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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

    “好一对璧人。”

    少林空智神僧辈分最高,抚着长须,眼中含笑。

    慕容白连忙称谢,周芷若亦在旁微微欠身。

    武当宋远桥摇头笑道:“当年你二人联袂上我武当山时,便已是形影不离,宛若金童玉女。

    今日终成佳偶,着实可喜。”

    两人的目光轻轻一碰,几乎要漾出蜜来。

    到底还记得眼前场合,急忙又与宋远桥交谈起来,提及些旧日趣事,引得席间笑声阵阵。

    酒过数巡,灭绝师太望着并肩而坐的两人,眼中满是慈蔼,温声道:“往后岁月,需得携手同心,彼此扶持。”

    修道之人,所求不过财、侣、法、地。

    慕容白身兼昆仑掌门与那不可言说的隐秘身份,周芷若亦是峨眉嫡传,财、法、地三者皆已不缺。

    如今结为伴侣,自然该相依相伴,共度此生。

    灭绝师太自己,早年也曾有过倾心之人。

    只是自孤鸿子命丧杨逍之手后,她的一颗心便如同沉入古井,再无波澜。

    她的师父何太冲与师娘班淑娴之间,或许有情,但那结合之中,利益的交换,恐怕占了更多。

    宿醉带来的钝痛仍在颅骨内侧敲打。

    慕容白放下揉按眉心的手指,抬眼便瞧见了廊下疾步而来的三人。

    武当宋远桥走在最前,素来平稳的步履此刻显得有些匆促,跟在他身后的殷梨亭面色沉静得过分,莫声谷则紧抿着唇,目光与慕容白一触即分。

    昨夜喧嚣未散,今日的晨风里还飘着残余的酒气。

    慕容白站定了,等着他们走近。

    他尚未开口询问,宋远桥已先拱了手,声音压得低:“慕容掌门,有桩急事,需得私下商议。”

    预感成了沉甸甸的东西,坠在胃里。

    慕容白侧身引路,将三人带往偏厅。

    沿途

    厅内没有旁人。

    莫声谷反手合上门扇,将最后一丝杂音隔绝在外。

    殷梨亭寻了张椅子坐下,眼帘低垂,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仿佛那上面刻着难解的 ** 。

    宋远桥没有坐,他转向慕容白,话是对慕容白说的,余光却似乎扫过殷梨亭的方向:“昨夜收到传书,事关峨眉。”

    “峨眉”

    二字让慕容白呼吸微顿。

    他想起昨日礼成时,站在身侧的那道清丽身影,想起她指尖的温度,以及交拜时袖底隐约的冷香。

    周芷若已被师太唤回峨眉,说是门派中有事需她相助,原定小住三日的打算便也作罢。

    “静玄师太信中言语简略,”

    宋远桥继续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慎重,“只提及峨眉后山近日不甚安宁,似有外人窥探踪迹。

    师太知我武当几人尚在昆仑,便想请托一事——若慕容掌门近日得空,可否往峨眉一行?芷若姑娘……她回去得急,师太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似有牵挂。”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到了。

    慕容白看见殷梨亭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这位六侠的情伤旧事,江湖上知晓的人不少,此刻他坐在这里,像一尊被时光磨去了所有情绪的塑像。

    “我即刻动身。”

    慕容白没有犹豫。

    脑仁的抽痛似乎被这句话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成为昆仑掌门的第一日,杂务簿册还堆在三圣堂的案头,但有些事,比那些笔墨纸张更重要。

    宋远桥似乎松了口气,抱拳道:“有劳。”

    莫声谷也点了点头,他脸上先前那种苦意已不见了,只剩下属于武当七侠的沉稳。

    只有殷梨亭,依旧沉默着,仿佛他们的对话发生在很远的地方。

    送走武当三人,慕容白立在偏厅门口。

    晨光越过屋檐,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空气里有尘埃缓慢浮动。

    他唤来小芸,简短吩咐几句,便转身去取剑。

    话语的碎片飘过来,又散在风里。

    慕容白脚步未停。

    那些夫妻间的龃龉,门派内的细琐,此刻都退得很远。

    他脑海里勾勒出去往峨眉的路,山高水长,而某些潜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或许已经等在了路的某一处。

    晨光刚透进窗棂,宋远桥与殷梨亭等三人便已立在门外。

    他们的神情里藏着些不寻常的东西,慕容白只看一眼,心里便沉了沉。

    “我们得走了。”

    宋远桥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声“贤侄”

    叫得依旧熟稔,却掩不住话里的急迫。

    果然有事发生。

    慕容白没接话,只将人让进屋里,反手合上了门。

    清晨的寒意还凝在空气中,他等着下文。

    一声叹息从宋远桥喉间滚出。”青书……昨夜留了张字条,人就不见了。”

    失踪?在昆仑山上?慕容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袖口。

    昨日喜宴的喧闹似乎还没散尽,那年轻人沉默坐在角落的模样忽地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那双眼睛,里面烧着些不该有的火。

    如今这把火,怕是要燎到别处去了。

    “去正堂细说。”

    他转身引路,步履比平时快了些。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微湿,踩上去几乎无声。

    这件事,沾着麻烦的气味——不只是武当的麻烦,也关乎昆仑的声音。

    江湖上那些嘴,最爱嚼这种故事:武当的少主,在昆仑定亲的宴席后独自消失。

    传出去,谁的脸上都不会好看。

    三圣堂里空旷得很,早春的凉意渗进梁柱。

    宋远桥从怀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边缘已经捏得发软。

    慕容白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墨迹,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儿子欲作一番大功业,以正我武当威名,请父亲莫忧。”

    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

    慕容白盯着那笔墨,仿佛能看见写信人手腕的颤抖。

    哪里是去建功立业?分明是少年人憋着口气,要把什么东西证明给谁看。

    他抬起眼,正对上宋远桥复杂的神色——那里头有担忧,有恼怒,还混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做父亲的,怎会看不懂儿子字里行间那点不甘?

    昨夜宴席上人影交错,酒杯碰撞声不断,谁也没留意那个悄然离席的年轻身影。

    问了几个守夜的 ** ,都只摇头。

    人就像一滴水,蒸在了热闹的缝隙里。

    “我会派人去找。”

    慕容白将纸递回去,话说得清晰,“一有踪迹,立刻传信给你。”

    宋远桥肩头微微一松,像是卸下了一点重量。

    他知道眼前这位“贤侄”

    手里握着怎样的线网,那承诺不是空话。

    几句道谢说得很快,几乎有些仓促。

    “我得先走一步,”

    宋远桥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微风,“怕那混账在外头……惹出是非。”

    慕容白站在堂前,看着三个背影匆匆穿过庭院,消失在照壁之后。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檐角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山门前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发暗。

    宋远桥转身时道袍的下摆扫过湿痕,留下浅浅一道水渍。

    他身后的 ** 们像沉默的灰鹤依次掠过山门,最后一人踏出槛外时,东方才刚现出蟹壳青。

    “就送到这儿罢。”

    宋远桥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终究还是抬起来拱了拱。

    他眼角纹路里压着别的东西,声音却稳得像深潭的水面,“家师近来常念叨昆仑的雪。

    你若得闲,武当山的茶总温着。”

    慕容白立在门槛内侧点头,青石板传来的凉意透过靴底漫上来。”替我向张真人问安。”

    他说。

    话尾散进清晨的风里,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三日后,最后一批客人的衣角消失在坳口转弯处。

    灭绝师太那柄拂尘在晨光里划出的弧线,成了这场喧嚣最后的句点。

    周芷若走在队伍中段,黛色衣裙被山风鼓动时,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

    她没有回头——至少慕容白看见的那个侧影没有回头。

    婚约是系在名帖上的红绳,而此刻她仍是峨眉 ** ,正如多年前那个姓纪的女子也曾这般走下昆仑。

    寂静重新包裹了三圣坳。

    那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在屋瓦上、树梢头,连鸟鸣都显得小心翼翼。

    慕容白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将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浓墨。

    他转身时衣袖带落了一片枯叶,那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身,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青苔上。

    光明顶的大殿比三圣坳冷。

    不是温度,是另一种东西——石壁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回响,连烛火都燃得笔直。

    慕容白的手指拂过座椅扶手上雕的火焰纹,那纹路被摩挲得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关起门来练刀,刀刃再利也斩不到远处的荆棘。”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殿内的空旷而显得格外清晰。

    座下那些身影在烛光里微微动了动,像风吹过深水下的藻。”善意不该是藏在匣子里的明珠。

    得捧出去,捧到光底下,让人看见它的质地。”

    韦一笑的指尖在膝上敲了敲,很轻的三下。”朝廷那边的眼睛,近来眯得松了些。”

    “七王爷府上送来的密信,用的是掺金粉的墨。”

    另一个人接话,声音里带着某种克制的笑意,“赵敏郡主上月出京 ** ,猎场选在了保定府以北三百里。”

    慕容白听着,目光却落在大殿尽头那扇高窗上。

    窗外是西域特有的夜空,星子密得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在墨蓝的缎子上。

    数月前那场震动武林的厮杀,如今只剩殿角石砖缝里几处洗不净的暗色——那是血渗进去后留下的印记,再怎样冲刷都留着影子。

    “六大派的人情,我们已经还得足够。”

    他收回视线,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接下来该讨些东西回来了。

    不是用刀剑,是用别的方式。”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问:“教主的意思是?”

    “往东走。”

    慕容白站起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壁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穹顶绘着的火焰图腾。”不是偷偷摸摸地走,是堂堂正正地走。

    让沿途每座城池都知道,明教来了——带着善意,也带着不容轻侮的底气。”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三日前山门前宋远桥道袍上那抹水痕。

    晨露总会干的,但有些东西湿过一次,就永远留着被浸润过的痕迹。

    “江湖这潭水静得太久了。”

    最后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该有人扔块石头进去。

    涟漪荡开时,才能看清底下究竟沉着什么。”

    慕容白心里清楚明教眼下的局面。

    他明白,此刻正是将触角探向中原的绝好时机。

    “少林与武当,”

    他的声音平稳,“这两派在江湖中分量最重。

    若能先与他们建立联系,中原武林对我们的戒备或许能松动几分。”

    计划早已定下,殿内众人并无异议。

    但当地字门主徐达开口时,空气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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