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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前最暗的那段时间，红二十三军主力已经悄然完成了对九十四旅的合围。王尔琢把部队摆成品字形，三个团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像三把尖刀从不同的角度插向同一个目标。凌晨四时，攻击的信号弹从东面的山脊上升起，拖着一条暗红色的尾迹划破夜空。
还在睡梦中的九十四旅官兵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和爆炸声惊醒，许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抓起枪往外跑，但红军的攻击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前卫营首当其冲，在红军第一波冲击下几乎没来得及组织像样的抵抗就溃散了，灰黄色的身影在晨曦前的黑暗中四散奔逃，军官的喊叫声和士兵的慌乱脚步混在一起。红二十三军的穿插部队迅速切入敌阵，在两个团之间的空隙中楔入，把九十四旅的部队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但九十四旅毕竟不是豆腐渣。旅部占据了一处高地，依托有利地形架起了机枪，居高临下地封锁着通往高地的几条通道。红军的进攻在这里遇到了阻力，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火力压了回来，山坡上留下了十几具遗体，攻击势头明显放缓。
王而琢在指挥部里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高地上的情况，他知道如果在这里硬啃这块骨头，不仅要付出更大的伤亡，而且时间也耗不起——一旦九十四旅站稳脚跟组织起防御，或者援军赶到，局面就会变得复杂。
他放下望远镜，当即做出决定：撤。山下的一个团已经被红军打掉，高地上的旅部暂时啃不动，那就先放一放。他命令留下一个团依托已占领的阵地阻击九十四旅，阻止他们下山追击，其余主力部队立刻撤出战斗，掉头向南。目标是独立第五旅——土家坳那边还围着一股残敌，吃掉那口已经煮熟了的饭，比在这里跟九十四旅耗下去更划算。主力部队在晨光初露时开始有序撤离，没有慌乱，没有溃散，像潮水退去一样干净利落。
消息传到梁冠英耳朵里时，他刚从床上坐起来。参谋递上电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梁冠英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当即变了。他没有说话，先把电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九十四旅……被共匪围了？”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然后猛地停下脚步，命令道：“让九十四旅立即回撤，不要再往前推了。同时派一个团到苏区边缘去接应，让他们撤出来。快，越快越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紧张。梁冠英在前些天还信心满满地让独立第五旅深入苏区腹地，结果一个旅被围歼；如今九十四旅又遭攻击，虽然还没有全军覆没，但已经让他彻底怕了。
他不敢再让部队在苏区里多待一刻，只想着赶紧把人撤出来，保住剩下的本钱。那个奉命前出接应的团出发时，梁冠英亲自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在苏区边缘画了一条细细的退路，反复确认沿途有没有被红军切断的可能。
卫立皇在武汉行营接到九十四旅遇袭的报告时，沉默了很久。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九十四旅也靠不住了。独立第五旅已经被吃掉，九十四旅被打残，四十五师和十二师堵在半路上不动弹……这一仗，越打越乱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再次接通第十二师和第四十五师的指挥部。这一次他的措辞更加严厉，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们遇到什么阻击，也不管山路有多难走，我只要结果——你们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推进到指定位置。如果在规定时间内还没有到位，你们自己看着办。”电话挂断之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然而他得到的回电依然让他失望。第十二师的回电称：“沿途遭遇共匪地方武装频繁袭扰，前进步履维艰，正竭力排除障碍。”第四十五师的回电措辞几乎如出一辙：“红军小股部队分散阻击，破坏道路桥梁，部队行动受阻，难以按预计时间抵达。”卫立皇把两封回电并排放在桌上，看着那两行差不多的说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最后只是把两封电报叠在一起，轻轻推到了桌角，然后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此战过后，整个鄂豫皖战场上的枪声忽然稀疏了下来，像一场暴雨过后，雨滴从屋檐上断断续续地滴落，间隔越来越长。敌第十二师和第四十五师在燕子河峡谷附近停住脚步之后，再也没有向前推进半步。
他们没有撤退，但也绝不再前进——除了每天派出小股侦察部队在苏区边缘试探性地走一走，偶尔放几枪之外，主力部队全部缩回了驻防的城镇和据点，开始忙着加固工事、修筑碉堡、拉铁丝网。
梁冠英在霍山的指挥部里更是按兵不动。九十四旅被红二十三军打残之后，他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彻底冷静了下来。独立第五旅的覆没已经让他损失了一个整旅，九十四旅的遭遇让他明白，继续深入苏区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他把部队收缩到霍山、商城一线，除了每天照例向上级发送“正在清剿残匪”“侦察搜山进行中”之类的例行电报之外，再也没有组织任何像样的进攻。
而最让周亦云悬心的敌第三十师和第五十四师，也没有如他最初预想的那样全力回援新集或扑向燕子河。他们只是缓缓向麻城方向移动，在靠近苏区的那一侧选了几处地势较好的高地，开始大兴土木修碉堡、挖壕沟，摆出了一副长期驻守的架势，并不急于与红军主力决战。几支部队之间倒是偶尔互通电报，互相问问对方那边的情况，彼此都很客气，但谁也没有主动提出合兵进攻的计划。
这一切的背后，是几个师长的共同判断——在他们看来，这场围剿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打不下去了。新集被红军突破之后，东西通道被打开，豫南、鄂北、皖西三片苏区随时可能连成一片，包围圈内部已经破裂，再按照原来的计划去围剿，不过是用自己的兵力去填一个补不上的窟窿。
独立第五旅的覆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九十四旅的被袭也是前车之鉴，谁也不想让自己的部队成为下一个牺牲品。他们开始磨洋工，开始拖延，开始在各种电报里找理由推脱——路不好走、粮草不济、敌军主力不明、需要重新部署。没有一个人明说“我不想打了”，但所有人都用行动表达了同一个意思：到此为止吧，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了。
消息一层层地传到关帝庙时，周亦云正蹲在庙前的石阶上，用一个搪瓷缸子喝热水。林娥把最新的敌情汇总递过来时，他放下缸子，接过去慢慢看完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目光从那几行字上移开之后，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梁，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曾中生从殿里走出来，在周亦云旁边站定，看了看他手里的情报，问了一句：“那边消停了？”
周亦云把情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点了点头：“消停了。三十师和五十四师退了，在麻城那边修碉堡，不敢再往深里走。十二师和四十五师停在燕子河附近，每天派几个人出来转一圈就回去。梁冠英把九十四旅撤了以后，也没再往前推。”他顿了一下，用鞋底蹭了蹭石阶上的青苔，“他们不想打了。”
曾中声站在石阶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远处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山梁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意思是，在新集打一个大的？”
周亦云点了点头，把那个搪瓷缸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地上。“卫立皇现在最大的心病就是新集。他知道新集一丢，豫南、鄂北、皖西三块苏区之间的通道就打开了，他的包围圈等于被我们从中间捅了一个窟窿。他不可能让这个窟窿一直敞着，一定想补上。”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透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后的笃定，“麻城到潢川这条线上的部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吃过大的败仗。十三师、独立第四旅、独立第四十旅，这些部队还在向新集，移动，”
周亦云接着说道：“红二十三军休整完之后，主力可以向新集方向机动，和二十五军会合。改变之前的作战方案，我们集中两个军的主力在新集吃掉他们一个师或者全部，”
曾中声听完，走到泥地上那个草图的边上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新集周围的山地我们确实熟悉，二十五军刚占下来，地利在他们手里。二十三军从南面靠过来，两支部队一北一南，可以形成一个钳形。”他转过身，看着周亦云，“但有一点——二十三军和二十五军之间，需要统一指挥。两个军各打各的，容易脱节。能不能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得有一套共同的信号和联络方式。”
周亦云弯腰把那根枯树枝从泥里拔出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土：“让旷继勋和曹元过来一趟，带上他们的参谋，当面碰一次，让他们马上来我们关帝庙开个会。”
拂晓前最暗的那段时间，红二十三军主力已经悄然完成了对九十四旅的合围。王尔琢把部队摆成品字形，三个团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像三把尖刀从不同的角度插向同一个目标。凌晨四时，攻击的信号弹从东面的山脊上升起，拖着一条暗红色的尾迹划破夜空。
还在睡梦中的九十四旅官兵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和爆炸声惊醒，许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抓起枪往外跑，但红军的攻击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前卫营首当其冲，在红军第一波冲击下几乎没来得及组织像样的抵抗就溃散了，灰黄色的身影在晨曦前的黑暗中四散奔逃，军官的喊叫声和士兵的慌乱脚步混在一起。红二十三军的穿插部队迅速切入敌阵，在两个团之间的空隙中楔入，把九十四旅的部队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但九十四旅毕竟不是豆腐渣。旅部占据了一处高地，依托有利地形架起了机枪，居高临下地封锁着通往高地的几条通道。红军的进攻在这里遇到了阻力，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火力压了回来，山坡上留下了十几具遗体，攻击势头明显放缓。
王而琢在指挥部里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高地上的情况，他知道如果在这里硬啃这块骨头，不仅要付出更大的伤亡，而且时间也耗不起——一旦九十四旅站稳脚跟组织起防御，或者援军赶到，局面就会变得复杂。
他放下望远镜，当即做出决定：撤。山下的一个团已经被红军打掉，高地上的旅部暂时啃不动，那就先放一放。他命令留下一个团依托已占领的阵地阻击九十四旅，阻止他们下山追击，其余主力部队立刻撤出战斗，掉头向南。目标是独立第五旅——土家坳那边还围着一股残敌，吃掉那口已经煮熟了的饭，比在这里跟九十四旅耗下去更划算。主力部队在晨光初露时开始有序撤离，没有慌乱，没有溃散，像潮水退去一样干净利落。
消息传到梁冠英耳朵里时，他刚从床上坐起来。参谋递上电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梁冠英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当即变了。他没有说话，先把电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九十四旅……被共匪围了？”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然后猛地停下脚步，命令道：“让九十四旅立即回撤，不要再往前推了。同时派一个团到苏区边缘去接应，让他们撤出来。快，越快越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紧张。梁冠英在前些天还信心满满地让独立第五旅深入苏区腹地，结果一个旅被围歼；如今九十四旅又遭攻击，虽然还没有全军覆没，但已经让他彻底怕了。
他不敢再让部队在苏区里多待一刻，只想着赶紧把人撤出来，保住剩下的本钱。那个奉命前出接应的团出发时，梁冠英亲自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在苏区边缘画了一条细细的退路，反复确认沿途有没有被红军切断的可能。
卫立皇在武汉行营接到九十四旅遇袭的报告时，沉默了很久。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九十四旅也靠不住了。独立第五旅已经被吃掉，九十四旅被打残，四十五师和十二师堵在半路上不动弹……这一仗，越打越乱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再次接通第十二师和第四十五师的指挥部。这一次他的措辞更加严厉，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们遇到什么阻击，也不管山路有多难走，我只要结果——你们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推进到指定位置。如果在规定时间内还没有到位，你们自己看着办。”电话挂断之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然而他得到的回电依然让他失望。第十二师的回电称：“沿途遭遇共匪地方武装频繁袭扰，前进步履维艰，正竭力排除障碍。”第四十五师的回电措辞几乎如出一辙：“红军小股部队分散阻击，破坏道路桥梁，部队行动受阻，难以按预计时间抵达。”卫立皇把两封回电并排放在桌上，看着那两行差不多的说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最后只是把两封电报叠在一起，轻轻推到了桌角，然后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此战过后，整个鄂豫皖战场上的枪声忽然稀疏了下来，像一场暴雨过后，雨滴从屋檐上断断续续地滴落，间隔越来越长。敌第十二师和第四十五师在燕子河峡谷附近停住脚步之后，再也没有向前推进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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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冠英在霍山的指挥部里更是按兵不动。九十四旅被红二十三军打残之后，他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彻底冷静了下来。独立第五旅的覆没已经让他损失了一个整旅，九十四旅的遭遇让他明白，继续深入苏区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他把部队收缩到霍山、商城一线，除了每天照例向上级发送“正在清剿残匪”“侦察搜山进行中”之类的例行电报之外，再也没有组织任何像样的进攻。
而最让周亦云悬心的敌第三十师和第五十四师，也没有如他最初预想的那样全力回援新集或扑向燕子河。他们只是缓缓向麻城方向移动，在靠近苏区的那一侧选了几处地势较好的高地，开始大兴土木修碉堡、挖壕沟，摆出了一副长期驻守的架势，并不急于与红军主力决战。几支部队之间倒是偶尔互通电报，互相问问对方那边的情况，彼此都很客气，但谁也没有主动提出合兵进攻的计划。
这一切的背后，是几个师长的共同判断——在他们看来，这场围剿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打不下去了。新集被红军突破之后，东西通道被打开，豫南、鄂北、皖西三片苏区随时可能连成一片，包围圈内部已经破裂，再按照原来的计划去围剿，不过是用自己的兵力去填一个补不上的窟窿。
独立第五旅的覆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九十四旅的被袭也是前车之鉴，谁也不想让自己的部队成为下一个牺牲品。他们开始磨洋工，开始拖延，开始在各种电报里找理由推脱——路不好走、粮草不济、敌军主力不明、需要重新部署。没有一个人明说“我不想打了”，但所有人都用行动表达了同一个意思：到此为止吧，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了。
消息一层层地传到关帝庙时，周亦云正蹲在庙前的石阶上，用一个搪瓷缸子喝热水。林娥把最新的敌情汇总递过来时，他放下缸子，接过去慢慢看完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目光从那几行字上移开之后，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梁，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曾中生从殿里走出来，在周亦云旁边站定，看了看他手里的情报，问了一句：“那边消停了？”
周亦云把情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点了点头：“消停了。三十师和五十四师退了，在麻城那边修碉堡，不敢再往深里走。十二师和四十五师停在燕子河附近，每天派几个人出来转一圈就回去。梁冠英把九十四旅撤了以后，也没再往前推。”他顿了一下，用鞋底蹭了蹭石阶上的青苔，“他们不想打了。”
曾中声站在石阶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远处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山梁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意思是，在新集打一个大的？”
周亦云点了点头，把那个搪瓷缸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地上。“卫立皇现在最大的心病就是新集。他知道新集一丢，豫南、鄂北、皖西三块苏区之间的通道就打开了，他的包围圈等于被我们从中间捅了一个窟窿。他不可能让这个窟窿一直敞着，一定想补上。”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透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后的笃定，“麻城到潢川这条线上的部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吃过大的败仗。十三师、独立第四旅、独立第四十旅，这些部队还在向新集，移动，”
周亦云接着说道：“红二十三军休整完之后，主力可以向新集方向机动，和二十五军会合。改变之前的作战方案，我们集中两个军的主力在新集吃掉他们一个师或者全部，”
曾中声听完，走到泥地上那个草图的边上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新集周围的山地我们确实熟悉，二十五军刚占下来，地利在他们手里。二十三军从南面靠过来，两支部队一北一南，可以形成一个钳形。”他转过身，看着周亦云，“但有一点——二十三军和二十五军之间，需要统一指挥。两个军各打各的，容易脱节。能不能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得有一套共同的信号和联络方式。”
周亦云弯腰把那根枯树枝从泥里拔出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土：“让旷继勋和曹元过来一趟，带上他们的参谋，当面碰一次，让他们马上来我们关帝庙开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