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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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盛明兰刚用完早膳，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夫人几乎是扑进门来的，发髻歪斜，鬓边几缕银丝散在耳后，哪还有往日那个深藏不露的当家主母模样。
“玷哥儿媳妇——”
王夫人抓住盛明兰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啊，不，国公夫人。”
她抽泣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盛明兰手背上，滚烫。
“婶娘求你。”
王夫人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被盛明兰眼疾手快扶住，“进宫去将我的元春带出来好吗？婶娘求你了。”
盛明兰低头，目光落在王夫人脸上。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泪，真挚得能渗进骨头里——可细看，眼底深处还是藏着算计的光芒，像是被泪水冲刷过，反而更清晰了。
盛明兰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像吞了一口沙子。
她松开手，站起身来，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纸：“贾元春是我贾府的姑娘，我自然会去将她带出来。”
说罢，她转身就走。
丹橘和小桃紧跟在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清脆地响着。
锦蕊站在原地，看看王夫人，又看看端坐在太师椅上始终没开口的贾母，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朝那两人磕了个头，追了出去。
盛明兰回到自己院里，换上了一身沉甸甸的诰命服。
石青色缎面绣着缠枝牡丹，霞帔上缀着珍珠流苏，每走一步都窸窣作响。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人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有些发青。
“走吧。”
她说。
丹橘递过玉牌，小桃撑开油纸伞——虽然天上没下雨，但晨雾太浓，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锦蕊跟在最后，手里捧着个食盒，里头装着几样贾元春从前爱吃的点心。
大明宫的宫门厚重得像是能把阳光都挡在外面。
侍卫验过玉牌，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才侧身让开。
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宫墙高耸，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蓝线。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递了牌子进去，说是娘家人想见德妃娘娘。
宫人匆匆去了，过了好一阵才回来，说娘娘正在梳洗。
盛明兰被引进偏殿候着。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龙井，可茶汤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坐着，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殿里很安静，能听见更漏里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贾元春是被宫女从睡梦中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贾府来人”
四个字，猛地坐起来，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快帮本宫梳洗打扮！”
她急切地吩咐，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来的人是谁？可是本宫的哥哥？哦，不对，哥哥应该是进不来后宫的。
那莫非？是王熙凤？”
宫女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脆生生地回答：“不是的，是国公夫人。”
贾元春愣了一瞬。
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一支珠钗。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未施脂粉，眼眶微红，看得出昨夜没睡好。
但很快，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随即又释然了。
是了，连贾玷都能放下过往，亲自来救她出去，如今盛明兰来，反倒说得通了。
只是那股激动劲儿，到底还是被冷水泼了，凉了半截。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复了些许。
“梳吧。”
她说，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宫女们手脚麻利，片刻之后，贾元春已收拾妥当。
她站起身，对着铜镜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失仪之处，才转身朝正殿走去。
正殿里，盛明兰已经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贾元春从屏风后走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四目相对。
贾元春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手拢在袖中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也没察觉。
盛明兰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见过德妃娘娘。”
贾元春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眼眶突然就热了，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视线模糊。
她赶紧低下头，站在原地稳了稳身形，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回去。
再抬起头时，她已重新端好了仪态，一步一步朝盛明兰走过去。
殿里安安静静，只有她裙摆拂过地面的声音。
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惊落几片花瓣，悠悠地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两家人互相行了礼，盛明兰才开口：“德妃娘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提这事，贾元春的眼泪就止不住了，眼眶红得发烫。
她的手甚至微微颤抖。
锦蕊机灵，把闲杂人等都遣了出去，自己守在中间那间屋子。
丹橘和小桃看了看，也不好再留，一起退到中屋守着。
等到不相干的人都退干净，贾元春才轻轻掀起袖子，把那道道伤痕露给盛明兰看。
那副景象，任谁见了都得心头发紧。
藕白似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叠得密密麻麻。
有些是刚烫出的红斑，有些是鞭子抽出的条痕，还有刀划出的口子，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更有几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有的像掐的，有的像砸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淤肿。
接着元春又把裤腿撩起，露出腿来。
比起胳膊，腿上的伤更重。
有些印子看着已经结了旧痂，可那上面的血却是鲜亮亮的—分明是刚把结了疤的伤口又撕开了。
盛明兰一时怔住，心里翻涌着不敢相信。
贾元春生得好看，此刻垂泪的模样，谁见了都得心生怜惜。
可这姑娘浑身上下哪还有一块好皮？盛明兰觉得胸口发堵。
“娘娘……这是……”
她话没说完，语气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贾元春哭着点了点头。
“全是那人干的。”
她哽咽着，“嫂嫂，元春只想求嫂嫂保我一条命。
我儿还活着，我还不想死。
嫂嫂能不能想个法子，救救元春？”
贾元春本就生得柔弱，此刻哭求起来，泪珠挂满脸颊，像雨打过的梨花。
盛明兰心里早就软了，就算她不开口求，自己也打算想法子帮她。
可姑嫂两个还没商量出个章程，外头忽然传来动静。
元康帝像是有感应似的，自己找了过来。
他来得急，龙袍都没来得及穿整，头发散着，一路大步闯进来。
外头的人连通报都来不及，人就到了中屋。
好在屋里还有锦蕊、丹橘和小桃。
三人立刻跪倒在地，高声呼着 ** ，给里头的人递了个信。
可留给盛明兰和元春的时间，也只够她们收住话头。
元康帝迈开大步进了内室。
就见贾元春娇娇弱弱地趴在盛明兰腿上，拿手绢抹着眼泪。
盛明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温热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砖上，盛明兰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慌乱。
袁康帝眯起眼睛，那道视线像刀子般在她与贾元春之间来回游移。
他拿不准刚才那番话里藏了多少真货。
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的事，宁可防着，也别放过。
这是他坐上这把椅子后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盛明兰和贾元春几乎同时抬眼，瞧见那个身影正朝她们走近。
两人起身行礼，动作齐整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袁康帝没让她们久等，抬了抬手示意起身，又让人搬来绣墩。
他脸上堆起笑容，那副温和模样像是刚从戏台子上走下来的。”荣国公夫人难得踏进这道宫门，怎么也不先让人通传一声？”
贾元春抢在前头接话，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是臣妾疏忽了，陛下恕罪。”
袁康帝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角的纹路都透着柔和。”爱妃这是做什么？朕不过是随口念叨两句。
国公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前半句是幌子，后头那半句才是真心话。
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明面上动盛明兰一根手指头。
否则等贾玷提着刀回来的那天，他自己的脑袋能不能安稳地待在脖子上，还是个未知数。
这人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可惜，也就那么几分。
“方才我进来，瞧见爱妃眼眶红红的。”
袁康帝的声音放缓了些，“你们在谈什么？”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三人之间。
盛明兰抬起头，嘴角弯出一道温婉的弧度，声音不疾不徐：“回陛下的话，娘娘说她想家了。”
袁康帝的目光骤然收紧，像鹰爪扣住猎物。”当真？”
贾元春的身子猛地一颤，脖颈弯下去，露出那片细白的皮肤，在光线里微微发抖。”是……臣妾确实在跟嫂嫂说，臣妾想家了。”
袁康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的寒光渐渐散去，转而浮上一层满意。
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盛明兰，语气轻飘飘地落下来：“既如此，国公夫人就先回吧。”
这话刚落地，盛明兰和贾元春几乎同时跪了下去。
盛明兰的声音里带着颤，却又不失分寸：“陛下，臣妇这才刚坐下没多久，还没跟德妃娘娘说上几句话。
若陛下与娘娘有要事商议，臣妇去偏殿候着便是。”
袁康帝皱起眉头，目光像盯上腐肉的野狗一样死死锁住盛明兰。”怎么？大明宫是给你下了禁行令不成？改日再来，不也一样？”
皇帝的话已出口，算是给盛明兰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可这体面，她接不住。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傻充愣也没意思。
她心里明白，自己若真转身走了，贾元春怕是活不过今夜。
牙关一咬，盛明兰硬生生把话接住：“陛下的道理，臣妇不敢不从。”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地面，声音不高不低：“只是今日还有件小事，没来得及跟德妃娘娘提。
不如让臣妇说了，再走不迟。”
元康帝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来，盯着这个不知进退的女人。
他咧嘴笑了一下，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风：“那你就说。
朕又不是外人，总不能听不得。”
盛明兰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上：“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哪有陛下的耳朵听不得的话？”
元康帝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指尖捏着一只杯盏，慢悠悠地转着，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她脸上：“那你说，快说。
朕好些日子没跟德妃亲近了。
怎么，你也想掺和进来？”
这话脏得刺耳。
盛明兰只觉得耳朵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似的，浑身不舒服。
贾元春站在一旁，气得手脚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没那个胆子跟皇帝当面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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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盛明兰刚用完早膳，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夫人几乎是扑进门来的，发髻歪斜，鬓边几缕银丝散在耳后，哪还有往日那个深藏不露的当家主母模样。
“玷哥儿媳妇——”
王夫人抓住盛明兰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啊，不，国公夫人。”
她抽泣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盛明兰手背上，滚烫。
“婶娘求你。”
王夫人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被盛明兰眼疾手快扶住，“进宫去将我的元春带出来好吗？婶娘求你了。”
盛明兰低头，目光落在王夫人脸上。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泪，真挚得能渗进骨头里——可细看，眼底深处还是藏着算计的光芒，像是被泪水冲刷过，反而更清晰了。
盛明兰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像吞了一口沙子。
她松开手，站起身来，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纸：“贾元春是我贾府的姑娘，我自然会去将她带出来。”
说罢，她转身就走。
丹橘和小桃紧跟在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清脆地响着。
锦蕊站在原地，看看王夫人，又看看端坐在太师椅上始终没开口的贾母，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朝那两人磕了个头，追了出去。
盛明兰回到自己院里，换上了一身沉甸甸的诰命服。
石青色缎面绣着缠枝牡丹，霞帔上缀着珍珠流苏，每走一步都窸窣作响。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人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有些发青。
“走吧。”
她说。
丹橘递过玉牌，小桃撑开油纸伞——虽然天上没下雨，但晨雾太浓，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锦蕊跟在最后，手里捧着个食盒，里头装着几样贾元春从前爱吃的点心。
大明宫的宫门厚重得像是能把阳光都挡在外面。
侍卫验过玉牌，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才侧身让开。
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宫墙高耸，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蓝线。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递了牌子进去，说是娘家人想见德妃娘娘。
宫人匆匆去了，过了好一阵才回来，说娘娘正在梳洗。
盛明兰被引进偏殿候着。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龙井，可茶汤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坐着，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殿里很安静，能听见更漏里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贾元春是被宫女从睡梦中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贾府来人”
四个字，猛地坐起来，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快帮本宫梳洗打扮！”
她急切地吩咐，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来的人是谁？可是本宫的哥哥？哦，不对，哥哥应该是进不来后宫的。
那莫非？是王熙凤？”
宫女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脆生生地回答：“不是的，是国公夫人。”
贾元春愣了一瞬。
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一支珠钗。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未施脂粉，眼眶微红，看得出昨夜没睡好。
但很快，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随即又释然了。
是了，连贾玷都能放下过往，亲自来救她出去，如今盛明兰来，反倒说得通了。
只是那股激动劲儿，到底还是被冷水泼了，凉了半截。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复了些许。
“梳吧。”
她说，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宫女们手脚麻利，片刻之后，贾元春已收拾妥当。
她站起身，对着铜镜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失仪之处，才转身朝正殿走去。
正殿里，盛明兰已经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贾元春从屏风后走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四目相对。
贾元春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手拢在袖中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也没察觉。
盛明兰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见过德妃娘娘。”
贾元春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眼眶突然就热了，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视线模糊。
她赶紧低下头，站在原地稳了稳身形，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回去。
再抬起头时，她已重新端好了仪态，一步一步朝盛明兰走过去。
殿里安安静静，只有她裙摆拂过地面的声音。
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惊落几片花瓣，悠悠地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两家人互相行了礼，盛明兰才开口：“德妃娘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提这事，贾元春的眼泪就止不住了，眼眶红得发烫。
她的手甚至微微颤抖。
锦蕊机灵，把闲杂人等都遣了出去，自己守在中间那间屋子。
丹橘和小桃看了看，也不好再留，一起退到中屋守着。
等到不相干的人都退干净，贾元春才轻轻掀起袖子，把那道道伤痕露给盛明兰看。
那副景象，任谁见了都得心头发紧。
藕白似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叠得密密麻麻。
有些是刚烫出的红斑，有些是鞭子抽出的条痕，还有刀划出的口子，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更有几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有的像掐的，有的像砸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淤肿。
接着元春又把裤腿撩起，露出腿来。
比起胳膊，腿上的伤更重。
有些印子看着已经结了旧痂，可那上面的血却是鲜亮亮的—分明是刚把结了疤的伤口又撕开了。
盛明兰一时怔住，心里翻涌着不敢相信。
贾元春生得好看，此刻垂泪的模样，谁见了都得心生怜惜。
可这姑娘浑身上下哪还有一块好皮？盛明兰觉得胸口发堵。
“娘娘……这是……”
她话没说完，语气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贾元春哭着点了点头。
“全是那人干的。”
她哽咽着，“嫂嫂，元春只想求嫂嫂保我一条命。
我儿还活着，我还不想死。
嫂嫂能不能想个法子，救救元春？”
贾元春本就生得柔弱，此刻哭求起来，泪珠挂满脸颊，像雨打过的梨花。
盛明兰心里早就软了，就算她不开口求，自己也打算想法子帮她。
可姑嫂两个还没商量出个章程，外头忽然传来动静。
元康帝像是有感应似的，自己找了过来。
他来得急，龙袍都没来得及穿整，头发散着，一路大步闯进来。
外头的人连通报都来不及，人就到了中屋。
好在屋里还有锦蕊、丹橘和小桃。
三人立刻跪倒在地，高声呼着 ** ，给里头的人递了个信。
可留给盛明兰和元春的时间，也只够她们收住话头。
元康帝迈开大步进了内室。
就见贾元春娇娇弱弱地趴在盛明兰腿上，拿手绢抹着眼泪。
盛明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温热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砖上，盛明兰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慌乱。
袁康帝眯起眼睛，那道视线像刀子般在她与贾元春之间来回游移。
他拿不准刚才那番话里藏了多少真货。
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的事，宁可防着，也别放过。
这是他坐上这把椅子后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盛明兰和贾元春几乎同时抬眼，瞧见那个身影正朝她们走近。
两人起身行礼，动作齐整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袁康帝没让她们久等，抬了抬手示意起身，又让人搬来绣墩。
他脸上堆起笑容，那副温和模样像是刚从戏台子上走下来的。”荣国公夫人难得踏进这道宫门，怎么也不先让人通传一声？”
贾元春抢在前头接话，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是臣妾疏忽了，陛下恕罪。”
袁康帝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角的纹路都透着柔和。”爱妃这是做什么？朕不过是随口念叨两句。
国公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前半句是幌子，后头那半句才是真心话。
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明面上动盛明兰一根手指头。
否则等贾玷提着刀回来的那天，他自己的脑袋能不能安稳地待在脖子上，还是个未知数。
这人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可惜，也就那么几分。
“方才我进来，瞧见爱妃眼眶红红的。”
袁康帝的声音放缓了些，“你们在谈什么？”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三人之间。
盛明兰抬起头，嘴角弯出一道温婉的弧度，声音不疾不徐：“回陛下的话，娘娘说她想家了。”
袁康帝的目光骤然收紧，像鹰爪扣住猎物。”当真？”
贾元春的身子猛地一颤，脖颈弯下去，露出那片细白的皮肤，在光线里微微发抖。”是……臣妾确实在跟嫂嫂说，臣妾想家了。”
袁康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的寒光渐渐散去，转而浮上一层满意。
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盛明兰，语气轻飘飘地落下来：“既如此，国公夫人就先回吧。”
这话刚落地，盛明兰和贾元春几乎同时跪了下去。
盛明兰的声音里带着颤，却又不失分寸：“陛下，臣妇这才刚坐下没多久，还没跟德妃娘娘说上几句话。
若陛下与娘娘有要事商议，臣妇去偏殿候着便是。”
袁康帝皱起眉头，目光像盯上腐肉的野狗一样死死锁住盛明兰。”怎么？大明宫是给你下了禁行令不成？改日再来，不也一样？”
皇帝的话已出口，算是给盛明兰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可这体面，她接不住。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傻充愣也没意思。
她心里明白，自己若真转身走了，贾元春怕是活不过今夜。
牙关一咬，盛明兰硬生生把话接住：“陛下的道理，臣妇不敢不从。”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地面，声音不高不低：“只是今日还有件小事，没来得及跟德妃娘娘提。
不如让臣妇说了，再走不迟。”
元康帝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来，盯着这个不知进退的女人。
他咧嘴笑了一下，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风：“那你就说。
朕又不是外人，总不能听不得。”
盛明兰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上：“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哪有陛下的耳朵听不得的话？”
元康帝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指尖捏着一只杯盏，慢悠悠地转着，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她脸上：“那你说，快说。
朕好些日子没跟德妃亲近了。
怎么，你也想掺和进来？”
这话脏得刺耳。
盛明兰只觉得耳朵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似的，浑身不舒服。
贾元春站在一旁，气得手脚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没那个胆子跟皇帝当面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