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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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蜡黄，眼神飘忽，指尖不住地敲击着袖口。
贾玷抬起头，打量着这位 ** 。
他拱手道：“陛下，我带了一位医女来，让她进去搭把手吧。”
贾母此时倒比往常清醒得多。
不顾王夫人在一旁使眼色拦阻，她连忙接过话头：“对对对！陛下！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帮不上大忙，就让我们尽一尽娘家人的心吧！”
她白发苍苍，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声音发颤。
元康帝看着这张老泪纵横的脸，心头的烦躁越发翻涌。
他皱着眉，拒绝的话已经顶到舌尖。
可目光一偏，忽然撞上贾玷那张沉得发黑的脸。
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 “德妃娘娘的娘家亲属，想来不会差到哪去。”
这话音刚落，元康帝便瞧见贾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旁边几个人齐刷刷趴下去，嗓门扯得老高喊着“皇恩浩荡”
可这位皇帝此刻哪有心思想这些，他脑子里正翻来覆去琢磨着对贾玷的怀疑——那念头像根刺，越扎越深。
宫里头的动静闹得人心慌。
产房里传来德妃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喊出来。
丫鬟们端着血水往外跑，脚步杂乱，盆沿的红色液体晃荡着溅到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盆热水送进去，热气腾腾地飘散在廊道里。
太医院那几位专攻妇科的老御医，全被召到德妃寝宫，一个个面色凝重。
王夫人站在外头，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眼眶早就红透了。
她觉得自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住，喘气都费劲。
盛明兰倒是安静得像个影子，挨着那群女眷站着，半个字都不说，眼神却始终盯着产房的门。
一个时辰滑过去，里头的声音渐渐哑了，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玉葳蕤推门出来，两手全是血，指甲缝都染红了。
她直挺挺跪在贾玷跟前，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急切。
“爷，德妃娘娘没力气了。
孩子太大，卡在里头出不来。
求爷准我给她开刀取子。”
这话一出口，王夫人和贾母像被人抽了魂，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贾玷眉头拧成疙瘩，正要扭头看元康帝，盛明兰却抢先一步跪下了，冲着皇帝磕了个响头。
“求陛下快做决断！再拖下去，小皇子和娘娘都保不住！”
元康帝眯起眼睛，嘴唇刚动了动，贾玷抢先开了口。
“愣着干什么？有法子还不快去救人？”
他嗓门提得老高，“陛下英明，断不会看着自己骨肉断了活路！”
玉葳蕤反应快，眼珠子一转就瞧见旁边几个御医手里攥着工具。
她手脚利索地收拾起来，三两下就把东西摆齐了。
那些御医虽说见惯了大场面，可“刨宫”
这词儿还是头回听着新鲜。
玉葳蕤三言两语解释完，他们大致明白了路数——反正主刀的又不是自己，不用亲手拿刀划开德妃娘娘的肚皮，光打下手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玉葳蕤先给贾元春灌了麻沸散，又让宫女往她嘴里塞了片人参含着。
刀子落下去的时候，屋里静得只听见呼吸声。
可产房外头，元康帝已经炸了锅。
“贾玷！”
皇帝的声音像刀子甩出来，“朕今日就要治你个欺君之罪！你以为自己是谁？敢替朕做这个主？！”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贾玷脸上，“我告诉你，德妃和皇嗣要是有一个出事，朕诛你九族！”
贾玷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人群里没人注意到他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沉寂。
夏守忠弓着腰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意味：“皇上，您先顺顺气儿。
娘娘和小皇子这会儿都在里头遭着大难呢，眼下咱们能靠的，就是国公爷请来的那位女大夫了。
国公爷是娘娘的娘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他们怎么敢拿德妃娘娘的性命开玩笑？”
贾母连忙接过话茬，声音里透着几分带着哭腔的急切：“是啊陛下！里头躺着的那位，是您的德妃娘娘，也是我们贾府正正经经嫡出的姑娘啊！我们哪个不是她的血亲？哪个不盼着她好好的？”
元康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夏守忠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一眼就瞧出皇帝不舒服，赶紧递上自己的胳膊，让元康帝扶着缓一缓。
“罢了，罢了，”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倦意，“朕暂且不跟你们计较。”
话音刚落，那双眼睛就阴沉沉地落在了盛明兰身上。
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过来，盛明兰后背一阵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贾玷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悄然探过手去，动作缓慢却稳当，握住了盛明兰的手指。
那股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盛明兰像是抓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颤栗渐渐平息了。
半个时辰后，产房里忽然爆出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得像一把利刃劈开了满屋的凝滞。
屋里的人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王夫人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幸亏盛明兰眼疾手快托了她一把。
元康帝脸上的表情却没多大变化，只是淡淡扫了贾府众人一眼，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行了，都起来吧。”
贾玷把皇帝的反应一点不漏地看进眼里，心里那个猜测又沉了几分。
他朝来福递了个眼色。
来福会意，立即开口：“谢陛下。”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稳婆很快掀帘出来，脸上堆满了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小皇子身子骨结实得很！”
元康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微微扬起，像是终于露出了点喜色。
可那点喜色很快就被更长久的沉默吞没了。
夏守忠赶紧接过话头：“得了，陛下知道小皇子平安，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待会儿少不了你的赏，先进去伺候着吧。”
稳婆哪敢多嘴，连声应好，转身又钻进了产房。
贾母和王夫人都是惯会看眼色的人，见皇帝神色不喜不怒，也不敢对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表露出半分疼爱，只能一遍遍压着嗓子念叨“佛祖保佑”
贾玷望着元康帝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心里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
小皇子被乳母抱出来时，襁褓上的金线祥云图案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那孩子皮肤透着一层紫红，但五官轮廓清晰，小腿蹬动的力道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元康帝朝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襁褓的边缘，又收了回去。
他朝贾母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乳母会意，抱着孩子往那边走去。
盛明兰歪着脑袋，目光追着那团软乎乎的东西移动。
她的指尖在袖口下轻轻摩挲，像是想伸手触碰又压住了冲动。
王夫人站在几步之外，视线在孩子和产房的门帘之间来回跳跃。
她嘴角挂着笑，可那份笑意始终没有抵达眼底。
产房里到现在都没有动静，没有人提起元春的情况，连一句询问都没有漏出来。
她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像是被人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要是那个躺在里面的人真的出了什么事，这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恐怕都得打个问号。
贾玷扫了一眼孩子，确认那团小东西呼吸平稳、肤色正常，嘴角的线条才松动了一丝。
半个时辰后，玉葳蕤掀帘出来时，额角的发丝贴在皮肤上，衣襟沾了几道脏污印子。
她朝元康帝和贾玷各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德妃娘娘已经脱离危险，好生养着便无大碍。”
元康帝点了点头，目光却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处再滑回来。”该赏。”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带上一股粘稠的意味，“你嫁人了没有？要是还没定下，朕倒是可以替你安排一段姻缘。”
玉葳蕤刚才救治了人时攒下的那点轻松劲儿，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
她垂着眼睫，胸口涌上一阵翻腾，恨不得当场甩袖走人——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嘴上说着赏赐，眼神却像浆糊一样黏在她身上。
她稳住呼吸，把冲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回陛下，民女已经许了人家。”
元康帝的脸沉了一层，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哦？谁？”
玉葳蕤脑子里闪过袁鸿那张脸，想也没想就扯了一句谎：“回陛下，是禁卫军里头的一个兵卒……”
她说完还故意低下头，拿手背贴了贴脸颊。
元康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最终被夏守忠悄悄扯住衣袖的动作拉回了注意力。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视线都落在产房方向，没人看他。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暂时把那点心思收进了肚子里。
贾玷的脸色沉了下来。
榻上躺着的，再怎么不受待见，终究是姓贾的。
他对二房那支的人谈不上什么好感，可凡事有个底线——外人面前，哪怕是一条狗，也得看主人是谁。
他转过头，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这是怎么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得了皇子，不该高兴么？”
话音刚落，也不等元康帝回应，贾玷径直走到乳母跟前，弯下腰，伸手去逗那个襁褓里的小东西。
“来，叫舅舅。”
刚出娘胎的娃娃，哪里会喊人？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贾玷自然更清楚。
他这么做，无非是要让那位皇帝明白——这个孩子的背后，站着贾家。
站着他贾玷。
元康帝站在原地，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已经彻底僵住。
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笼在袖中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贾玷逗弄了一会儿婴儿，又抬起头，对上元康帝的视线。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不出一丝不敬的意思，就好像刚才那个毫不客气地威胁皇帝的人，根本不是他。
产房内，贾元春早就醒了。
外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灌进她的耳朵里。
她听见了——她孩子的父亲，就在产房门口，就在这孩子跟前，盘算着别的女人。
而她一直冷眼相对、甚至跟着爹娘一起排挤的那个人，却在替她和这孩子撑腰。
脑子像灌了浆糊，乱得她什么都理不清。
她索性闭上眼，不再去想。
可眼皮合上的那一瞬，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渗进鬓发里。
王夫人和几个女眷终于得了元康帝的首肯，可以进去看看贾元春了。
一行人掀帘走进去时，产房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空气里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怎么也散不掉。
盛明兰胃里翻了一下，有些不舒服。
但王夫人和贾母都没注意到她，两个人的心思全扑在床边。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曾经容光逼人、风华无双，如今却脸色惨白，形容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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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蜡黄，眼神飘忽，指尖不住地敲击着袖口。
贾玷抬起头，打量着这位 ** 。
他拱手道：“陛下，我带了一位医女来，让她进去搭把手吧。”
贾母此时倒比往常清醒得多。
不顾王夫人在一旁使眼色拦阻，她连忙接过话头：“对对对！陛下！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帮不上大忙，就让我们尽一尽娘家人的心吧！”
她白发苍苍，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声音发颤。
元康帝看着这张老泪纵横的脸，心头的烦躁越发翻涌。
他皱着眉，拒绝的话已经顶到舌尖。
可目光一偏，忽然撞上贾玷那张沉得发黑的脸。
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 “德妃娘娘的娘家亲属，想来不会差到哪去。”
这话音刚落，元康帝便瞧见贾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旁边几个人齐刷刷趴下去，嗓门扯得老高喊着“皇恩浩荡”
可这位皇帝此刻哪有心思想这些，他脑子里正翻来覆去琢磨着对贾玷的怀疑——那念头像根刺，越扎越深。
宫里头的动静闹得人心慌。
产房里传来德妃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喊出来。
丫鬟们端着血水往外跑，脚步杂乱，盆沿的红色液体晃荡着溅到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盆热水送进去，热气腾腾地飘散在廊道里。
太医院那几位专攻妇科的老御医，全被召到德妃寝宫，一个个面色凝重。
王夫人站在外头，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眼眶早就红透了。
她觉得自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住，喘气都费劲。
盛明兰倒是安静得像个影子，挨着那群女眷站着，半个字都不说，眼神却始终盯着产房的门。
一个时辰滑过去，里头的声音渐渐哑了，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玉葳蕤推门出来，两手全是血，指甲缝都染红了。
她直挺挺跪在贾玷跟前，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急切。
“爷，德妃娘娘没力气了。
孩子太大，卡在里头出不来。
求爷准我给她开刀取子。”
这话一出口，王夫人和贾母像被人抽了魂，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贾玷眉头拧成疙瘩，正要扭头看元康帝，盛明兰却抢先一步跪下了，冲着皇帝磕了个响头。
“求陛下快做决断！再拖下去，小皇子和娘娘都保不住！”
元康帝眯起眼睛，嘴唇刚动了动，贾玷抢先开了口。
“愣着干什么？有法子还不快去救人？”
他嗓门提得老高，“陛下英明，断不会看着自己骨肉断了活路！”
玉葳蕤反应快，眼珠子一转就瞧见旁边几个御医手里攥着工具。
她手脚利索地收拾起来，三两下就把东西摆齐了。
那些御医虽说见惯了大场面，可“刨宫”
这词儿还是头回听着新鲜。
玉葳蕤三言两语解释完，他们大致明白了路数——反正主刀的又不是自己，不用亲手拿刀划开德妃娘娘的肚皮，光打下手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玉葳蕤先给贾元春灌了麻沸散，又让宫女往她嘴里塞了片人参含着。
刀子落下去的时候，屋里静得只听见呼吸声。
可产房外头，元康帝已经炸了锅。
“贾玷！”
皇帝的声音像刀子甩出来，“朕今日就要治你个欺君之罪！你以为自己是谁？敢替朕做这个主？！”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贾玷脸上，“我告诉你，德妃和皇嗣要是有一个出事，朕诛你九族！”
贾玷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人群里没人注意到他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沉寂。
夏守忠弓着腰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意味：“皇上，您先顺顺气儿。
娘娘和小皇子这会儿都在里头遭着大难呢，眼下咱们能靠的，就是国公爷请来的那位女大夫了。
国公爷是娘娘的娘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他们怎么敢拿德妃娘娘的性命开玩笑？”
贾母连忙接过话茬，声音里透着几分带着哭腔的急切：“是啊陛下！里头躺着的那位，是您的德妃娘娘，也是我们贾府正正经经嫡出的姑娘啊！我们哪个不是她的血亲？哪个不盼着她好好的？”
元康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夏守忠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一眼就瞧出皇帝不舒服，赶紧递上自己的胳膊，让元康帝扶着缓一缓。
“罢了，罢了，”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倦意，“朕暂且不跟你们计较。”
话音刚落，那双眼睛就阴沉沉地落在了盛明兰身上。
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过来，盛明兰后背一阵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贾玷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悄然探过手去，动作缓慢却稳当，握住了盛明兰的手指。
那股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盛明兰像是抓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颤栗渐渐平息了。
半个时辰后，产房里忽然爆出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得像一把利刃劈开了满屋的凝滞。
屋里的人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王夫人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幸亏盛明兰眼疾手快托了她一把。
元康帝脸上的表情却没多大变化，只是淡淡扫了贾府众人一眼，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行了，都起来吧。”
贾玷把皇帝的反应一点不漏地看进眼里，心里那个猜测又沉了几分。
他朝来福递了个眼色。
来福会意，立即开口：“谢陛下。”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稳婆很快掀帘出来，脸上堆满了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小皇子身子骨结实得很！”
元康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微微扬起，像是终于露出了点喜色。
可那点喜色很快就被更长久的沉默吞没了。
夏守忠赶紧接过话头：“得了，陛下知道小皇子平安，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待会儿少不了你的赏，先进去伺候着吧。”
稳婆哪敢多嘴，连声应好，转身又钻进了产房。
贾母和王夫人都是惯会看眼色的人，见皇帝神色不喜不怒，也不敢对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表露出半分疼爱，只能一遍遍压着嗓子念叨“佛祖保佑”
贾玷望着元康帝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心里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
小皇子被乳母抱出来时，襁褓上的金线祥云图案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那孩子皮肤透着一层紫红，但五官轮廓清晰，小腿蹬动的力道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元康帝朝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襁褓的边缘，又收了回去。
他朝贾母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乳母会意，抱着孩子往那边走去。
盛明兰歪着脑袋，目光追着那团软乎乎的东西移动。
她的指尖在袖口下轻轻摩挲，像是想伸手触碰又压住了冲动。
王夫人站在几步之外，视线在孩子和产房的门帘之间来回跳跃。
她嘴角挂着笑，可那份笑意始终没有抵达眼底。
产房里到现在都没有动静，没有人提起元春的情况，连一句询问都没有漏出来。
她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像是被人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要是那个躺在里面的人真的出了什么事，这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恐怕都得打个问号。
贾玷扫了一眼孩子，确认那团小东西呼吸平稳、肤色正常，嘴角的线条才松动了一丝。
半个时辰后，玉葳蕤掀帘出来时，额角的发丝贴在皮肤上，衣襟沾了几道脏污印子。
她朝元康帝和贾玷各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德妃娘娘已经脱离危险，好生养着便无大碍。”
元康帝点了点头，目光却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处再滑回来。”该赏。”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带上一股粘稠的意味，“你嫁人了没有？要是还没定下，朕倒是可以替你安排一段姻缘。”
玉葳蕤刚才救治了人时攒下的那点轻松劲儿，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
她垂着眼睫，胸口涌上一阵翻腾，恨不得当场甩袖走人——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嘴上说着赏赐，眼神却像浆糊一样黏在她身上。
她稳住呼吸，把冲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回陛下，民女已经许了人家。”
元康帝的脸沉了一层，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哦？谁？”
玉葳蕤脑子里闪过袁鸿那张脸，想也没想就扯了一句谎：“回陛下，是禁卫军里头的一个兵卒……”
她说完还故意低下头，拿手背贴了贴脸颊。
元康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最终被夏守忠悄悄扯住衣袖的动作拉回了注意力。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视线都落在产房方向，没人看他。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暂时把那点心思收进了肚子里。
贾玷的脸色沉了下来。
榻上躺着的，再怎么不受待见，终究是姓贾的。
他对二房那支的人谈不上什么好感，可凡事有个底线——外人面前，哪怕是一条狗，也得看主人是谁。
他转过头，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这是怎么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得了皇子，不该高兴么？”
话音刚落，也不等元康帝回应，贾玷径直走到乳母跟前，弯下腰，伸手去逗那个襁褓里的小东西。
“来，叫舅舅。”
刚出娘胎的娃娃，哪里会喊人？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贾玷自然更清楚。
他这么做，无非是要让那位皇帝明白——这个孩子的背后，站着贾家。
站着他贾玷。
元康帝站在原地，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已经彻底僵住。
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笼在袖中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贾玷逗弄了一会儿婴儿，又抬起头，对上元康帝的视线。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不出一丝不敬的意思，就好像刚才那个毫不客气地威胁皇帝的人，根本不是他。
产房内，贾元春早就醒了。
外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灌进她的耳朵里。
她听见了——她孩子的父亲，就在产房门口，就在这孩子跟前，盘算着别的女人。
而她一直冷眼相对、甚至跟着爹娘一起排挤的那个人，却在替她和这孩子撑腰。
脑子像灌了浆糊，乱得她什么都理不清。
她索性闭上眼，不再去想。
可眼皮合上的那一瞬，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渗进鬓发里。
王夫人和几个女眷终于得了元康帝的首肯，可以进去看看贾元春了。
一行人掀帘走进去时，产房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空气里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怎么也散不掉。
盛明兰胃里翻了一下，有些不舒服。
但王夫人和贾母都没注意到她，两个人的心思全扑在床边。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曾经容光逼人、风华无双，如今却脸色惨白，形容枯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