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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进敦煌城时,天刚擦黑。街面上的灯笼串成了长龙,烤羊肉的香味混着沙枣的甜气往车里钻,小火扒着窗户直咽口水:“哥,先找个馆子垫垫?我瞅着前面那家‘老马烧烤’人挺多。”

    念土没接话,眼睛盯着后视镜——从出戈壁滩开始,就有辆银灰色的轿车跟着,不远不近,到了城里还跟在后面,车牌被泥糊得看不清。他把车往巷子里拐了个弯,停在家不起眼的玉器店门口,招牌上写着“聚玉阁”,漆皮掉了大半,看着像家快倒闭的老店。

    “就这儿了。”念土推开车门,手里攥着那个绣雪莲的水囊,“女人说的老掌柜,应该就在这儿。”

    店里一股子老木头味,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用布擦块玉佩,听见动静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念家的娃?”

    跟戈壁滩那个老头问的话一模一样。念土把水囊往柜台上一放:“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咋不认识。”老掌柜放下玉佩,往紫砂壶里续了水,“当年他跟你二爷爷在我这儿寄放过东西,说要是有天他后人来,就把这东西给你。”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卷羊皮地图,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用朱砂画着些符号,看着像矿脉的走向。

    小火凑过来瞅:“这是啥矿?看着比终南山的复杂。”

    “不是矿。”老掌柜呷了口茶,“是‘玉册’的藏处。你爷爷说,这玉册记着念家三代人的事,藏在莫高窟的‘藏经洞’里,得用你们念家的血才能打开。”

    念土心里一动——二爷爷说的玉册,果然在敦煌。他刚要追问,门外突然传来刹车声,正是那辆银灰色的轿车。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上的羊皮地图。

    “掌柜的,收玉不?”男人往柜台上拍了块玉佩,是羊脂白玉的,上面刻着朵雪莲,跟戈壁滩那个女人的一模一样,缺口处还沾着点沙子。

    念土的手猛地攥紧——这玉佩分明是那个女人的,怎么会在他手里?

    老掌柜的脸色沉了沉:“不收,我们只收老玉。”

    “老玉?”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念家玉,和二爷爷胸口嵌着的那半块能对上,“这块够老不?”

    念家玉突然“嗡”地一声震起来,红光裹着那半块玉,映出片血腥的景象——是片沙漠,无数沙鬼围着个女人,正是那个戴绿头巾的女人,她的玉佩被硬生生扯了下来,脖子上缠着绿丝绦,眼睛里淌着血。

    “你把她怎么了?”念土的声音发颤。

    男人收起锦盒,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西装:“没怎么,就是问出了玉册的下落。”他往羊皮地图上瞥了眼,“看来你们也找着地方了,正好,省得我再费功夫。”

    老掌柜突然抓起柜台底下的旱烟杆,往男人头上砸:“你是‘沙行’的人?”

    “老爷子眼神不错。”男人侧身躲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刀,刀身泛着绿光,像淬了毒,“我们老板想要玉册,识相的就把地图交出来,不然……”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店今天就得关门。”

    “沙行?”小火没听过这名号,“那是啥玩意儿?”

    “一群挖坟掘墓的畜生!”老掌柜气得手发抖,“当年你爷爷就是因为挡了他们的道,才被他们追杀!”

    念土突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一段话:“西域有沙行,以玉养尸,专盗古墓玉脉,手段毒辣,不可不防。”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说的就是这群人。他摸出念家玉,红光在店里炸开,照得男人的刀绿光直闪。

    “别逼我动手。”男人往后退了退,刀往老掌柜脖子上比了比,“把地图给我,我放你们走。”

    念土正想说话,门外突然传来警笛声,男人脸色一变,抓起柜台上的半块念家玉就往外跑,临走时撂下句:“莫高窟见!”

    警笛声越来越近,老掌柜突然把羊皮地图往念土怀里塞:“快走!从后门走!沙行的人跟警局有关系,被抓住就完了!”

    后巷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念土和小火跟着老掌柜七拐八绕,钻进个废弃的院子,院子尽头有个地窖,掀开盖子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躲这儿,明天我带你们去莫高窟。”老掌柜往地窖里扔了床被子,“记住,千万别出声,沙行的人鼻子比狗还灵。”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念土摸着怀里的羊皮地图,突然发现上面除了藏经洞的位置,还有个极小的标记,像只眼睛,旁边写着“守窟人”三个字。“老掌柜知道的比他说的多。”他对小火说,“他刚才提到沙行时,眼神不对劲。”

    小火正想接话,就听见地窖顶上有脚步声,有人在说话,是老掌柜的声音,还有那个黑西装男人的声音:“……地图在他们手里,往莫高窟去了……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人了……”

    “这老东西骗咱们!”小火气得想往上冲,被念土拽住了。

    “别冲动。”念土压低声音,“他这是故意说给咱们听,想让咱们往莫高窟钻。”他摸出念家玉,红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照在地图的“守窟人”标记上,标记突然渗出点血,像活过来似的。

    “这标记……”念土突然想起戈壁滩那个女人的银锁,锁背面的字迹和这标记上的一模一样,“守窟人就是那个女人!”

    地窖顶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念土掀开盖子,外面已经没人了。院子里扔着件老掌柜的旱烟杆,杆头上沾着血,看来是被沙行的人抓走了。“现在咋办?”小火看着血,腿有点软。

    “去莫高窟。”念土握紧羊皮地图,“不管是陷阱还是啥,都得去看看。”

    莫高窟的窟区比想象中冷清,大多数洞窟都关着门,只有几个开放的还亮着灯。念土和小火装作游客,跟着人群往里走,念家玉的红光往最里面的藏经洞指了指,那里拉着警戒线,门口站着个保安,正打盹。

    “进不去啊。”小火急得抓耳挠腮,“要不咱晚上再来?”

    念土没说话,眼睛盯着个穿蓝布褂子的扫地老头,老头扫地的动作很慢,眼睛却总往他们这边瞟,扫帚柄上刻着个极小的“守”字,和戈壁滩那块黑石上的一样。

    念土走过去,故意把念家玉掉在地上。老头弯腰去捡,手刚碰到玉,突然压低声音:“跟我来。”

    老头把他们领到个偏僻的洞窟,洞里空荡荡的,只有尊残破的佛像。他挪开佛像,后面露出个洞口,黑黢黢的,能看见往下的台阶。“从这儿下去,直通藏经洞。”老头往洞里指了指,“我是守窟人的后人,我奶奶让我在这儿等你们。”

    “你奶奶?”念土想起那个戴绿头巾的女人。

    “她被沙行的人抓了,关在藏经洞的密室里。”老头往他们手里塞了个火把,“沙行的老板亲自来了,你们小心点,他手里有‘尸玉’,能控制沙鬼。”

    下台阶的时候,小火突然说:“哥,你觉不觉得这老头有点怪?他说他是守窟人的后人,可他扫地的扫帚是新的,不像用了很久的样子。”

    念土心里也犯嘀咕,可现在只能往前走。台阶尽头是条通道,墙壁上画着些壁画,都是些挖玉矿的场景,画里的人都长着绿眼睛,像极了沙行那个男人的刀光。

    通道尽头是间石室,正是藏经洞,里面堆满了经卷,中间的石台上放着个玉册,用红布盖着,看着很古老。石室角落里有个铁门,关得死死的,里面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门。

    “那女人肯定在里面!”小火刚要去开门,就听见石室门口传来鼓掌声,是那个黑西装男人,身后跟着几个手下,手里都拿着刀。

    “来得正好。”男人笑了笑,“省得我再去找你们。把玉册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活路。”

    念土没理他,走到石台前,掀开红布——玉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无数名字,第一个就是太爷爷的,名字后面画着个叉,第二个是爷爷的,也画着叉,第三个是二爷爷的,旁边画着个问号,最后一个是他的,空白着。

    “这玉册……”念土的手刚碰到玉册,玉册突然“唰”地翻开,里面的字迹开始流动,映出片景象——是太爷爷当年抱着炸药和日军同归于尽的画面,可画面最后,太爷爷的尸体旁,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往他手里塞块玉,是尸玉!

    “原来如此……”念土突然明白了,“太爷爷的怨魂不是天生的,是被沙行的人用尸玉养出来的!”

    黑西装男人的脸色变了:“少废话!把玉册给我!”他挥了挥手,手下的人就往念土这边冲。

    念家玉的红光突然变亮,把冲过来的人都弹了回去。念土抓起玉册,往铁门那边跑,刚要开门,就听见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别开!是陷阱!”

    是那个戴绿头巾的女人!念土刚想说话,就见铁门突然被从里面撞开,一个浑身缠满绿丝绦的人影冲了出来,正是那个女人,可她的眼睛是绿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极了沙鬼。

    “她被尸玉控制了!”小火吓得往后退。

    黑西装男人笑得得意:“不错,这就是尸玉的厉害,不管是人还是鬼,都得听我的!”他往女人手里塞了把刀,“去,把玉册抢过来!”

    女人举着刀冲过来,念土没法下手,只能躲。念家玉的红光碰到女人,女人突然惨叫一声,绿丝绦里露出张脸,是那个扫地的老头!

    “这是怎么回事?”小火懵了。

    “他不是守窟人的后人!”念土突然明白,“他是沙行的人,用尸玉变出来的傀儡!真正的守窟人……”他往铁门里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个铁链,“早就被他们杀了!”

    女人的刀已经砍到眼前,念土只能举起念家玉,红光死死罩住她,女人身上的绿丝绦开始冒烟,慢慢褪去,露出张苍老的脸,根本不是那个戴绿头巾的女人,是个陌生的老太太!

    “玉册……不能给他们……”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就倒在地上不动了,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是那个女人的雪莲玉,另一半不知去向。

    黑西装男人趁机冲过来,一把抢过玉册:“多谢了!”他拿着玉册就往外跑,“老板,东西拿到了!”

    石室门口突然出现个穿长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是块黑色的玉,看着像尸玉。“做得好。”男人开口,声音哑得像二爷爷,“把玉册给我。”

    黑西装男人刚要递过去,突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身上冒出绿烟,转眼就变成了堆黑灰。长袍男人转过身,脸上戴着个面具,面具上刻着个“沙”字。

    “念家的娃。”男人的声音变了,像极了爷爷,“好久不见。”

    念土的手猛地攥紧——这声音,这身形,分明就是爷爷!可爷爷明明已经死了!

    “你是谁?”念土的声音发颤。

    男人摘下面具,露出张和爷爷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睛是绿的,瞳孔里能看见绿丝绦在转。“我是谁不重要。”他举起拐杖,指着玉册,“重要的是,这玉册里藏着念家的秘密,你想知道吗?”

    玉册突然自己翻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出现字迹,是念土的名字,旁边慢慢画起了叉。念家玉的红光突然变得暗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念土知道,自己掉进了个巨大的陷阱,从戈壁滩到敦煌,从守玉人到守窟人,甚至爷爷的死,都和这个穿长袍的男人脱不了关系。他到底是谁?是爷爷?是二爷爷?还是……太爷爷的怨魂?

    男人慢慢走向他,拐杖上的尸玉发出绿光,照得整个石室都变绿了。念土握紧念家玉,准备随时动手,可心里却越来越慌——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彻底颠覆他所有的认知。

    玉册的最后一页,叉快要画完了。

    石室里的绿光越来越稠,像化不开的浓痰。穿长袍的男人往念土跟前挪了两步,拐杖头的尸玉泛着冷光,照得他脸上的皱纹都发绿。“怕了?”他笑起来,声音里混着爷爷的温和与二爷爷的沙哑,听得人头皮发麻,“念家的种,不该这么怂。”

    念土攥着念家玉的手沁出冷汗,红光在绿光里缩成一团,像团快被掐灭的火苗。“你到底是谁?”他咬着牙问,余光瞥见小火正悄悄往石室门口挪——那小子想找机会跑,可脚刚碰到门帘,就被股 invisible 的力道弹了回来,摔了个屁股墩。

    “我是你爷爷,也是你二爷爷。”男人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胎记,左边是爷爷的莲花印,右边是二爷爷的月牙痕,两道胎记中间,爬着根绿丝绦,正往皮肤里钻,“或者说,是被他们俩的魂拼出来的东西。”

    小火从地上爬起来,嘴硬道:“胡扯!人哪能拼着活?你当是拼积木呢?”

    “用尸玉就能。”男人往玉册那边偏了偏头,绿光裹着玉册上的名字,太爷爷的名字突然浮起来,化作个模糊的影子,举着炸药包,正是念土在玉册里看到的画面,“当年沙行的老老板,就是用太爷爷的尸玉,把我和你二爷爷的魂锁在一块儿,养了整整二十年。”

    念土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样子——明明瘦得只剩把骨头,手腕上却总有块青,当时以为是磕碰的,现在想来,是绿丝绦在底下钻。“爷爷知道你活着?”

    “知道,咋不知道。”男人的声音沉下来,“他故意让你找玉册,就是想让你亲手把我烧了——这玉册是用念家三代人的魂做的,一把火就能烧干净。”他突然往石室角落的铁门指了指,“包括里面那个。”

    铁门里的“咚咚”声突然变了,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铁板,听得人心里发毛。念土想起那个戴绿头巾的女人,还有守窟人后人的话,猛地踹向铁门的锁——锁是老式的铜锁,“咔哒”一声就开了。

    门后根本没人,只有个黑陶罐子,跟终南山石室里的一模一样,罐口缠着绿丝绦,正随着外面的绿光一抽一抽的。念土的红光照过去,罐子上浮现出张脸,是那个女人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和王老五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早就死了。”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沙行抓的是她的魂,用尸玉养在罐子里,就为了引你过来。”

    玉册突然“唰”地翻到最后一页,念土的名字后面,绿丝绦正慢慢画出个叉。念家玉的红光越来越弱,念土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像被无数只手往沙子里拽。

    “哥!你咋了?”小火冲过来想扶他,却被男人用拐杖拦住——拐杖头的尸玉绿光一闪,小火的胳膊上立刻爬满了绿丝绦,吓得他赶紧往后缩。

    “别挣扎了。”男人的绿光裹住念土,“你爷爷算准了,你舍不得烧玉册,舍不得让念家断了根。可他没算到,我能借你的血活过来。”他突然抓住念土的手,往自己手腕的胎记上按,“你看,你的血一沾,这胎记就合在一块儿了——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念土的指尖刚碰到胎记,念家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把绿光撕开道口子。红光里映出片新的景象:是爷爷和二爷爷年轻时的样子,两人在戈壁滩上打架,爷爷手里拿着块尸玉,二爷爷的胳膊在流血,旁边扔着半块念家玉。

    “原来……”念土的声音发颤,“当年是爷爷把尸玉给了沙行,是他把二爷爷的魂卖了!”

    男人的脸瞬间扭曲起来,绿光猛地暴涨:“你胡说!是他为了护矿脉,亲手把我推给沙行的!他说念家只能有一个当家人!”

    玉册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太爷爷的影子从册页里钻出来,举着炸药包就往男人身上扑。男人的绿光和太爷爷的黑影撞在一块儿,石室里的经卷被掀得满天飞,绿丝绦像疯了似的往玉册上缠,想把所有的魂都锁在里面。

    “哥!快烧啊!”小火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打火机,往玉册旁边扔——火苗刚窜起来,就被男人的绿光压下去,变成团绿幽幽的鬼火。

    “烧不掉的。”男人笑得得意,“除非用你的魂当引子——你敢吗?”

    念土看着玉册上自己名字后面的叉,又看看小火胳膊上的绿丝绦,突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魂可断,脉不可绝。”他摸出爷爷留下的补缘玉,往念家玉上一拼,两块玉合在一块儿,红光里突然多出个新的符号,像个“生”字。

    “我不烧。”念土举起合二为一的玉,红光顺着绿丝绦往男人身上爬,“我要把你们的魂都放出来。”

    红光和绿光撞在一块儿,男人发出刺耳的惨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里面露出两个影子,在互相撕扯——一个是爷爷,一个是二爷爷。玉册上的名字一个个浮起来,太爷爷的,爷爷的,二爷爷的,像串灯笼往石室顶上飘。

    “你会后悔的!”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弱,“沙行的老老板还在!他手里有太爷爷的尸玉!你们斗不过他的!”

    话音刚落,男人的身体就散成了无数绿点,玉册上的叉突然变成了勾。铁门后的黑陶罐子“砰”地炸开,女人的魂飘出来,对着念土拜了拜,然后跟着那些名字往顶上飘,穿过石室的缝隙,消失在敦煌的夜空里。

    小火胳膊上的绿丝绦慢慢退了,他摸着胳膊直喘气:“总算完了……”

    念土没说话,眼睛盯着玉册——最后一页的“念土”两个字旁边,多了行小字:“昆仑山有玉胎,能生人魂。”是爷爷的笔迹,墨迹还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石室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是那个扫地的老头,手里举着个对讲机,脸色惨白:“老板……失败了……玉册没拿到……”对讲机里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昆仑。”

    老头挂了对讲机,突然往念土手里塞了张纸条,转身就往通道里钻,动作快得不像个老头。纸条上画着个简易的地图,指向昆仑山的方向,旁边写着行字:“尸玉的根在昆仑,老老板是你太爷爷的副官。”

    “太爷爷的副官?”小火凑过来看,“那不是汉奸吗?当年跟着日军挖矿脉的那个?”

    念土想起玉册里太爷爷的画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确实有点像老照片里的汉奸副官。他把玉册塞进怀里,念家玉的红光突然往昆仑山的方向指了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

    “得去昆仑山。”念土往通道外走,“沙行的老老板要找玉胎,肯定没好事。”

    小火跟在后面,突然指着通道墙壁上的壁画——刚才没注意,壁画的角落里,画着个婴儿,躺在块巨大的玉里,玉的周围爬满了绿丝绦,像在给婴儿喂奶。

    “这就是玉胎?”小火的声音发颤,“看着咋有点吓人?”

    念土没说话,心里却越来越沉。爷爷故意留玉册,二爷爷的话,还有太爷爷的副官……这一切都像张网,从终南山到敦煌,再到昆仑山,把念家三代人都网在里面。

    通道尽头的洞窟里,残破的佛像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佛像的眼睛正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瞳孔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像个穿长袍的男人,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的尸玉闪着绿光。

    念土摸了摸怀里的玉册,册页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册而出。他知道,昆仑山的玉胎里,藏着的恐怕不只是生魂的秘密,还有念家最大的诅咒——那个穿长袍的男人,说不定根本没散。

    夜风从莫高窟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股沙鬼的腥气。念土抬头看向昆仑山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是黑的,像块巨大的尸玉,正等着他们钻进去。

    下一站,昆仑山。玉胎里的到底是人是鬼?太爷爷的副官藏着什么阴谋?还有那个没散的影子,会不会在昆仑山等着他?

    问题像戈壁滩的沙子,灌满了念土的脑子。他握紧合二为一的念家玉,红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像根救命的稻草,也像根催命的绳。

    往昆仑山去的路,比戈壁滩更熬人。车在海拔五千米的盘山路上抛了锚,引擎盖冒着白烟,像头喘不上气的老牛。小火蹲在路边骂骂咧咧,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渣子掉了一地:“这破车早知道就不该开出来,现在倒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着喂狼?”

    念土没接话,眼睛盯着远处的冰川。爷爷笔记里画的昆仑玉胎,就在那片冰川底下。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个三角,旁边写着“玉门开在雪线以上,需以活人为引”。他摸出念家玉,玉身泛着冷光,比在敦煌时凉了好几度,红光往冰川深处指,像在拽着他往前走。

    “走呗。”念土把背包甩到肩上,里面装着玉册和仅剩的两瓶水,“车修不好了,只能靠腿。”

    小火嘬着牙花子跟上,走两步就喘:“我说哥,你真信那纸条上的话?太爷爷的副官?都快一百年了,早该成骨灰了吧?再说了,那老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引咱们往坑里跳。”

    “不管是不是坑,都得跳。”念土的靴底踩在冰碴上,发出咯吱声,“你没看玉册最后那行字?‘玉胎生人魂,亦生怨魂’,要是被沙行的人先找到,不知道又要弄出多少沙鬼。”

    走了约莫三个钟头,雪开始下大了,鹅毛似的往脖子里钻。小火冻得直跺脚,突然指着前面的冰坡:“哥!你看那是不是个人?”

    冰坡上有个黑影,缩成一团,像是冻僵了。两人爬上去一看,是个穿登山服的女人,脸上结着冰碴,手里攥着个冰镐,镐尖上沾着点血。念土摸了摸她的脖子,还有点气,赶紧把她扶起来,往她嘴里灌了点温水。

    女人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念土手里的念家玉:“你是……念家的人?”

    又是这话。念土皱了皱眉:“你认识我?”

    “我奶奶是守窟人。”女人扯掉手套,露出手腕上的雪莲纹身,和戈壁滩那个女人的一模一样,“她临终前说,要是遇见拿着红光大玉的人,就把这个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个金属盒子,巴掌大,上面刻着朵雪莲,锁是玉石的,形状像半个念家玉。

    念土把念家玉往锁上一对,严丝合缝。盒子“咔哒”一声开了,里面是张照片,泛黄的,上面是个穿军装的男人,举着块黑玉,旁边站着太爷爷,两人笑得一脸灿烂。男人的眉眼,和敦煌那个穿长袍的男人有七分像。

    “这是……”念土的声音发颤。

    “太爷爷的副官,赵青山。”女人的声音沉下来,“也是沙行的老老板。我奶奶说,当年他根本不是汉奸,是太爷爷让他假意投靠日军,想保住矿脉。可后来太爷爷死了,他就变了,开始用尸玉养魂,说是要等念家的人来,一起复活太爷爷。”

    小火突然喊:“复活?人都死了咋复活?他以为是种土豆呢?”

    “用玉胎。”女人往冰川深处指了指,“玉胎里藏着太爷爷的一缕生魂,当年他抱着炸药前,偷偷把魂封在了里面。赵青山养太爷爷的怨魂,就是想逼生魂出来,再用念家后人的血当引子,把人拼活了。”

    念土突然想起敦煌石室里的男人——爷爷和二爷爷的魂被拼在一块儿,难道太爷爷也要走这条路?他摸出玉册,翻开最后一页,“昆仑山有玉胎”下面,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三魂聚,玉胎裂,生人死,怨魂生。”

    “这啥意思?”小火凑过来瞅,“听着就不吉利。”

    “意思是,太爷爷的生魂、怨魂,再加上念家后人的魂,三个凑齐,玉胎就会裂开。”女人的声音发飘,“到时候生魂和怨魂合在一块儿,太爷爷就能活过来,但提供魂的后人,就会变成新的怨魂。”

    念土心里咯噔一下——赵青山要的根本不是玉胎,是他的魂!

    雪突然下得更大了,风里卷着怪声,像有人在哭。女人突然往冰坡下指:“他们来了!”

    冰坡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影,踩着滑雪板往上冲,领头的是个老头,穿件黑色冲锋衣,戴顶绒线帽,露出的半张脸,和照片上的赵青山一模一样,只是皱纹爬满了眼角。

    “念家的娃,总算来了。”赵青山的声音在风里飘得很远,手里举着块黑玉,正是照片上的那块,绿光比敦煌那个男人的尸玉亮得多,“把玉册给我,我让你太爷爷认认你这个重孙。”

    他身后的人突然散开,露出中间的担架,上面躺着个黑影,盖着白布,轮廓像个人,周围缠着绿丝绦,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像在喘气。

    “那是……”念土的心跳得飞快。

    “太爷爷的怨魂,用尸玉养了快一百年,就等今天了。”赵青山笑了笑,绿光突然暴涨,担架上的白布被吹开,露出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太爷爷的军装,眼睛是两个黑洞,手里攥着半块念家玉,和二爷爷胸口的那半块正好对上。

    “二爷爷的魂……”念土的声音发颤——二爷爷的魂被吸进了怨魂里!

    赵青山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突然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念土:“别逼我动手。你爷爷当年不肯把魂给我,我只好拼了他和你二爷爷的,现在轮到你了,总不能让太爷爷等太久吧?”

    女人突然往念土手里塞了颗手榴弹,拉环扣在他指头上:“这是我奶奶留的,说玉胎怕火,实在不行就炸了它!”

    “别乱来!”赵青山的脸色变了,“玉胎炸了,太爷爷就真的没了!你爷爷当年就是不忍心,才把机会留给你!”

    念土突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一段话:“青山兄,玉胎不可动,太爷爷若活,必成祸害。念家欠你的,来世再还。”字迹潦草,像是临终前写的。

    “我爷爷根本不想复活太爷爷!”念土举起手榴弹,“他早就知道,三魂聚在一块儿,出来的不是太爷爷,是个怪物!”

    赵青山的绿光突然裹住怨魂,往念土这边推:“你懂什么!太爷爷说过,只要他活过来,就能治好尸玉的毒,沙鬼就不会再害人!你爷爷是胆小,怕担责任!”

    怨魂发出刺耳的尖啸,绿丝绦像鞭子似的抽过来,念家玉的红光死死挡住,可绿光越来越强,红光被逼得越来越小。念土感觉手腕越来越沉,念家玉像是要被吸走似的。

    “哥!快拉环啊!”小火往念土身后躲,“再等咱们都成怨魂的点心了!”

    念土的手在抖。拉环一拉,玉胎炸了,太爷爷彻底没了,沙鬼可能还会害人;不拉,他的魂就要被吸走,太爷爷变成怪物,说不定更糟。他突然看向女人,发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绿光,和赵青山的尸玉一个色。

    “你……”念土的声音发颤。

    女人突然笑了,脸上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绿丝绦:“奶奶说的没错,念家的人就是心软。”她往赵青山那边跑,“老板,玉册在他怀里!”

    是傀儡!念土心里一凉,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圈套——守窟人的孙女,根本就是赵青山用尸玉做的傀儡!他猛地拉开手榴弹的环,往怨魂那边扔过去。

    “不!”赵青山的绿光疯了似的往手榴弹上扑,想把它挡下来。可红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裹着手榴弹穿过绿光,“轰隆”一声炸在怨魂身上。

    怨魂发出一声惨叫,绿丝绦被炸得满天飞,里面滚出个半透明的影子,是二爷爷,对着念土笑了笑,然后慢慢散开。太爷爷的怨魂也淡了下去,手里的半块念家玉“当啷”掉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赵青山愣在原地,绿光一点点暗下去,突然“哇”地吐出口黑血:“你毁了他……你毁了太爷爷……”他往冰坡下倒去,冲锋衣敞开,露出里面的尸玉,正往皮肤里钻,“念家的人……果然都一样……”

    雪停了。冰川深处传来“咔嚓”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念土往那边一看,只见雪线以上的冰面,裂开了道巨大的口子,里面透出白光,像玉的反光。

    “玉胎……要裂了?”小火的声音发飘。

    念土摸出玉册,最后一页的字迹开始流动,“三魂聚”变成了“两魂散”,“玉胎裂”后面,多了行新字:“西王母窟,藏着念家的根。”

    女人的傀儡已经散了,地上只剩个金属盒子,里面的照片被风吹走,贴在冰面上,背面朝上,露出几个铅笔字:“西王母窟有长生玉,可解尸玉毒。”是爷爷的笔迹。

    念土捡起照片,心里像压了块冰。赵青山说的是真的?爷爷当年真的不忍心?玉胎裂了,太爷爷的生魂会怎么样?还有西王母窟——那不是神话里的地方吗?怎么会藏着念家的根?

    冰川的裂缝越来越大,白光里隐约有个影子在动,像个人形,慢慢往裂缝外爬。念土握紧念家玉,红光死死盯着那个影子——它的手里,似乎攥着块玉,形状像极了念家玉的另一半。

    “哥……那是啥?”小火往后退了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念土没说话,他知道,玉胎里爬出来的,恐怕不是太爷爷的生魂。赵青山养了一百年的怨魂,哪能这么容易散?说不定,真正的怪物,现在才要出来。

    风又开始刮了,卷着冰碴子往裂缝里钻,像是在欢迎里面的东西。念土摸了摸怀里的玉册,最后一页的“西王母窟”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个问号,像在问他:敢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往裂缝那边走。不管里面是什么,都得去看看。念家的根,长生玉,还有爷爷没说出口的秘密,说不定都在西王母窟里等着他。

    只是他没注意,赵青山倒在地上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指尖的尸玉,还剩最后一点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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