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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曲来不及判断那道阴影是什么。他甚至来不及确认那道阴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的视线在那一刻正锁在镜影的咧嘴弧度上,那道弧线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一瞬间,正在随着镜影的呼吸微微调整着嘴角的角度。

    然后那道深色阴影的边缘砸到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覆盖的位置恰好把镜影的身影连同他周围约两臂宽的区域一并吞没。尘土从砸落的接触点呈放射状炸开,像一枚被从高空扔下的重物落进了干燥的面粉堆中,扬起的尘柱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便升到了比人的身高还要高的位置,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偏灰白的、不均匀的浓雾状形态。但有什么东西让他没有动。

    那阵尘土太厚了。那不是普通的沙尘,而是被那只巨大的爪子在触地时从地下深处翻上来的、混合着腐殖质和沙砾的湿土与干沙层间形成的灰白色尘雾,漫过他的脚踝和腿侧,停留在地面上方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不透明的幕墙。

    他在那层幕墙的另一侧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尘土内部那持续沉降的颗粒物落回地面时发出的细密的、像无数粒干燥的种子同时被撒在硬地上的声音。那层幕墙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的脚步声从中穿出,没有咳嗽声,没有重新确认站位时才会发出的衣料与剑鞘轻微碰撞的声响。

    屈曲站在原地,膝盖微微弯着,身体保持着一种向前倾的预备姿态。他在那里待了也许两息,也许更久。

    那些尘土在风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沉降,最初几息内从灰白色的浓雾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透过那层薄纱他能看见原本镜影站立位置的轮廓——那片区域的地面比周围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了一个浅坑,坑的边缘有数道平行的深沟延伸到更远的方向,像被某种硬质的、有弧度的棱边划过之后留下的印痕。

    坑底的沙土颜色比周围的更深,像是被压紧之后表面的孔隙被填满了,反射着晨光时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周围干燥沙土的湿润感。

    屈曲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开了嘴,像是要喊一个名字或者问一句你还站着吗,但那口气在喉咙口停住了,没有化成一个完整的音节被推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处浅坑的底部,在那几道平行的深沟边缘仔细地扫过,试图在其中辨认出任何的轮廓——一块衣料的碎片,一截剑柄的末端,或者某一根手指的末端——但坑底只有沙土和被压紧的碎石,在晨光的斜照下呈现出一种持续的、均匀的、没有任何异物的状态。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远处的那些大鸟还在陆续降落,有的落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有的落在更远的礁石区边缘,翅膀张开的声音和落地的震动仍然在持续地传来,但屈曲在那一瞬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那些震动了——他的注意力被那一小片坑底的地面牢牢地吸住了,像一枚被磁石吸附的铁屑,任由周围的尘土和风声从身体两侧流过,也不被它们带走。

    坑底什么也没有。也没有镜影的身影从旁边的尘埃中重新站立起来,向他挥手示意。没有声音从坑底或者周围的缝隙中传来。屈曲的目光缓慢地从坑底移到坑的边缘,再移到更远的斜坡上,却看不见任何移动的痕迹。

    他就那样站在晨光中,站在那只大鸟再次扇动翅膀搅起的风中,一声不出,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一个念头——镜影一定还活着。他一定只是被尘土挡住了,被那一阵大鸟扑打翅膀的巨风卷倒了,挪到了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很快就会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出现在我视野里。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快走——!!

    同分异构的声音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旧弦在断裂前最后那一声震颤,已经失去了平时那种沉稳的厚实感,变得又薄又锐,像一块碎瓷片的边缘从空气中划过。

    他没有等屈曲回应,甚至没有等屈曲转头确认他的方向,他的右手在喊出那两个字的同时已经朝屈曲的方向挥了出去——一道技法从他掌心爆发出来,准确命中屈曲的后背,那力道不重,却刚好足以让屈曲的身体从原地被推出一段距离,落到了更靠近礁石区的方向。

    屈曲在被推出去的那一瞬间身体失去平衡,膝盖着地时擦过一块覆盖着细沙的礁石边缘,沙粒嵌进衣料的纹理中,他的双手本能地向前撑了一下,在重新站起来的过程中完成了一次呼吸的转换,然后他迈开腿,开始向外跑。

    他跑了多久已经不太记得了。那种奔跑不是正常速度的奔跑,而是每一次落地都带着某种位移技法的辅助——脚掌刚刚触到地面,一息还没过去,他已经从那个位置消失了,出现在前方几丈远的地方,靴底再一次踩实,然后再一次消失。

    他的视野在快速变换的过程中变得碎片化:先是礁石区边缘那几块被潮水浸透了底部的深色礁石,然后是一段覆盖着干枯海草的浅滩,然后是更多的礁石,更大一些的、表面长着暗绿色苔藓的礁石,它们被晨光照亮的部分呈现出一种偏冷的灰绿色,与阴影区域形成了鲜明而持续的分割线。

    他的呼吸在每一次位移的间隙中变得越来越急促,那种急促不是因为他体力耗尽了,而是因为他的肺部在不停冷风和高盐分的空气里交换得比平时快得多。

    那些大鸟已经比之前少了很多。随着他逐渐远离雕像基座的方向,落在近处的大鸟密度显着下降了,偶尔有一两只以低空掠过他的头顶,投下一片快速移动的阴影,却没有停下或者俯冲,只是继续朝着雕像的方向飞去。

    更多的只是强烈的震感和大风——持续的、从地面和空气同时传来的低频振动,以及那种由大量翼膜同时扇动而形成的、像远方暴风雨逼近时才会有的那种持续的低沉气流声。

    他的外套下摆被风吹得翻卷,贴着腰侧和腿侧不断拍打,发出细密而干燥的声响,像一面被持续拉扯的小旗在高速运动中反复展开。

    他正在跑向星风所在的礁石区。他已经能看到那道银白色的舰体轮廓了——它安静地停在那片灰白色的礁石之间,舰首朝向海面方向,侧面的舱门还保持着出发时留下的那道一掌宽的缝隙,那是为了他们返回时能够快速进入而预先留好的入口。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步即将接触到星风着陆平台边缘的那一层金属踏板时,海面发生了变化。

    屈曲是先听到声音才看到东西的。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响——像一座山从内部被缓缓抬起,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海床深处托举着向上移动,海水在那座移动的巨大物体的表面被翻卷、剥落、重新塑形成新的形态。他转头向海面方向看去,然后他的视野被一个巨大的、几乎遮天蔽日的轮廓填满了。

    那是一头鲸一样的生物。

    它的体量远远超过了任何屈曲曾经在卷宗插图或传说中听闻过的海洋生物的上限,它的跃起覆盖了屈曲视野中大约四分之三的海面区域。

    海水从它光滑的、深灰色的体表滑落,形成了无数道细长的、在晨光中半透明的水流,像一匹被从水底拖出的巨幅绸缎。它的头部顶端有一个巨大的、呈楔形的凸起结构,张嘴的瞬间,屈曲看清了它的口中排列着数圈细密的、像倒刺一样的齿状结构——那些齿不是为了咀嚼,更像是一种用来捕获、锁定、不让猎物挣脱的捕获结构。

    它跃起的末端,那条粗长的尾部抬起之后砸入水面的声势几乎要把海岸边缘的所有生物都震离地面。

    它精准地咬住了一只正在低空盘旋的大鸟。

    那只大鸟在它的口中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它的翼足在那张开的齿状结构合拢的瞬间失去了扇动的空间,然后便与那张巨口一起消失在了水面之下。

    海面在那一处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呈放射状向外扩散的凹陷,然后凹陷迅速回弹,形成了一堵足有两三丈高的水墙,以极快的速度朝海岸方向涌来。

    屈曲被那堵水墙击中时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动作了。

    他只来得及在那一瞬间把身体转向侧方,让肩膀先迎向水流的冲击方向,然后那股力量就撞上了他——把他整个人从礁石表面的位置上猛地掀了起来,抛向了空中。

    他在那一小段短暂的飞行过程中,视野里只有不断旋转的天际线与海平面交换位置的模糊画面,还有那同分异构也被抛起的那个模糊的身影。

    海水进入了他的口腔和鼻腔,咸而凉,带着一种来自深海才能有的、低温的腥气。然后他又落回了浅水中,在水面与水面之间浮动、翻转、试图蹬住什么却蹬不到,整个人被浪潮带着向后拖拽,冲向了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方向的浅滩。

    他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沉重而闷湿,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模糊而不稳定,像是被那阵海水的冲击扯散了之后再重新组织,却还差最后一步才能完全拼接好。

    他能感到自己的膝盖在泥沙中摩擦产生的钝痛——是某种坚实的东西,也许是水下的岩层,也许是那片砂石覆盖的河岸。

    同分异构在浪退去之后清醒了许多,虽然弓着背,一条腿屈在身前作为支撑点,但他咬着牙在浅滩上稳住了身形,让整个人不至于被后续的潮水再次卷走。

    而守望者断崖附近,那些原本已经落定、收拢了翼膜的大鸟,正在同一时刻浩浩荡荡地重新飞了起来。

    它们的起飞是无声的——没有巨大的风声,没有鸣叫,只有它们的翼膜在展开时在空气中撕裂开的气流,连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像远方雷声被压缩之后才会发出的深沉回响。

    它们升空的时候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整片海滩,在那片刻的阴影中,那些正在重新升起的、那些试图在风浪中落定的、那些藏匿在礁石背风处的小块缝隙中的浅水生物们被覆盖得完完全全。

    屈曲跪在泥沙中,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升起的暗色队列——它们的数量比之前在空中盘旋时还要多,像是刚才降落的只是第一批,而此刻在雕像被触碰之后才释放出剩下的所有队列。

    它们在天空中逐渐形成了一道螺旋形的队列,像一列正在被缓慢收拢的、由翼膜与目光共同组成的巨大漩涡,在晨光的照射下缓慢地旋转着,没有朝向任何方向偏移过。

    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力气再看下去了。身体上的疲惫、海水冲刷后的失温感、以及那只从海中跃起巨物留下的恐惧和疲惫感,共同堆积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也阻挡了他再做任何新的尝试。

    他闭上了眼睛,打算在那一刻彻底放弃,希望海水也好,大鸟也好,任何事物以更快的速度终结掉这段经历。

    然而下一刻,一道强烈到近乎圣洁的光芒出现了。

    那道光芒的来源不清楚——它像是从海天相接的那一道线开始向外扩散的,又像是从头顶低垂的云层中透过来的,在整个过程中均匀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它的色温偏暖,却不刺眼,像被一层极薄的、均匀的丝绸过滤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清澈的、柔和的光线,让全世界都被照亮了一层,连那些升空的暗色队列也在光芒中呈现出一种偏深的琥珀色轮廓。

    屈曲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在狂风和海浪的间歇中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披着白色羊毛披肩的中年人,正站在距离他不远处的一块较平坦的礁石上。他的双手合拢在胸前,十指贴合,掌心之间留着一道窄而均匀的空隙,嘴唇在以一种极快的、几乎无法听清单词的节奏持续地翕动着,像在诵念一段由许多短促音节组成的旧经文。

    他的身体周围正在散发出那层金色光芒的源头——光芒从他的合拢的双手中溢出,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经过肩头,再向外扩展开去,像一层被缓慢铺开的光之披风,覆盖了以他为中心大约数丈之内的区域。

    那些大鸟在那道光芒的覆盖下减缓了扇动的频率。它们的队列从螺旋形重新散开,重新恢复了盘旋的队形,然后,其中一部分开始降低高度——不是俯冲,而是以一种平稳的、几乎不引起风声的姿态重新落回雕像的肩膀、头顶、袍褶深处。

    它们落稳之后收拢了翼膜,头部微微低垂,恢复了一种与朝圣者极为相似的姿态。连海浪的翻涌幅度也在光芒的笼罩下变小了,那阵本在持续涌入浅滩的浪头在接近礁石区时减弱成了一波平缓的、不具威胁的碎浪,在岩石表面破碎之后便退回去了。

    中年人停止了念诵。他的嘴唇在最后一组音节结束后缓缓合拢,双手从合拢的位置逐渐分开,垂落在身体两侧。他身边的光芒也随之逐渐减弱、收窄、最终收敛回了他的体内,像一层被缓慢收起的幕布,留下的人物本身在晨光中显得既清晰又平静。

    他偏过头来,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跪在泥沙中的屈曲和半蹲着稳住身形的同分异构身上,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愤怒,也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无奈,像是在望着两个闯进他后花园的陌生人,而这两个陌生人刚刚以近乎愚蠢的方式搅动了他花了数十年来维护的一池静水。

    那是一张典型的七烛守望教高层人员的长相——颧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眉骨的阴影在他微微低着头的时候为他的双眼提供了一层几乎看不清眼底的深色遮蔽。

    他的嘴唇略微抿着,下巴的轮廓因为下颌线的收紧而显得比放松时更加清晰。屈曲在看着他时总觉得这张脸和某种记忆有重叠之处——那种闭合的双手、那种金色光芒的技法、那种在狂风中保持稳定的站姿——和他以前在商阳之变中见到的弗林曾有过的动作有着相似之处,只是比弗林的手法更为完整,也更像一个彻底掌握了整套仪式流程的人。

    哈喽?

    同分异构的声音先打破了沉默。他张口说的是一句外语,声音还带着海水入喉之后残留的沙哑和不确定,像是在试探性地向对方发出一段对方可能理解也可能不理解的信号。

    中年人没有用外语回应他。他的手抬了起来,动作简洁而没有预警——手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而精准的弧线,准确地落到了同分异构的脸颊侧面。

    那一下的力道比屈曲从远处看到的想象中更大,同分异构的身体在那一掌的作用下从单膝跪地的姿态变成了一场侧倒,然后翻转过来,滚了一整个圈,直到肩膀撞上一块较矮的礁石边缘才停下来。

    他在停下来后撑着地面重新撑起上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你们这群混蛋——无字朝廷的人,中年人开口说汉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因为抑制愤怒而变得更紧的质感,每一个词的间距都均匀而清晰,疯了吗?妄图动这里的法器——你们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知道我们七烛守望教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吗?

    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那种目光并不像是在等待他们的回答。屈曲依然跪在泥沙中,身上还在滴水,脸上的表情介于恍惚和某种迟缓的确认之间。

    同分异构重新站了起来,擦过嘴角的手背上没有血迹,但他仍然在那种被击打后的角度微微偏着头,像是还在恢复身体对平衡的感应。他开口时声音仍然带着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语言组织能力:您是……教皇?

    中年人的情绪在那句问话中略微平复了半度,但不是因为被认出来了,更像是他在确认对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站在谁面前。他把手从同分异构的方向收了回去,重新垂落回身侧,身体微微站直,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移开,望向那座守望者雕像的方向。

    大鸟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雕像的轮廓重新在晨光中清晰呈现出来,衣袍表面那些翼足和身影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少数还在缓慢地调整着翼膜覆盖的角度。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清晰的、因为长时间不常用而变得分外小心的汉语节奏:不错——我就是七烛守望教的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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