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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荒岭顶端的杂草。
带着雨后泥土独有的腥气。
天边堆积的乌云正在一点点散开。
一缕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顾安的身上。
他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人拆开，又随便拼回去一样。
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沈朔躺在他的旁边，还没有醒过来。
胸口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呼吸微弱，但好歹还算平稳。
刚刚那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总算是收到了效果。
可顾安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而已。
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是周凯打来的。
顾安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环境乱糟糟的。
背景里夹杂着汽车鸣笛、人群说话的嘈杂声响。
周凯的声音听上去又疲惫，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顾安。”
“事情闹大了。”
顾安把手机贴在耳边。
“怎么了。”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
“那条视频，我原封不动地发出去了。”
“最开始，确实有很多人恐慌。”
“网上到处都是尖叫、咒骂，还有人说这是特效，是阴谋。”
“可是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之后，风向突然就变了。”
顾安微微眯起眼睛。
“怎么变的。”
“有人把念土燃烧本源守护大地的那一段画面截了出来。”
“没有配什么华丽的文案。”
“就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在拼命护着我们。”
周凯顿了顿。
“然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好多之前还在抱怨世道不公的普通人，开始默默往外跑。”
“救援队、民间的志愿者、开货车的司机、开诊所的大夫。”
“一批又一批的人，自发往受灾最严重的区域赶。”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出名。”
“就是单纯觉得，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
顾安沉默了片刻。
“那负面的声音呢。”
“当然还有。”
周凯苦笑了一声。
“不可能所有人一下子就全部醒悟。”
“依旧有不少人，满心都是怨恨。”
“他们把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运。”
“甚至还有一小撮人，暗地里在鼓动大家放弃救援，只顾着自己逃命。”
“只不过这一部分人的声音，被另外一股更大的浪潮盖过去了。”
顾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心魔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只要还有足够多的阴暗情绪供它吸收，它早晚还能卷土重来。”
“我们只是暂时打断了它的节奏而已。”
“没错。”
周凯的语气重新沉重下来。
“我这边收到了不少奇怪的反馈。”
“有一些地方，明明灾情已经被控制住了。”
“可还是有一小群人，故意在制造冲突。”
“吵架，哄抢物资，散播谣言。”
“怎么劝都没用。”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撺掇着他们这么干。”
顾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是心魔的残念。”
“它没有办法再大范围地侵蚀整片大地。”
“但是它可以挑中那些内心本就脆弱的人，当成自己的棋子。”
“它躲在暗处，一点点地搞破坏。”
“想把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再次撕碎。”
“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凯问。
“总不能一个一个人去盯着吧。”
顾安摇了摇头。
“不用。”
“但是我们得找到那个领头的。”
“心魔需要一个可以依附的肉身。”
“一个情绪足够极端，内心足够阴暗的人。”
“它只有借着这个人，才能够有效地搅动风波。”
“只要揪出了那枚棋子，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了起来。
沈朔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
他费力地侧过头，看向顾安。
“怎么样了。”
沈朔一字一顿地问。
每说一个字，胸口都会传来刺痛。
顾安放下手机，蹲到他的身边。
“暂时安全了。”
“天灾停了。”
“但是麻烦还在后面。”
沈朔喘了两口凉气。
“主宰，心魔，古源……它们三个，就这么老实了？”
“当然不会。”
顾安低声道。
“主宰的计划落空了。”
“它原本是打算借着遍地的灾难，催生绝望。”
“没想到真相摊开之后，反而唤醒了普通人骨子里的韧劲。”
“心魔吸收不到大范围的负面情绪，只能转入地下，搞小动作。”
“至于古源。”
说到这里，顾安停顿了一下。
“它现在还在深海里面待着。”
“它没有出手，也没有退走。”
“好像是在观望。”
沈朔咬着牙，想要试着坐起来。
可是稍微一用力，剧痛就让他浑身一颤。
顾安伸手扶了他一把。
“别乱动。”
“你的肋骨断了三根，还有内脏挫伤。”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沈朔苦笑了一下。
“静养？”
“现在这种世道，哪还有时间给我静养。”
“多耽搁一天，暗处的敌人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地底深处。
念土安静地悬浮在涌动的地脉洪流之中。
亿万缕来自人间的心念，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涌入他的身躯。
他之前近乎溃散的本源，已经被补回来了大半。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份力量，有利，也有弊。
人心是多变的。
今天，无数人怀着感恩和不屈的心念支撑着他。
明天，若是苦难再次降临，若是绝望又一次席卷而来。
这些心念，随时都有可能反转。
到那个时候，这股力量，反而会变成刺向他的尖刀。
一道阴冷的笑声，忽然在黑暗的地脉空间里响了起来。
主宰那一团翻滚的黑雾，在不远的岩层缝隙之间缓缓显形。
它没有冲上来开战。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打量着重生之后的念土。
“有意思。”
主宰慢悠悠地开口。
“我活过一个纪元，看过无数次生灵在灾难面前哀嚎、崩溃、互相残杀。”
“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念土缓缓转过头。
土金色的眸光落在黑雾之上。
“你输了。”
“只是一局而已。”
主宰嗤笑一声。
“你真的以为，仅凭一时的热血，就能够赢下整场战争？”
“人性这种东西，就像是水面上的泡沫。”
“看上去绚烂，风一吹，就碎了。”
“我不需要再制造大规模的天灾。”
“心魔会替我做好剩下的事情。”
“它只需要找到几个合适的人。”
“一点点地，往人间的内部埋下猜忌的种子。”
“等到信任被彻底消耗干净，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掉。”
念土的手掌轻轻一握。
周围流淌的滚烫岩浆，瞬间凝固。
“你可以试一试。”
“我会守住地脉。”
“顾安他们，会守住人心。”
“你们的算盘，不会得逞。”
主宰的黑雾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吗？”
“那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下一秒，一片模糊的画面，直接投射在了念土的意识当中。
那是一座普通的小城。
一座并不算有名的内陆城市。
街道上，大部分人都还在忙着救灾、互助。
但是在城市边缘的一条老旧巷子里。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一堆围观的人群中央。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怨毒。
一股股淡淡的黑色雾气，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
正是心魔选中的那一枚棋子。
“大家听我说。”
男人抬高了音量。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们真的以为，靠着救人，靠着所谓的善良，就能渡过这一关吗？”
“别傻了。”
“灾难就是注定要来的。”
“那个叫念土的大地守护者，也只不过是在勉强拖延时间而已。”
“他早晚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们所有的付出，全都是白费。”
周围的路人，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他。
有几个人想要反驳。
但是男人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为什么还要去救那些陌生人？”
“为什么要把宝贵的食物、药品分给别人？”
“先顾好我们自己难道不好吗？”
“那些志愿者，那些救援队，他们都是被洗脑了。”
“他们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工具。”
他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臂。
一丝丝心魔的怨念，顺着他的话语，飘进每一个听众的心里。
有的人听完，只是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开。
可还有一部分本来就已经身心俱疲的人。
眼神，一点点地变得动摇。
一点一点，染上阴霾。
猜忌，自私，冷漠。
正在小小的巷子里，悄悄蔓延。
念土看着这一幕。
眉头紧锁。
“就这么一点小动作，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主宰慢悠悠地回应。
“一滴水掀不起大浪。”
“但是如果有第一滴水，就会有第二滴，第三滴。”
“我已经帮心魔找到了十二个人。”
“分布在十二个不同的城市。”
“每一个，都是心里藏着很深怨恨的普通人。”
“他们不需要拥有强大的力量。”
“他们只需要开口说话。”
“用普通人听得进去的道理，去扭曲他们的想法。”
“谣言，猜忌，内讧。”
“这些东西，比地震和海啸更加致命。”
念土的心神猛地一沉。
他一直以为，心魔只会用纯粹的精神冲击，逼疯普通人。
可他没有想到，心魔居然学会了用话术。
用看似合理、实则自私的论调，慢慢地腐蚀普通人的内心。
这种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对付。
“顾安他们就算抓住了一个。”
主宰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还会有下一个。”
“十二枚棋子，同时在各地行动。”
“你们只有寥寥几个人。”
“你们跑得过来吗。”
念土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主宰说得没错。
他们人手太少了。
顾安，沈朔，周凯，李老爷子。
就算再加上一部分可靠的志愿者。
想要同时监管十二座城市，根本不可能做到。
这就是敌人新的战术。
不再硬碰硬。
转而打一场漫长的消耗战、渗透战。
“还有一件事。”
主宰的黑雾微微收缩。
“你一定很好奇，深海里的古源，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消息。”
念土抬眼看向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们算不上真正的盟友。”
主宰淡淡说道。
“我只是不想被蒙在鼓里。”
“古源没有打算跟着我们一起毁灭现世。”
“它在寻找一样东西。”
“一件来自上一个纪元的遗物。”
“那件东西，据说可以斩断万古轮回。”
念土的瞳孔微微一缩。
“斩断轮回？”
“没错。”
主宰点了点头。
“古源活了一轮又一轮。”
“它厌倦了一遍又一遍看着文明兴起，又覆灭。”
“它不想再毁灭世界了。”
“它想要终结这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
“但是那件遗物，有一个很苛刻的激活条件。”
“需要一份大地守护者的本源，作为钥匙。”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念土瞬间明白了。
古源的目标，是他。
它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是在等待时机。
等到念土的力量，被人心、被天灾、被心魔和主宰一点点消耗之后。
它就会出手，夺走他的本源。
用来开启那件纪元遗物。
这又是一层隐藏的危机。
又是一重反转。
敌人并不全都是抱着毁灭世间的目的。
古源有着属于它自己的计划。
可它的计划，同样需要牺牲念土。
“有意思吧。”
主宰低低地笑了起来。
“心魔想要吞噬所有的负面情绪，成为唯一的黑暗。”
“我想要毁灭现世，结束这一场痛苦。”
“古源想要拿到你的本源，打破轮回。”
“三个目的，各不相同。”
“但是每一条路，最后都指向你的死亡。”
念土的指尖微微收紧。
一股寒意，顺着地脉，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之前他以为，三大黑暗是临时联手，目标一致。
现在他才看清，三者之间，其实也是各怀鬼胎。
可是对于他来说，结局并没有什么区别。
无论哪一方成功，人间都免不了一场浩劫。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泄露给我。”
念土盯着那团黑雾。
“你就不怕，我提前防备古源？”
“防备又能怎么样。”
主宰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身子。
“你顾得了一头，顾不了另外两头。”
“古源的存在，只会给你多添一份麻烦。”
“你的精力，会被分得越来越散。”
“对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说完这句话之后。
主宰的黑雾，缓缓沉入岩层深处，消失不见。
整片地脉空间，重新归于沉寂。
只剩下奔涌的岩浆，缓缓流淌。
念土一个人停留在黑暗之中。
无数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飞快盘旋。
十二枚心魔棋子，在各地散播猜忌。
主宰躲在幕后，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古源蛰伏深海，等待机会夺取他的本源。
一张比之前更加细密、更加凶险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他必须尽快把这一份情报，传递给地表上的顾安。
念土闭上双眼。
一缕微弱的意念，顺着地脉，一路向上，奔向荒岭。
荒岭之上。
顾安正拿出绷带，小心地给沈朔处理身上的擦伤。
忽然，他的脑袋里，传来了念土低沉的声音。
“顾安。”
“出事了。”
顾安手上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念土把主宰方才透露的所有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十二枚棋子。
古源的目的。
纪元遗物。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顾安的心上。
沈朔躺在一旁，也听见了念土传来的声音。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家伙。”
沈朔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还以为局势稍微好转了一点。”
“没想到敌人直接换了一套打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顾安把最后一圈绷带系好。
站起身，望向远处山下隐约可见的小镇轮廓。
“十二个人。”
“分布在十二座城市。”
“我们没有办法分头去抓。”
“就算我们有足够多的人手，我们也没有办法确定他们的身份。”
“心魔挑选的都是普通人。”
“混在大街上，谁能分得出来。”
沈朔皱紧眉头。
“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到处搞事？”
“当然不是。”
顾安摇了摇头。
“他们虽然隐蔽，但是他们有一个弱点。”
“他们每一次煽动人群的时候，都会流露出心魔的气息。”
“念土可以透过地脉，感知到那一股特殊的怨念波动。”
“只要他能够定位到每一处波动的源头。”
“我们就可以通知当地的志愿者，第一时间赶过去。”
“不需要动手抓人。”
“只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们的说辞。”
“用真实的行动，打破他们散播的谎言。”
“心魔的力量来源于人心的动摇。”
“只要民众不再相信他们，那些棋子，也就没有用处了。”
沈朔想了想。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是古源那一边呢。”
“它想要念土的本源。”
“它什么时候会动手？”
顾安的眼神凝重起来。
“不知道。”
“古源一向很有耐心。”
“它大概率不会急着出击。”
“它会等到念土最虚弱的那一刻。”
“等到念土被十二处战场，被源源不断的心念拉扯，身心俱疲的时候。”
“它才会从深海一跃而出，发起致命一击。”
“所以接下来这段日子，就是我们最关键的缓冲期。”
“我们一方面要应付心魔的渗透。”
“另一方面，还要想办法，提前找到那一件纪元遗物。”
沈朔不由得一愣。
“我们还要去找遗物？”
“对。”
顾安点头。
“如果遗物真的能够斩断万古轮回。”
“那它就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关键。”
“要么，我们拿到它，用它结束这一场永无止境的浩劫。”
“要么，古源拿到它，用它完成它的计划。”
“我们没有第三种选择。”
就在这个时候，顾安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响了。
这一次打来的是李老爷子。
老人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
“顾安，出事了！”
“南边的青溪县，乱起来了！”
顾安心里咯噔一下。
“具体怎么回事。”
“有一个男人，在菜市场门口当众演讲。”
“说了一大堆什么救人无用、顾好自己才是正道的歪理。”
“一开始没多少人理他。”
“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不少路人被他说动了。”
“一部分人，开始哄抢救援物资。”
“还有几队志愿者，被他们拦在了路口，不让进去送物资。”
“冲突已经爆发了，已经有人受伤了！”
顾安和沈朔对视一眼。
来了。
第一枚棋子，已经开始行动了。
“念土。”
顾安在心里呼喊。
“能不能定位到青溪县那一股怨念的位置。”
“可以。”
念土的声音立刻传来。
“波动很强，就在县城老城区的菜市场一带。”
“是十二处当中的第一处。”
顾安立刻做出决断。
“沈朔，你伤势太重，留在这里，等救援队过来接你。”
“我一个人去青溪县。”
沈朔当即就急了。
“不行！”
“太危险了！”
“那些被蛊惑的普通人，已经失去了理智。”
“你一个人过去，万一被他们围起来怎么办？”
顾安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去打架的。”
“我是去讲道理的。”
“而且，我有念土在背后给我兜底。”
“不会出事。”
说完，顾安不再多言。
他捡起丢在一旁的背包，甩到肩上。
转身，大步朝着山下的小路走去。
荒岭的风，吹起他的衣角。
前路，并不平坦。
青溪县距离此地并不算太远。
开车的话，两个多小时就能赶到。
可如今不少道路都因为之前的地震出现了塌陷。
正常的大路走不通。
顾安只能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一路前行。
他拦下了一辆路过的皮卡车。
司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听说他要去青溪县救灾，二话不说，就让他上了车。
车子一路颠簸。
窗外，沿途的景象，一点点映入顾安的眼帘。
不少村庄的房屋都出现了裂痕。
地上随处可见掉落的瓦片、碎石。
但是依旧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村民，互相帮忙修补房屋。
给受灾的邻居送去水和干粮。
人间的善意，并没有消失。
只是那一点阴暗的毒，正在偷偷地钻进来。
大概两个半小时之后。
皮卡车终于开到了青溪县县城外围。
还没有真正进入城区。
顾安就已经听见了一阵阵嘈杂的叫喊声。
远远望去。
菜市场所在的那条大街，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一大群人，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志愿者，还有想要正常领取物资的老百姓。
另一派，则是被那个黑衣男人蛊惑的人群。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推搡、争吵。
石块、矿泉水瓶，在人群之中飞来飞去。
场面一片混乱。
那个心魔选中的黑衣男人，就站在一处高高的台阶上。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的人群。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一套冷漠的说辞。
黑色的怨念雾气，缠绕在他的周身。
无声无息地，侵染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顾安推开车门，跳下皮卡车。
跟好心的司机道了一声谢。
一步一步，向着混乱的人群走了过去。
他没有大吼大叫。
也没有打算冲上去，直接制服那个男人。
顾安很清楚。
就算他现在一拳把那个男人打倒。
只要藏在人们心底的猜忌没有散去。
今天平息了这场骚乱，明天还会有下一场。
真正要打败的，从来不是那一个被附身的普通人。
而是那一套扭曲人心的道理。
顾安穿过躁动的人群。
一路走到台阶之下。
抬起头，望向站在高处的黑衣男人。
男人注意到了他。
停下了演讲。
低头，冷冷地打量着顾安。
“又来一个送死的志愿者？”
男人嗤笑一声。
“小伙子，听我一句劝。”
“别再白费力气了。”
顾安迎着他的目光，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是刚好能够让周围一圈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黑衣男人挑眉。
“什么问题。”
“如果今天，你的母亲，你的孩子，被困在了废墟下面。”
“等着别人送来的一口吃的，一瓶干净的水活命。”
“到那个时候，你还会觉得，只顾着自己才是对的吗？”
男人的脸色猛地一变。
一股浓郁的黑雾，从他的身上翻涌而出。
心魔被戳中了痛处，情绪瞬间失控。
“少跟我讲这种假惺惺的大道理！”
男人嘶吼起来。
“命运本来就不公平！”
“凭什么我就要辛苦付出，去救济那些不相干的人！”
就在黑雾即将爆发，准备掀起更大骚乱的一瞬间。
大地轻轻震了一下。
一层淡淡的土金色微光，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整片街道。
念土隔着遥远的地脉，出手了。
心魔那一股狂暴的怨念，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却坚韧的棉絮。
瞬间被卸掉了大半的威力。
那些原本已经被蛊惑、双眼通红的路人。
脑袋猛地一晃。
迷茫的神色，从他们的脸上褪去了几分。
有几个人，清醒过来之后，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露出了羞愧的神情。
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
局势，悄然发生了偏转。
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往后退了两步。
她看了一眼台阶上歇斯底里的男人。
又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神色平静的顾安。
小声说了一句。
“好像……他说得没错啊。”
“要是我的娃被埋了，我也盼着有人能来救一把。”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更多的人，开始回过神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怒火，正在飞快地冷却。
心魔附身在黑衣男子身上，察觉到人心的变化，顿时慌了。
它拼命地催动黑雾，想要再次夺回对众人精神的掌控。
可是念土源源不断送来的大地之力，死死地压制着它的精神污染。
它的力量，越来越弱。
黑衣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抱着脑袋，痛苦地蹲在了台阶上面。
属于心魔的那一缕残念，被硬生生地从他的身体里面剥离了出来。
一团小小的、漆黑的影子，挣扎了几下，顺着风，仓皇地逃走了。
男人浑身一软，直直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喧嚣的大街，一点点安静下来。
骚乱，平息了。
可顾安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喜悦。
他抬头望向天空。
一缕稀薄的黑风，向着远方的天际飘去。
那一缕心魔残念，跑掉了。
它没有被消灭。
只是暂时放弃了这一枚棋子。
它会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十二枚棋子，只解决掉了第一个。
还有十一座城市，潜藏着同样的危机。
而在深海漆黑的海底。
庞大无边的古源，缓缓转动了一下头颅。
它透过厚厚的海水，遥遥望向大陆的方向。
一双沉寂万古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微光。
它已经确认了纪元遗物大致的埋藏地点。
就在当年上一个纪元覆灭之时，那一座主封印遗迹的更深层。
也就是那一片已经崩塌的断崖地底。
它等待的时机，快要到了。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的危机，会在哪一座城市爆发。
也没有人清楚，古源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亮出它的獠牙。
战争，依旧漫长。
前路，依旧迷茫。
但至少这一刻，街道上的人们，开始重新互相伸出援手。
散落一地的救援物资，被大家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
志愿者们，再一次踏上了奔赴各个受灾村落的道路。
一缕缕温暖的心念，再次飘向地底深处的念土。
黑暗还在。
可是光明，也从未熄灭。
属于他们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风掠过荒岭顶端的杂草。
带着雨后泥土独有的腥气。
天边堆积的乌云正在一点点散开。
一缕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顾安的身上。
他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人拆开，又随便拼回去一样。
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沈朔躺在他的旁边，还没有醒过来。
胸口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呼吸微弱，但好歹还算平稳。
刚刚那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总算是收到了效果。
可顾安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而已。
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是周凯打来的。
顾安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环境乱糟糟的。
背景里夹杂着汽车鸣笛、人群说话的嘈杂声响。
周凯的声音听上去又疲惫，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顾安。”
“事情闹大了。”
顾安把手机贴在耳边。
“怎么了。”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
“那条视频，我原封不动地发出去了。”
“最开始，确实有很多人恐慌。”
“网上到处都是尖叫、咒骂，还有人说这是特效，是阴谋。”
“可是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之后，风向突然就变了。”
顾安微微眯起眼睛。
“怎么变的。”
“有人把念土燃烧本源守护大地的那一段画面截了出来。”
“没有配什么华丽的文案。”
“就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在拼命护着我们。”
周凯顿了顿。
“然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好多之前还在抱怨世道不公的普通人，开始默默往外跑。”
“救援队、民间的志愿者、开货车的司机、开诊所的大夫。”
“一批又一批的人，自发往受灾最严重的区域赶。”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出名。”
“就是单纯觉得，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
顾安沉默了片刻。
“那负面的声音呢。”
“当然还有。”
周凯苦笑了一声。
“不可能所有人一下子就全部醒悟。”
“依旧有不少人，满心都是怨恨。”
“他们把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运。”
“甚至还有一小撮人，暗地里在鼓动大家放弃救援，只顾着自己逃命。”
“只不过这一部分人的声音，被另外一股更大的浪潮盖过去了。”
顾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心魔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只要还有足够多的阴暗情绪供它吸收，它早晚还能卷土重来。”
“我们只是暂时打断了它的节奏而已。”
“没错。”
周凯的语气重新沉重下来。
“我这边收到了不少奇怪的反馈。”
“有一些地方，明明灾情已经被控制住了。”
“可还是有一小群人，故意在制造冲突。”
“吵架，哄抢物资，散播谣言。”
“怎么劝都没用。”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撺掇着他们这么干。”
顾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是心魔的残念。”
“它没有办法再大范围地侵蚀整片大地。”
“但是它可以挑中那些内心本就脆弱的人，当成自己的棋子。”
“它躲在暗处，一点点地搞破坏。”
“想把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再次撕碎。”
“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凯问。
“总不能一个一个人去盯着吧。”
顾安摇了摇头。
“不用。”
“但是我们得找到那个领头的。”
“心魔需要一个可以依附的肉身。”
“一个情绪足够极端，内心足够阴暗的人。”
“它只有借着这个人，才能够有效地搅动风波。”
“只要揪出了那枚棋子，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了起来。
沈朔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
他费力地侧过头，看向顾安。
“怎么样了。”
沈朔一字一顿地问。
每说一个字，胸口都会传来刺痛。
顾安放下手机，蹲到他的身边。
“暂时安全了。”
“天灾停了。”
“但是麻烦还在后面。”
沈朔喘了两口凉气。
“主宰，心魔，古源……它们三个，就这么老实了？”
“当然不会。”
顾安低声道。
“主宰的计划落空了。”
“它原本是打算借着遍地的灾难，催生绝望。”
“没想到真相摊开之后，反而唤醒了普通人骨子里的韧劲。”
“心魔吸收不到大范围的负面情绪，只能转入地下，搞小动作。”
“至于古源。”
说到这里，顾安停顿了一下。
“它现在还在深海里面待着。”
“它没有出手，也没有退走。”
“好像是在观望。”
沈朔咬着牙，想要试着坐起来。
可是稍微一用力，剧痛就让他浑身一颤。
顾安伸手扶了他一把。
“别乱动。”
“你的肋骨断了三根，还有内脏挫伤。”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沈朔苦笑了一下。
“静养？”
“现在这种世道，哪还有时间给我静养。”
“多耽搁一天，暗处的敌人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地底深处。
念土安静地悬浮在涌动的地脉洪流之中。
亿万缕来自人间的心念，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涌入他的身躯。
他之前近乎溃散的本源，已经被补回来了大半。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份力量，有利，也有弊。
人心是多变的。
今天，无数人怀着感恩和不屈的心念支撑着他。
明天，若是苦难再次降临，若是绝望又一次席卷而来。
这些心念，随时都有可能反转。
到那个时候，这股力量，反而会变成刺向他的尖刀。
一道阴冷的笑声，忽然在黑暗的地脉空间里响了起来。
主宰那一团翻滚的黑雾，在不远的岩层缝隙之间缓缓显形。
它没有冲上来开战。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打量着重生之后的念土。
“有意思。”
主宰慢悠悠地开口。
“我活过一个纪元，看过无数次生灵在灾难面前哀嚎、崩溃、互相残杀。”
“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念土缓缓转过头。
土金色的眸光落在黑雾之上。
“你输了。”
“只是一局而已。”
主宰嗤笑一声。
“你真的以为，仅凭一时的热血，就能够赢下整场战争？”
“人性这种东西，就像是水面上的泡沫。”
“看上去绚烂，风一吹，就碎了。”
“我不需要再制造大规模的天灾。”
“心魔会替我做好剩下的事情。”
“它只需要找到几个合适的人。”
“一点点地，往人间的内部埋下猜忌的种子。”
“等到信任被彻底消耗干净，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掉。”
念土的手掌轻轻一握。
周围流淌的滚烫岩浆，瞬间凝固。
“你可以试一试。”
“我会守住地脉。”
“顾安他们，会守住人心。”
“你们的算盘，不会得逞。”
主宰的黑雾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吗？”
“那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下一秒，一片模糊的画面，直接投射在了念土的意识当中。
那是一座普通的小城。
一座并不算有名的内陆城市。
街道上，大部分人都还在忙着救灾、互助。
但是在城市边缘的一条老旧巷子里。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一堆围观的人群中央。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怨毒。
一股股淡淡的黑色雾气，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
正是心魔选中的那一枚棋子。
“大家听我说。”
男人抬高了音量。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们真的以为，靠着救人，靠着所谓的善良，就能渡过这一关吗？”
“别傻了。”
“灾难就是注定要来的。”
“那个叫念土的大地守护者，也只不过是在勉强拖延时间而已。”
“他早晚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们所有的付出，全都是白费。”
周围的路人，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他。
有几个人想要反驳。
但是男人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为什么还要去救那些陌生人？”
“为什么要把宝贵的食物、药品分给别人？”
“先顾好我们自己难道不好吗？”
“那些志愿者，那些救援队，他们都是被洗脑了。”
“他们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工具。”
他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臂。
一丝丝心魔的怨念，顺着他的话语，飘进每一个听众的心里。
有的人听完，只是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开。
可还有一部分本来就已经身心俱疲的人。
眼神，一点点地变得动摇。
一点一点，染上阴霾。
猜忌，自私，冷漠。
正在小小的巷子里，悄悄蔓延。
念土看着这一幕。
眉头紧锁。
“就这么一点小动作，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主宰慢悠悠地回应。
“一滴水掀不起大浪。”
“但是如果有第一滴水，就会有第二滴，第三滴。”
“我已经帮心魔找到了十二个人。”
“分布在十二个不同的城市。”
“每一个，都是心里藏着很深怨恨的普通人。”
“他们不需要拥有强大的力量。”
“他们只需要开口说话。”
“用普通人听得进去的道理，去扭曲他们的想法。”
“谣言，猜忌，内讧。”
“这些东西，比地震和海啸更加致命。”
念土的心神猛地一沉。
他一直以为，心魔只会用纯粹的精神冲击，逼疯普通人。
可他没有想到，心魔居然学会了用话术。
用看似合理、实则自私的论调，慢慢地腐蚀普通人的内心。
这种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对付。
“顾安他们就算抓住了一个。”
主宰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还会有下一个。”
“十二枚棋子，同时在各地行动。”
“你们只有寥寥几个人。”
“你们跑得过来吗。”
念土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主宰说得没错。
他们人手太少了。
顾安，沈朔，周凯，李老爷子。
就算再加上一部分可靠的志愿者。
想要同时监管十二座城市，根本不可能做到。
这就是敌人新的战术。
不再硬碰硬。
转而打一场漫长的消耗战、渗透战。
“还有一件事。”
主宰的黑雾微微收缩。
“你一定很好奇，深海里的古源，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消息。”
念土抬眼看向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们算不上真正的盟友。”
主宰淡淡说道。
“我只是不想被蒙在鼓里。”
“古源没有打算跟着我们一起毁灭现世。”
“它在寻找一样东西。”
“一件来自上一个纪元的遗物。”
“那件东西，据说可以斩断万古轮回。”
念土的瞳孔微微一缩。
“斩断轮回？”
“没错。”
主宰点了点头。
“古源活了一轮又一轮。”
“它厌倦了一遍又一遍看着文明兴起，又覆灭。”
“它不想再毁灭世界了。”
“它想要终结这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
“但是那件遗物，有一个很苛刻的激活条件。”
“需要一份大地守护者的本源，作为钥匙。”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念土瞬间明白了。
古源的目标，是他。
它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是在等待时机。
等到念土的力量，被人心、被天灾、被心魔和主宰一点点消耗之后。
它就会出手，夺走他的本源。
用来开启那件纪元遗物。
这又是一层隐藏的危机。
又是一重反转。
敌人并不全都是抱着毁灭世间的目的。
古源有着属于它自己的计划。
可它的计划，同样需要牺牲念土。
“有意思吧。”
主宰低低地笑了起来。
“心魔想要吞噬所有的负面情绪，成为唯一的黑暗。”
“我想要毁灭现世，结束这一场痛苦。”
“古源想要拿到你的本源，打破轮回。”
“三个目的，各不相同。”
“但是每一条路，最后都指向你的死亡。”
念土的指尖微微收紧。
一股寒意，顺着地脉，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之前他以为，三大黑暗是临时联手，目标一致。
现在他才看清，三者之间，其实也是各怀鬼胎。
可是对于他来说，结局并没有什么区别。
无论哪一方成功，人间都免不了一场浩劫。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泄露给我。”
念土盯着那团黑雾。
“你就不怕，我提前防备古源？”
“防备又能怎么样。”
主宰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身子。
“你顾得了一头，顾不了另外两头。”
“古源的存在，只会给你多添一份麻烦。”
“你的精力，会被分得越来越散。”
“对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说完这句话之后。
主宰的黑雾，缓缓沉入岩层深处，消失不见。
整片地脉空间，重新归于沉寂。
只剩下奔涌的岩浆，缓缓流淌。
念土一个人停留在黑暗之中。
无数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飞快盘旋。
十二枚心魔棋子，在各地散播猜忌。
主宰躲在幕后，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古源蛰伏深海，等待机会夺取他的本源。
一张比之前更加细密、更加凶险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他必须尽快把这一份情报，传递给地表上的顾安。
念土闭上双眼。
一缕微弱的意念，顺着地脉，一路向上，奔向荒岭。
荒岭之上。
顾安正拿出绷带，小心地给沈朔处理身上的擦伤。
忽然，他的脑袋里，传来了念土低沉的声音。
“顾安。”
“出事了。”
顾安手上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念土把主宰方才透露的所有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十二枚棋子。
古源的目的。
纪元遗物。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顾安的心上。
沈朔躺在一旁，也听见了念土传来的声音。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家伙。”
沈朔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还以为局势稍微好转了一点。”
“没想到敌人直接换了一套打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顾安把最后一圈绷带系好。
站起身，望向远处山下隐约可见的小镇轮廓。
“十二个人。”
“分布在十二座城市。”
“我们没有办法分头去抓。”
“就算我们有足够多的人手，我们也没有办法确定他们的身份。”
“心魔挑选的都是普通人。”
“混在大街上，谁能分得出来。”
沈朔皱紧眉头。
“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到处搞事？”
“当然不是。”
顾安摇了摇头。
“他们虽然隐蔽，但是他们有一个弱点。”
“他们每一次煽动人群的时候，都会流露出心魔的气息。”
“念土可以透过地脉，感知到那一股特殊的怨念波动。”
“只要他能够定位到每一处波动的源头。”
“我们就可以通知当地的志愿者，第一时间赶过去。”
“不需要动手抓人。”
“只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们的说辞。”
“用真实的行动，打破他们散播的谎言。”
“心魔的力量来源于人心的动摇。”
“只要民众不再相信他们，那些棋子，也就没有用处了。”
沈朔想了想。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是古源那一边呢。”
“它想要念土的本源。”
“它什么时候会动手？”
顾安的眼神凝重起来。
“不知道。”
“古源一向很有耐心。”
“它大概率不会急着出击。”
“它会等到念土最虚弱的那一刻。”
“等到念土被十二处战场，被源源不断的心念拉扯，身心俱疲的时候。”
“它才会从深海一跃而出，发起致命一击。”
“所以接下来这段日子，就是我们最关键的缓冲期。”
“我们一方面要应付心魔的渗透。”
“另一方面，还要想办法，提前找到那一件纪元遗物。”
沈朔不由得一愣。
“我们还要去找遗物？”
“对。”
顾安点头。
“如果遗物真的能够斩断万古轮回。”
“那它就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关键。”
“要么，我们拿到它，用它结束这一场永无止境的浩劫。”
“要么，古源拿到它，用它完成它的计划。”
“我们没有第三种选择。”
就在这个时候，顾安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响了。
这一次打来的是李老爷子。
老人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
“顾安，出事了！”
“南边的青溪县，乱起来了！”
顾安心里咯噔一下。
“具体怎么回事。”
“有一个男人，在菜市场门口当众演讲。”
“说了一大堆什么救人无用、顾好自己才是正道的歪理。”
“一开始没多少人理他。”
“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不少路人被他说动了。”
“一部分人，开始哄抢救援物资。”
“还有几队志愿者，被他们拦在了路口，不让进去送物资。”
“冲突已经爆发了，已经有人受伤了！”
顾安和沈朔对视一眼。
来了。
第一枚棋子，已经开始行动了。
“念土。”
顾安在心里呼喊。
“能不能定位到青溪县那一股怨念的位置。”
“可以。”
念土的声音立刻传来。
“波动很强，就在县城老城区的菜市场一带。”
“是十二处当中的第一处。”
顾安立刻做出决断。
“沈朔，你伤势太重，留在这里，等救援队过来接你。”
“我一个人去青溪县。”
沈朔当即就急了。
“不行！”
“太危险了！”
“那些被蛊惑的普通人，已经失去了理智。”
“你一个人过去，万一被他们围起来怎么办？”
顾安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去打架的。”
“我是去讲道理的。”
“而且，我有念土在背后给我兜底。”
“不会出事。”
说完，顾安不再多言。
他捡起丢在一旁的背包，甩到肩上。
转身，大步朝着山下的小路走去。
荒岭的风，吹起他的衣角。
前路，并不平坦。
青溪县距离此地并不算太远。
开车的话，两个多小时就能赶到。
可如今不少道路都因为之前的地震出现了塌陷。
正常的大路走不通。
顾安只能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一路前行。
他拦下了一辆路过的皮卡车。
司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听说他要去青溪县救灾，二话不说，就让他上了车。
车子一路颠簸。
窗外，沿途的景象，一点点映入顾安的眼帘。
不少村庄的房屋都出现了裂痕。
地上随处可见掉落的瓦片、碎石。
但是依旧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村民，互相帮忙修补房屋。
给受灾的邻居送去水和干粮。
人间的善意，并没有消失。
只是那一点阴暗的毒，正在偷偷地钻进来。
大概两个半小时之后。
皮卡车终于开到了青溪县县城外围。
还没有真正进入城区。
顾安就已经听见了一阵阵嘈杂的叫喊声。
远远望去。
菜市场所在的那条大街，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一大群人，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志愿者，还有想要正常领取物资的老百姓。
另一派，则是被那个黑衣男人蛊惑的人群。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推搡、争吵。
石块、矿泉水瓶，在人群之中飞来飞去。
场面一片混乱。
那个心魔选中的黑衣男人，就站在一处高高的台阶上。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的人群。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一套冷漠的说辞。
黑色的怨念雾气，缠绕在他的周身。
无声无息地，侵染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顾安推开车门，跳下皮卡车。
跟好心的司机道了一声谢。
一步一步，向着混乱的人群走了过去。
他没有大吼大叫。
也没有打算冲上去，直接制服那个男人。
顾安很清楚。
就算他现在一拳把那个男人打倒。
只要藏在人们心底的猜忌没有散去。
今天平息了这场骚乱，明天还会有下一场。
真正要打败的，从来不是那一个被附身的普通人。
而是那一套扭曲人心的道理。
顾安穿过躁动的人群。
一路走到台阶之下。
抬起头，望向站在高处的黑衣男人。
男人注意到了他。
停下了演讲。
低头，冷冷地打量着顾安。
“又来一个送死的志愿者？”
男人嗤笑一声。
“小伙子，听我一句劝。”
“别再白费力气了。”
顾安迎着他的目光，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是刚好能够让周围一圈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黑衣男人挑眉。
“什么问题。”
“如果今天，你的母亲，你的孩子，被困在了废墟下面。”
“等着别人送来的一口吃的，一瓶干净的水活命。”
“到那个时候，你还会觉得，只顾着自己才是对的吗？”
男人的脸色猛地一变。
一股浓郁的黑雾，从他的身上翻涌而出。
心魔被戳中了痛处，情绪瞬间失控。
“少跟我讲这种假惺惺的大道理！”
男人嘶吼起来。
“命运本来就不公平！”
“凭什么我就要辛苦付出，去救济那些不相干的人！”
就在黑雾即将爆发，准备掀起更大骚乱的一瞬间。
大地轻轻震了一下。
一层淡淡的土金色微光，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整片街道。
念土隔着遥远的地脉，出手了。
心魔那一股狂暴的怨念，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却坚韧的棉絮。
瞬间被卸掉了大半的威力。
那些原本已经被蛊惑、双眼通红的路人。
脑袋猛地一晃。
迷茫的神色，从他们的脸上褪去了几分。
有几个人，清醒过来之后，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露出了羞愧的神情。
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
局势，悄然发生了偏转。
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往后退了两步。
她看了一眼台阶上歇斯底里的男人。
又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神色平静的顾安。
小声说了一句。
“好像……他说得没错啊。”
“要是我的娃被埋了，我也盼着有人能来救一把。”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更多的人，开始回过神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怒火，正在飞快地冷却。
心魔附身在黑衣男子身上，察觉到人心的变化，顿时慌了。
它拼命地催动黑雾，想要再次夺回对众人精神的掌控。
可是念土源源不断送来的大地之力，死死地压制着它的精神污染。
它的力量，越来越弱。
黑衣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抱着脑袋，痛苦地蹲在了台阶上面。
属于心魔的那一缕残念，被硬生生地从他的身体里面剥离了出来。
一团小小的、漆黑的影子，挣扎了几下，顺着风，仓皇地逃走了。
男人浑身一软，直直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喧嚣的大街，一点点安静下来。
骚乱，平息了。
可顾安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喜悦。
他抬头望向天空。
一缕稀薄的黑风，向着远方的天际飘去。
那一缕心魔残念，跑掉了。
它没有被消灭。
只是暂时放弃了这一枚棋子。
它会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十二枚棋子，只解决掉了第一个。
还有十一座城市，潜藏着同样的危机。
而在深海漆黑的海底。
庞大无边的古源，缓缓转动了一下头颅。
它透过厚厚的海水，遥遥望向大陆的方向。
一双沉寂万古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微光。
它已经确认了纪元遗物大致的埋藏地点。
就在当年上一个纪元覆灭之时，那一座主封印遗迹的更深层。
也就是那一片已经崩塌的断崖地底。
它等待的时机，快要到了。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的危机，会在哪一座城市爆发。
也没有人清楚，古源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亮出它的獠牙。
战争，依旧漫长。
前路，依旧迷茫。
但至少这一刻，街道上的人们，开始重新互相伸出援手。
散落一地的救援物资，被大家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
志愿者们，再一次踏上了奔赴各个受灾村落的道路。
一缕缕温暖的心念，再次飘向地底深处的念土。
黑暗还在。
可是光明，也从未熄灭。
属于他们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