先说说我们现在的处境。从红四军主力西进到现在，我们把被打散的根据地重新收拾了起来，苏区的面积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四分之一左右，兵力从当初的七千余人发展到今天的两万余人。这些成绩，是大家拿命拼出来的，我心里有数，中央也心里有数。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但是，成绩是一回事，形势是另一回事。国民党军已经在鄂豫皖周围集结了约十万人的兵力，分为鄂东北、北路、南路、西路四个方向，对我们形成了三面合围的态势。他们的意图很清楚——将我们堵在在苏区里面，然后一口吃掉。
他把指挥棒收回来，双手撑在八仙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中央对我们的指示非常明确。鄂豫皖中央分局已经正式成立，中央批准了我们的组织架构和军事方针。总方针是八个字——内线作战，外线作战，内外并重。具体的部署是这样安排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所有人都把身子微微前倾。
红二十三军，要派遣一部运动到岳西附近，牵制敌第四十五师，不让他们顺利北上合围。同时，二十三军主力寻找战机，集中优势兵力，首先吃掉梁冠英的独立第五旅。这个旅驻守在霍山，位置突出，补给线长，距离其他敌军过远，并且这支部队，十分傲慢，是我们最容易下手的目标。吃掉它，就相当于在敌人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换了一口气，用指挥棒点在地图东侧：二十三军还要抽出一个团，随军委、教导团、妇女团行动，负责保障军委机关的安全。这个团的任务不是进攻，是守住我们这条命脉，各位要明白轻重。
接着他又把指挥棒移向地图西北方向：红二十五军，转外线作战。以一个主力团加上若干地方部队，拖住敌第三十师和第五十四师，让他们无法集中力量向三河口方向压过来。你们要打的不是歼灭战，是运动战——让他们追，让他们猜，让他们疲于奔命。
最后，他用指挥棒重重地在地图北面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新集那个地名：红二十三军主力，要集中力量击破新集，打破潢川至麻城公路的封锁线。这一仗是关键。打下新集，我们就能重新连接豫南，二十五军不光可以从容跳出包围圈，同时还切断敌人的公路运输线。新集一破，豫南、鄂北、皖西就能连成一片，他们的包围圈就会从内部塌掉一角。
他说完之后，把指挥棒放在桌上，退后半步，目光从所有人的脸上缓缓移过。祠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天窗里那束光在地上缓缓移动了半寸，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浮动着。
周亦云重新走上前来，补充了一句：所有的部署，都要在半个月之内完成调整和准备。各部队回去之后，按这个计划逐条落实，有任何问题，随时向军委报告。散会之后，二十三军和二十五军的指挥员先留一下，把具体的协同细节再碰一碰。
祠堂里的空气随着周亦云这句话又沉了几分。没有人急着起身，条凳上的人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掏出本子把最后几行字记下来。周亦云说完之后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目光落在地图上新集方向的那个红圈上，像是在心里把那条进攻路线又走了一遍。
曾中生回到桌子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着周亦云的话头补充了几句：各部回去之后，调整和准备分三个阶段来走。第一阶段五天，完成兵员补充和弹药配发，各团把缺额报上来，军委统一协调。第二阶段五天，完成前出侦察和地形熟悉，各部队的侦察排要提前摸清各自作战区域内的敌情、路况、水源和可以依托的有利地形。第三阶段五天，完成集结和隐蔽待命，所有部队在最后期限之前进入指定位置，无线电静默，不许暴露。他把缸子放回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三个五，一共十五天，一天都不能拖。
靠近门口条凳上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侦察和调动同时进行，会不会打草惊蛇？曾中声没有立刻回答，看了周亦云一眼。
周亦云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却带着分寸感：所以侦察要分开层次。外围侦察用便衣，用当地群众，不要惊动敌人驻军。前出侦察要放在第二阶段的后半程，那时候各部队已经基本准备就绪，即便暴露了，最多提前三天让敌人知道我们有大动作。提前三天，变不了他们的根本部署。他停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提问的那个人，除非我们内部出了岔子——所以，从现在开始，各部队的无线电通讯压缩到最低限度，机要文件一律专人送达，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他说到后一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重，但祠堂里那层松快的空气明显紧了紧。大家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会场散得比预想中要慢一些。前排的指挥员们站起身来，条凳在地面上拖动发出长短不一的声响，有人把帽子扣上往门外走，有人还在跟身边的战友低声交谈，有人走到祠堂门口对着外面的山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大部分人都陆续离开了，只剩下二十三军和二十五军的几位主要指挥员留在了座位上——几位团长和政委，还有军部的作战参谋。
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那是一份手绘的局部地图，比墙上那张比例尺更大，燕子河以东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沟、每一个可以设伏的小高地都被仔仔细细地标了出来。
他用手指沿着图上一条弯曲的虚线缓缓划过去，那是一条从燕子河通往新集北侧的山间小道，在地图上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二十五军拖住三十师和五十四师，关键在于一个字。周亦云抬起头，看着二十五军的几位指挥员，你们要的是让他们觉得随时能追上你们，但始终差一步。往东走一阵，回头打一下；往南退两里，忽然拐北。不要贪战，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天，打完了立刻撤。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图，你们的活动范围放在这一带——麻城以北、黄土岗以南，那片丘陵和稻田交错的地方，有路但不宽，有水但不深，适合小部队穿插，不适合大兵团展开，进了那片地界就像大象踩进菜园子，有力使不出来。
二十五军的旷继逊和几位指挥员凑过来，顺着周亦云的手指把那些地形特征一个个看过去，有人掏出自己的本子开始描草图。
周亦云没有打断他们，等他们记完了才继续说：你们的目标不是把敌人消灭，是帮主力把时间争取出来。他们在新集打响之前，你们必须保证三十师和五十四师没有余力向西增援。打完了，不管结果如何，往东北方向撤，去山里去休整。你们完成任务之后，不需要回燕子河，电报里约好联络时间，军委到时候会把新的命令发过去。
他说完，转向二十三军的几位指挥员，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确认所有人都在听，然后才开口：“你们的任务刚才已经讲过了。岳西方向，派一个战斗力强、熟悉山地作战的团过去，不要跟敌四十五师硬碰硬，就是牵着他们的鼻子在山里转。拖住他们就行，不用打，不用停，让他们追不上，也甩不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岳西移回漫水河方向，手指在地图上独立第五旅的驻防区域上重重地点了两下，用力重到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几个字按进纸里去：“独立第五旅是你们的主菜。我要的是全歼，不留尾巴。”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王而琢和身边的几个指挥员，语气不急，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分量清清楚楚：“梁冠英的这支部队装备好，但骄纵。他们以为我们只会打游击，不敢跟他们正面交火。我们偏要出其不意，集中主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一仗打完了，在回到燕子河。”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推演过的事实：“敌十五师的目标是我们军委所在的燕子河峡谷。他们是冲着军委来的，我们是他们饵料。你们打独立第五旅的速度越快，我们军委越安全。打完之后，掉头收拾敌十五师——他们赶到燕子河的时候，你们已经从侧后压上来了。”他放下指挥杆，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王而琢身上：“还有什么问题？”
王而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身后那几个团长也没有说话，各自把地图上标注的进攻路线又看了一遍。周亦云直起身，把指挥杆放回桌上：“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散会。”
燕子河大峡谷深处，这里地势隐蔽，从谷口进来要绕三道弯，沿途有暗哨层层把守，即便是最熟悉地形的猎户，不经许可也走不到这面坡前来。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各路部队的指挥员就陆续到了。有的从东面山道上下来，裤腿被露水打得湿透；有的从西边河谷里涉水过来，靴子上沾着泥浆；还有几个骑马的，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老槐树底下。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祠堂门口，低声交谈着，有人掏出旱烟袋蹲在台阶边上抽，有人靠在墙上啃干粮，没有人高声说话，山谷里的鸟鸣反而显得格外清脆。
祠堂内部已经收拾过了，换上了一面手绘的军用地图。地图是用几张大白纸拼接起来的，上面用木炭和红蓝墨水画满了等高线、河流、城镇和部队标记，边角处还有墨迹未干的水渍。
几排条凳从前到后摆开，最前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几个搪瓷缸子。指战员们鱼贯而入，按各自部队的番号依次落座，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杂沓的声响，待最后一个人坐定之后，门口的两名警卫员轻轻把木门带上，只有天窗里透进来的光，落在长桌旁边的地面上。
周亦云站在地图前面，他穿着整齐的军装，等屋里完全安静下来，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地送到祠堂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把各位从各自的防区叫到燕子河来，是因为有些话必须当面讲，有些决定必须当面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先说说部队的情况。二十三军第七团，上个月在包家乡河以北打的那一仗，打得干净利落，以少胜多，毙俘敌军四百余人，缴获机枪六挺，步枪二百余支。这一仗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我们鄂豫皖红军的士气。
二十五军独立营在霍山东南的伏击，同样值得表扬，以零伤亡的代价端掉了敌人一个运输队，截获粮食三万斤，药品两箱。
他停了一停，语气里那层温和没有变，但话锋转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但是，也有打得不好的。二十三军第四团，在英山北面跟敌第一十二师遭遇的时候，指挥犹豫，撤退无序，原本可以吃掉的一个连，因为迟疑不决，让对方等来了援军，打成了一场得不偿失的消耗仗。第四团的同志回去之后要认真总结经验教训，是侦察没到位，还是部署出了问题，要逐条对照，逐条检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恼怒，没有责备，但是被点到的第四团团长坐在第三排，脸色微微发红，但没有低头，而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部队的情况就说到这里。周亦云转过身，用一根指挥棒指了指地图上鄂豫皖交界的区域，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有三件事要当面传达。第一件事，由曾中声同志来给大家讲讲苏区的整体形势。第二件事，是中央的批复和新的组织架构。第三件事，是我们下一步怎么打。曾中声同志，你先来。
曾中声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接过周亦云手里的细树枝。他把指挥棒点在地图上鄂豫皖边区几个主要城镇的位置之间，沿着那些粗黑的手绘线条缓缓移动，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同志们，先说说我们现在的处境。从红四军主力西进到现在，我们把被打散的根据地重新收拾了起来，苏区的面积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四分之一左右，兵力从当初的七千余人发展到今天的两万余人。这些成绩，是大家拿命拼出来的，我心里有数，中央也心里有数。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但是，成绩是一回事，形势是另一回事。国民党军已经在鄂豫皖周围集结了约十万人的兵力，分为鄂东北、北路、南路、西路四个方向，对我们形成了三面合围的态势。他们的意图很清楚——将我们堵在在苏区里面，然后一口吃掉。
他把指挥棒收回来，双手撑在八仙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中央对我们的指示非常明确。鄂豫皖中央分局已经正式成立，中央批准了我们的组织架构和军事方针。总方针是八个字——内线作战，外线作战，内外并重。具体的部署是这样安排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所有人都把身子微微前倾。
红二十三军，要派遣一部运动到岳西附近，牵制敌第四十五师，不让他们顺利北上合围。同时，二十三军主力寻找战机，集中优势兵力，首先吃掉梁冠英的独立第五旅。这个旅驻守在霍山，位置突出，补给线长，距离其他敌军过远，并且这支部队，十分傲慢，是我们最容易下手的目标。吃掉它，就相当于在敌人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换了一口气，用指挥棒点在地图东侧：二十三军还要抽出一个团，随军委、教导团、妇女团行动，负责保障军委机关的安全。这个团的任务不是进攻，是守住我们这条命脉，各位要明白轻重。
接着他又把指挥棒移向地图西北方向：红二十五军，转外线作战。以一个主力团加上若干地方部队，拖住敌第三十师和第五十四师，让他们无法集中力量向三河口方向压过来。你们要打的不是歼灭战，是运动战——让他们追，让他们猜，让他们疲于奔命。
最后，他用指挥棒重重地在地图北面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新集那个地名：红二十三军主力，要集中力量击破新集，打破潢川至麻城公路的封锁线。这一仗是关键。打下新集，我们就能重新连接豫南，二十五军不光可以从容跳出包围圈，同时还切断敌人的公路运输线。新集一破，豫南、鄂北、皖西就能连成一片，他们的包围圈就会从内部塌掉一角。
他说完之后，把指挥棒放在桌上，退后半步，目光从所有人的脸上缓缓移过。祠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天窗里那束光在地上缓缓移动了半寸，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浮动着。
周亦云重新走上前来，补充了一句：所有的部署，都要在半个月之内完成调整和准备。各部队回去之后，按这个计划逐条落实，有任何问题，随时向军委报告。散会之后，二十三军和二十五军的指挥员先留一下，把具体的协同细节再碰一碰。
祠堂里的空气随着周亦云这句话又沉了几分。没有人急着起身，条凳上的人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掏出本子把最后几行字记下来。周亦云说完之后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目光落在地图上新集方向的那个红圈上，像是在心里把那条进攻路线又走了一遍。
曾中生回到桌子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着周亦云的话头补充了几句：各部回去之后，调整和准备分三个阶段来走。第一阶段五天，完成兵员补充和弹药配发，各团把缺额报上来，军委统一协调。第二阶段五天，完成前出侦察和地形熟悉，各部队的侦察排要提前摸清各自作战区域内的敌情、路况、水源和可以依托的有利地形。第三阶段五天，完成集结和隐蔽待命，所有部队在最后期限之前进入指定位置，无线电静默，不许暴露。他把缸子放回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三个五，一共十五天，一天都不能拖。
靠近门口条凳上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侦察和调动同时进行，会不会打草惊蛇？曾中声没有立刻回答，看了周亦云一眼。
周亦云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却带着分寸感：所以侦察要分开层次。外围侦察用便衣，用当地群众，不要惊动敌人驻军。前出侦察要放在第二阶段的后半程，那时候各部队已经基本准备就绪，即便暴露了，最多提前三天让敌人知道我们有大动作。提前三天，变不了他们的根本部署。他停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提问的那个人，除非我们内部出了岔子——所以，从现在开始，各部队的无线电通讯压缩到最低限度，机要文件一律专人送达，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他说到后一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重，但祠堂里那层松快的空气明显紧了紧。大家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会场散得比预想中要慢一些。前排的指挥员们站起身来，条凳在地面上拖动发出长短不一的声响，有人把帽子扣上往门外走，有人还在跟身边的战友低声交谈，有人走到祠堂门口对着外面的山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大部分人都陆续离开了，只剩下二十三军和二十五军的几位主要指挥员留在了座位上——几位团长和政委，还有军部的作战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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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沿着图上一条弯曲的虚线缓缓划过去，那是一条从燕子河通往新集北侧的山间小道，在地图上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二十五军拖住三十师和五十四师，关键在于一个字。周亦云抬起头，看着二十五军的几位指挥员，你们要的是让他们觉得随时能追上你们，但始终差一步。往东走一阵，回头打一下；往南退两里，忽然拐北。不要贪战，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天，打完了立刻撤。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图，你们的活动范围放在这一带——麻城以北、黄土岗以南，那片丘陵和稻田交错的地方，有路但不宽，有水但不深，适合小部队穿插，不适合大兵团展开，进了那片地界就像大象踩进菜园子，有力使不出来。
二十五军的旷继逊和几位指挥员凑过来，顺着周亦云的手指把那些地形特征一个个看过去，有人掏出自己的本子开始描草图。
周亦云没有打断他们，等他们记完了才继续说：你们的目标不是把敌人消灭，是帮主力把时间争取出来。他们在新集打响之前，你们必须保证三十师和五十四师没有余力向西增援。打完了，不管结果如何，往东北方向撤，去山里去休整。你们完成任务之后，不需要回燕子河，电报里约好联络时间，军委到时候会把新的命令发过去。
他说完，转向二十三军的几位指挥员，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确认所有人都在听，然后才开口：“你们的任务刚才已经讲过了。岳西方向，派一个战斗力强、熟悉山地作战的团过去，不要跟敌四十五师硬碰硬，就是牵着他们的鼻子在山里转。拖住他们就行，不用打，不用停，让他们追不上，也甩不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岳西移回漫水河方向，手指在地图上独立第五旅的驻防区域上重重地点了两下，用力重到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几个字按进纸里去：“独立第五旅是你们的主菜。我要的是全歼，不留尾巴。”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王而琢和身边的几个指挥员，语气不急，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分量清清楚楚：“梁冠英的这支部队装备好，但骄纵。他们以为我们只会打游击，不敢跟他们正面交火。我们偏要出其不意，集中主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一仗打完了，在回到燕子河。”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推演过的事实：“敌十五师的目标是我们军委所在的燕子河峡谷。他们是冲着军委来的，我们是他们饵料。你们打独立第五旅的速度越快，我们军委越安全。打完之后，掉头收拾敌十五师——他们赶到燕子河的时候，你们已经从侧后压上来了。”他放下指挥杆，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王而琢身上：“还有什么问题？”
王而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身后那几个团长也没有说话，各自把地图上标注的进攻路线又看了一遍。周亦云直起身，把指挥杆放回桌上：“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