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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轻烟收回脚步,在暮色渐沉的巷道里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块松动翘起的青石板上,石板边缘长着一小丛干枯的草,被晚风来回拨弄着,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发出一阵极细的、干燥的沙沙声。她垂着眼看那丛草,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回了齿野,飘回了那座被灯光和欢呼声灌满了的竞技场。

    就好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她记得那时自己坐在柳家的专属观礼席上,位置不算最高,却刚好能看清整座竞技场的全貌。

    圆形的场地下沉于地面以下,周围的看台层层叠叠地升起,像一只巨大的、用石砖和白玉砌成的碗。碗底铺着细密的白沙,沙面上刻着看不见的灵感阵纹,一旦战斗开始便会泛起淡蓝色的光泽,随着场中双方的交手节奏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从琉周外城的商会代表到各地赶来观战的散修和宗派子弟,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低了的交头接耳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起伏不定的底噪。

    然后战斗开始了。

    每当场中有人使出一记漂亮的技法,或者灵巧地躲开对手的致命一击,看台上便会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从看台的最高处滚落下来,撞在竞技场的石壁又被反弹回去,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几乎能被肉眼看见的声浪波纹。

    赢的人站在场中,迎着那漫天的喝彩微微仰头,衣袍在风中翻卷,脸上带着被胜利的光芒所笼罩的、近乎耀眼的自信;输的人退到场边,垂着头,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也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能够站到那个场上的人,本身就已经足够强大了。

    柳轻烟记得自己那天攥着观礼席扶手上包着的那层绒布,指节攥得发白,嘴巴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张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节奏比场中两人的交手还要快。

    那种现场感和平时坐在家中隔着灵视屏幕看转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屏幕会把声音压缩、把色彩调平、把情绪的浓度稀释成更安全的分量;而坐在竞技场里,那种迎面扑来的热浪、震耳欲聋的声浪、以及脚下石台被灵感冲击波震得微微颤动起来的实感,让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手从头顶按下去,沉进了那个场景的最深处。

    那时候她还没有想过,齿野上那些面孔里,会有谁在几个月之后以全然不同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想起了残虐暴戾、人人都怕的狂刀客。那人的刀法快得连灵感波纹都追不上他的动作,出手便是杀招,不留余地,也不留活口。

    他站在场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锻打过太多次、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的冷铁刀刃,没有人愿意正面与他交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见他提着那柄长刀走过通道口,观众席上的喧嚣都会莫名其妙地矮下去半截。

    她又想起了空蝉。那个用诡异技法慢慢磨死了狂刀客的年轻人,身形清瘦,目光沉静,出手的时候不像是要杀人,更像是用针线在一寸一寸地缝合什么东西。

    他的技法没有狂刀客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有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绵长而耐心的韧性。

    她记得他站在狂刀客倒下的那一片狼藉中时,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释然,只是把手中的灵感缓缓收了回去,垂下眼帘,像在确认自己的呼吸是否平稳。

    然后她站起来为他鼓掌,掌心拍得发红,周围很多人也在鼓掌,巨大的喝彩声几乎要冲破那层环绕着竞技场的灵感穹顶。

    想到屈曲——她终于知道了他的真名——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可那个弧度刚成形不久,她自己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抬起来,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心那一道因为连日奔波和失眠而变得明显的竖纹上,将那层短暂的笑意揉散了,换上了一层混杂着疲惫和犹豫的复杂表情。

    她既渴望见到他。

    如果能在某个街角或者某家茶楼的门口偶遇他,如果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在齿野上看台上对他用力挥手喊过空蝉——,那么她也许可以开口提一句柳家现在的困境,请他考虑以竞技大会第一名的身份和资源扶持一下。

    哪怕只是一笔小小的周转,一笔能撑过这个月灯钱和工匠工钱的援手——对于一个曾经站上过齿野最高领奖台的人来说,那大概不算什么太重的负担。

    可她又不想见到他。

    她现在身上这件淡紫色的外衣磨了毛边,袖口缝着的银线花纹脱落了小半,裙摆边沿挂着走了太多路之后沾上的灰尘和细碎草籽。

    她眼下那层青色的倦意和唇色偏淡的憔悴,就算她用粉薄薄地盖了一层也遮掩不住。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她希望他记忆里的自己是齿野观礼席上那个衣裙整洁、妆容妥帖、笑得自信张扬的柳家大小姐,而不是现在这个站在暮色里、为了一笔不知道能不能讨到的小小周转资金而低声下气地挨家挨户敲门的落魄女子。

    可说到底,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空蝉。她只知道他叫空蝉,那显然是个假名。她后来回想了很多次,在竞技大会结束之后的那段短暂交谈里,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问他的真名——在他接过那只柳家递过去的、装着一份薄礼的锦盒时,在他微微欠身道谢时,在他准备转身离开观礼席后台的通道时,她只要开口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就能得到那个答案。

    可她没有问。她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问——也许是因为周围的喧闹声太大了,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显得太过唐突,也许是因为她心里隐隐觉得就已经足够好了,好到她不需要再多问一句别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笑盈盈地朝他伸出手,说了一句柳轻烟,柳家的大小姐,以后若有空,一定要来柳家坐坐。她记得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然后便转身走进了通道尽头的阴影里,背影被两盏低矮的灯照得明暗交替,逐渐走远。

    她当时真的相信他会来的——那个在她耳朵里停留了很久,像一枚被小心收进匣子里的好听的硬币,时不时拿出来翻看一下都觉得光洁如新。

    可是现在柳家已经破落了。门前的台阶上不再有人进出了,前厅陈列柜里的法器样品已经空了大半,后堂的工匠们早就散了,那柄锤子搁在角落里落了一层薄灰。

    就算他真的来了,踏进柳家那扇已经有些歪斜的大门,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副空荡荡的、被搬空了大半的壳子。而她要以什么样的面目站在那副壳子里对他笑着说欢迎光临?

    柳轻烟?

    街道右侧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因为气息不足而微微发虚的尾音,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她脑海里那些翻涌的思绪,把她从回忆和纠结的泥潭中拽了出来。她猛地停下脚步,偏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暮色中,街道右侧一处半敞着的茶棚棚檐下,站着一个身形瘦弱的青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衣料轻薄,被晚风轻轻吹动着贴在他过分瘦削的身架上,能看出锁骨和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轮廓。

    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突起,眼下有一圈浅青色的痕迹,一看便知是久病初愈或者尚未痊愈的样子。他正朝她微微笑着,一只手扶在茶棚的柱子上支撑着自己站直的姿态,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招了招。

    柳轻烟辨认了两三息,随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脱口叫了出来:墨七?

    那青年笑着点了点头,朝她走近两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见到老熟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亲熟。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那件磨了毛边的袖口和裙摆上沾着的草籽,脸上的笑意敛了一下,像是想说你怎么成了这样又觉得太唐突,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带着温度的招呼:好久不见啊。你怎么……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半句咽回去,换了个更轻快的说法,不说这个了——吃了没有?我正要去吃饭,碰上了就一起吧。我请你。

    柳轻烟站在巷道的暮色里,先是一愣,随即浮起一个带着疲惫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苦笑。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保持着柳家大小姐惯有的那层礼貌和分寸:让墨公子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

    墨七摆了摆手,刚想回一句哪里的话,可手摆出去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牵动了胸腔深处某根紧绷的弦,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去,用袖口掩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肩膀随着咳嗽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抖动,瘦削的脊背在薄薄的衣料下显出清晰的蝴蝶骨轮廓,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直起身时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眼尾泛着一层咳出来的红晕,却还是朝她挤出一个笑来:没事……老毛病了,走,咱们找家馆子坐下说。

    不久之后,两人坐在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苍蝇馆子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的布帘,里面的桌凳都铺着干净的旧棉布,桌上的粗陶茶壶里的茶水是热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灵茶,但入口温润,带着一股朴实的清甘。

    柳轻烟双手捧着那只粗陶杯,指尖被杯壁的温度一点点焐暖了,连日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墨七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碟刚端上来的盐水花生,他捏了一颗剥开,把花生仁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茶渍画出的不规则纹路之间。

    唉……墨七咽下嘴里的花生,轻轻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了。你们柳家做的是公信中介和法器订制,这两样生意对外城商业环境的依赖太大了。

    商会一倒,交易链条一断,你们比谁都难过。我们机械宗虽然也受了影响,但底子毕竟偏向制造实体,还能勉强撑一阵子。

    柳轻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杯中漂浮的一片细碎的茶叶梗上,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自己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外城的情况……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辰光九州商会几乎全军覆没,从上到下没有剩几个人;李天牛身首异处,那天早上还有人看见他在自家门前喂鸽子,中午就……

    她停了一下,没有把那个画面继续说下去,林杳失踪了,谁也找不到她去了哪里。物枢商会一半以上的人都被斩首了,我亲眼看见他们商会大楼前的台阶上……她又停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用那个动作把那半截画面冲进喉咙里,张迭的尸体在他们商会大楼的楼顶被找到了,据说是自己跳下去的——但谁都知道他不会跳,他那人最惜命了。万铸商盟也被斩了大半,李锋死战不退,连尸体都没留下,只剩下一面烧焦的旗子插在废墟里,被人拔走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要沉入茶水的热气里去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桌面上,像几粒被轻轻放下的干花生。

    墨七沉默了一会儿,剥花生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左右扫了一眼——隔壁桌坐着一对埋头吃面的夫妇,再远一些的角落里趴着一个打盹的食客,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的对话。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急切想让她明白的认真:不说了。还不都是因为——他飞快地收住了话头,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侧耳之后才继续,还不都是因为陈府和数学宗那帮人?他们把物资一抢而空,把有话语权的人杀的杀、关的关、赶的赶,剩下的那些商会就算有心继续经营,也没了本钱和胆气。外城这潭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能游出来的鱼不多——柳家能撑到现在,其实已经比大多数同行强了。

    他停了一下,又剥了一颗花生,却没有急着放进口里,指尖捻着那颗饱满的花生仁转了转,声音更低了:这只是你打探到的那些。我也探到了不少别的消息——竞技大会之后那批人,很多都没能躲过去。

    柳轻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墨七。

    墨七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一边嚼一边低声数着:竞技大会第八名,赵螭,你记得吗?挺热情的那个——他在外城北面的荒地里被飞贼生擒了,现在下落不明,大概凶多吉少。第七名,云念蛉,一个用软鞭的女学习者,她被数学宗的人当成吴公族的族人抓走了,直接处决了,连审都没审。第六名江蜥,那个瘦高个子的,他的身法很灵活,跑得也快,可还是没跑远——据说是逃到了曦泽附近,被当地乱军抓住了,当成两脚羊处理了……

    他没有细说那三个字的意思,只是略略顿了一下便继续道,其他人的下落,我暂时还没打听到。有的可能逃得更远,有的可能还在外城某处躲着,有的……大概和前面那几个差不多。

    柳轻烟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她沉默了片刻,胸腔里那口呼吸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慢慢呼出来的时候带着极轻的颤音。然后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像是怕那个答案会烫到自己的嘴唇:那……那个空蝉呢?

    墨七放下手中的花生壳,抬眼看她,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沉重变得复杂了许多。他沉默了两三息,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至于太过直白,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尽量平稳的语调:这个我倒忘记告诉你了。

    他把手在桌面上搁平了,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发出很轻的的一声。

    空蝉是个极其危险的人。

    柳轻烟握着杯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墨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话说下去,不带修饰,不留余地:我知道你喜欢他——不,这没什么好否认的,齿野那几天你看他的眼神谁都能看出来。但是柳轻烟,我忠告你一句,他的真名不叫空蝉,叫屈曲。他是以太派的人。

    柳轻烟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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