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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的弧度让人捉摸不透,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爱卿何罪之有?”

    声音平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程宇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

    他腰杆挺得笔直,荆条的尖刺又往肉里嵌了几分。”陛下宽宏,臣却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臣闯进宫来,指着陛下的鼻子骂——这是臣子该做的事吗?臣口口声声骂别人是恶贼,可臣自己干的事,跟那个恶贼有什么两样?”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冕旒玉珠相互碰撞的声音。

    几个老臣低垂着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话听着像是认错,可仔细一品,分明是在绕着弯子骂龙椅上那位是恶贼。

    龙椅上的年轻人没有动。

    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他盯着跪在殿 ** 的人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壶滴了好几滴水。

    “程爱卿,你可知道——”

    声音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今日若是应了你,你得躺着离开这大殿。”

    跪着的人没有退缩,反而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丝从皮肤里渗出来。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磕头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程宇又一次将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请陛下按律处置。”

    “您惜才,才一再容忍臣的过错。”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臣心里清楚得很。”

    “但臣不能仗着这份偏爱便无法无天。”

    程宇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人影,“否则这满殿的朝臣,个个都学臣这般放肆。”

    “陛下还怎么治理这天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身为臣子,不能替陛下分担烦忧,臣已经很惭愧了。”

    “若再给陛下添乱,臣还不如辞官回乡种田去。”

    龙椅上的人影动了动。

    贾玷看着跪在殿中的程宇,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轻轻颔首,仿佛 ** 得无可奈何,随即抬手挥了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倦意:“好吧。”

    “既然程爱卿这般固执。”

    他拖长了尾音,“那朕便依你所请。”

    “御前侍卫何在?”

    一道身影应声从队列中跨步而出,声音洪亮地答道:“臣在!”

    贾玷认出那人是石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朝石头吩咐道:“御史台程宇,对陛下不敬。

    罚二十杖,带下去吧。”

    石头拱手应道:“遵命!”

    实际上,今天这出戏的几位关键角色,个个心里都有底。

    石头正是被特意请来出演今日这场戏的人选。

    他将程宇带出大殿,就在门外空地上执行了刑罚。

    二十棍打完,两名侍卫在石头的示意下,一左一右架着浑身是血的程宇重新走进来。

    大殿里的官员们虽然见惯了血腥场面,但程宇此刻的模样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胆子小的文官脸色刷地白了,那些心思深沉些的,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程宇和他们做了多年同僚。

    这人的脾性大伙儿都清楚——倔得像头牛,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是个出了名的刚正之人。

    几天前还气势汹汹闯进宫里跟贾玷对峙,今天怎么会乖乖跑来认罪?

    这里头一定有名堂。

    多半是贾玷抓住了程宇的什么把柄。

    殿中不少人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仿佛恰恰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程宇的身子远没有他的嘴硬。

    此刻他已经被疼得只剩一口气吊着,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全靠最后一点意识强撑着睁开一条缝。

    侍卫们拖着他走过金砖地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贾玷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副模样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好整以暇地等着石头来回话。

    金銮殿上,吏部侍郎孙青海猛地朝前踏出一步,身影横在几名侍卫与御座之间。

    他朝贾玷微微躬下腰:“陛下,臣以为程大人已受足惩戒。

    此刻他浑身腥气,恐怕会污了圣目。

    不如放他回乡将养几日?”

    贾玷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目光在孙青海脸上打了个转:“嗯,孙爱卿这话倒也在理。

    石头。”

    “臣在。”

    石头抱拳应声。

    “程爱卿就由你亲自送回去。”

    贾玷语气松松垮垮,像在吩咐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

    “臣领命。”

    石头再拜,转身示意左右将程宇小心抬起,稳稳朝殿外移去。

    百官目送那具担架被抬出宫门,由石头亲自押送而去。

    不少人心里悄悄翻涌起一丝古怪的念头——这位新帝,似乎软得能捏出水来。

    那点浅薄的认知像一粒种子,扎进土里,日后会抽出噬人的藤蔓,绞断许多人的咽喉。

    孙青海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以为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腹稿都备了三五套,就等着贾玷发作时一句一句往外掏。

    哪知头一回合就赢了,赢得太轻松,像伸手摘了片叶子。

    他心头浮起一缕醉醺醺的飘然,趁贾玷的目光还黏在远处那具担架上,悄悄往队列里缩。

    脚踝才转了半寸,贾玷的声音便从身后追来:“孙爱卿,急着去哪儿?”

    孙青海浑身一僵,脚底像踩了块冰,险些把自己绊个踉跄。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贾玷定定望着他,脸上那点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礁石,冷得扎人。

    “程爱卿是文人,骨头硬,没见过血溅到脸上的光景,朕放他走了。”

    贾玷顿了顿,寒气从牙缝里往外渗,“接下来,该轮到孙爱卿你了。”

    殿中骤然炸开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文武臣僚面面相觑,有人指尖开始发抖。

    孙青海膝盖一软,“扑通”

    砸在地上,直挺挺跪成一根桩子,脸上血色褪尽,只剩灰白。

    贾玷低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碎裂的器物。

    # 他的目光停在对方脸上,嘴唇颤抖着张开一条缝。

    那个叫孙青海的男人,就这样被一句话送进了死亡名单。

    “孙爱卿,那天你去找过程宇没有?”

    这声音落下来时,孙清海的瞳孔猛然放大。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了。

    此刻再装傻,等于拿脑袋往刀口上撞。

    可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他的喉咙动了动,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唾沫艰难地滑下食管。

    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残叶,嘴巴一张一合:

    “陛下!臣……臣实在害怕!”

    “臣,真的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

    “臣和程御史私下一直交情很好。”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件事。”

    “我们曾是同窗。”

    “现在又一块儿在朝堂上做事。”

    “关系自然比别人亲近许多。”

    “所以,臣确实想不通陛下为何要这样问!”

    见这老家伙死到临头还要嘴硬,贾玷懒得再费唇舌。

    他从龙椅上起身,一步步走 ** 阶,穿过那群低着头的文武百官,最终停在孙清海面前。

    手指探进怀里,抽出那柄软剑,手腕一转,剑花在阳光下闪了闪,随即横在对方脖子上。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带着一丝血的味道。

    “孙爱卿,你继续编。”

    “朕有的是时间。”

    “只不过你的命。”

    “可能没空让你说这些废话。”

    孙清海的腿已经完全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像块烂泥一样瘫在了金砖地面上。

    借着倒下的动作,他的脖子总算躲开了那道冰冷的锋刃。

    这一次,他终于不敢再心存侥幸。

    可惜一切都晚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又挤出几个字:

    “陛下!臣真的是冤枉的!”

    “臣……臣真的不……”

    “不明白,臣到底错在了……什么地方!”

    话还没说完。

    贾玷手中的剑就像闪电一样刺了出去。

    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一击下去,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孙清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再也抱不住任何幻想了。

    他变成了一具冰冷的 ** 。

    贾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从那群大臣的脸上一一滑过。

    整个金銮殿安静得像座坟,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龙椅前的血渍刚被清水冲淡,空气中的铁锈味却还没散尽。

    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吱响——可谁也没敢往前迈那一步。

    贾玷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条蛇在打量猎物前的最后一次吐信。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小柱子便立刻招手唤来几个内侍。

    他们手脚麻利,铜盆、抹布、清水轮番上阵,几个呼吸的工夫,方才还触目惊心的地面便恢复了光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道身影重新落座在高处,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或苍白或铁青的脸。

    他递给小柱子一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上前半步,嗓音拔高:“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有人脚步一动,衣料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可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死死拽住了那人的袖口。

    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

    小柱子便尖着嗓子唱和:“退朝——!”

    贾玷当然看见了那几个试图出列的影子。

    只是今天已经淌过一次血了——山已经敲打过,虎也震慑过了。

    再往下挖,怕是要把整片地都翻出窟窿来,反倒坏了事。

    他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宽袖一拂,人已经往殿后走去,没留下半分多余的气息。

    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脚步杂乱。

    可总有那么几个面色涨红、嘴里骂骂咧咧的主儿,一边走一边拍着大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只是这种人,往往叫得最响,却最不值钱。

    真正藏在水底的鱼,从来不会在浅滩上翻肚皮。

    贾玷真正想捞的,是那条藏在淤泥深处的鱼。

    而逼得他不得不下网的原因,只有一个——贾元春不见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看那个孩子。

    还好,那张小脸还安安稳稳地睡着,呼吸平稳,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痕迹。

    准确来说,那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更别提贾元春了。

    可她呢?一个深居内宅的女人,居然能从他布下的层层眼线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能查的角落都查了,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抓到。

    倒不是非要往坏处想,可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那张温顺的面孔底下藏着什么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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