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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雷鹏老祖站在二区走廊尽头那间空牢房的铁门外面,两具横在我们脚边的稻草堆上,一高一矮,穿着我们套回去的黑袍,脸上糊着干结的黑泥和稻草碎屑,歪七扭八地摊在那里,像两袋被人随手丢弃的旧衣裳。

    我蹲下身打量了一下高个子那副蜷缩的姿态,又看了看矮个子瘫在门槛边沿的散乱四肢,然后抬头看向雷鹏老祖,传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玩意儿要怎么处理的茫然:靠……这两具尸体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扔在牢房里等着那三个换防的来发现吧?他们万一凑近了一扒拉脸上那层黑泥,一看下面不是咱们两个的脸,那咱们可就全暴露了。

    雷鹏老祖蹲在旁边,他那副屠夫式的宽厚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拍了一下自己脑门,那声脆响在空旷的牢房里格外清晰:有了!我这儿有一瓶化尸水,还是当年在雷州一个黑市上淘来的。那卖货的老头说这东西一滴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我买回来之后一直没机会用,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他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墨绿色瓷瓶,瓶口塞着软木塞,瓶身表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化尸水——慎用四个字。

    我接过那个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瓶身微凉,透过瓷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在轻微晃动,像是一小瓶浓缩了的腐臭味被封在瓷器里养了几十年。

    我把瓷瓶递给雷鹏老祖,然后弯腰一把将高个子黑衣人从稻草堆上拽了起来扛在肩上,那具身体的重量比我想象中轻一些,丹田被打穿之后残余真元散尽,整个人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软塌塌地搭在我肩头。

    雷鹏老祖也把矮个子扛了起来,他那庞大的身板扛着另一具尸体的时候看起来毫无压力,像扛着一袋刚买回来的面粉一样轻松。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从牢房里出来,铁门在我们身后重新合拢。侧廊里静悄悄的,暗紫色的灯光从头顶的灯台倾泻下来,把走廊地面照出一层冷沉沉的光。我侧耳听了一下周围——刚才那些巡逻队说话声和脚步声都已经远去了,乙区二区这一段暂时没有人经过。

    我朝雷鹏老祖打了个眼色,两个人扛着尸体快步朝侧廊深处那条偏僻的死胡同杂物堆放处走去。穿过两道拐角之后,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灯台稀疏了许多,每隔十几丈才有一盏,暗紫色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一道道斑驳交错的阴影。

    那堆木箱还在原处堆着,箱面上的灰比之前又厚了一层,像是从来没有人动过。我把高个子从肩上放下来平摊在地面上,雷鹏老祖把矮个子放在旁边并排摆好,两具尸体头朝同一方向整整齐齐地躺着。

    雷鹏老祖拔开那个墨绿色瓷瓶的软木塞,里面飘出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腐气息,那味道冲得我鼻黏膜疼了一下,像往鼻孔里灌了一口醋泡了三个月的铁锈水。

    他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倾斜,一滴墨绿色的液体从瓶口滴落,落在高个子黑衣人的胸口衣料上。那滴液体接触布料的一瞬间,衣料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似的迅速卷曲、发黑、塌陷下去,然后从塌陷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布料下面露出的皮肤开始像蜡一样融化、变软、翻涌出无数细小的气泡,整个融化过程无声而迅速,像一段被丢进火堆里的冰块从表面向内崩解,气泡炸开后又新的气泡冒出来。

    不到十息的时间,那具尸体从胸口开始崩塌成了一滩灰白色的、泛着细密泡沫的黏稠液体,液体顺着地面石板的缝隙渗了下去,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接着雷鹏老祖又在矮个子胸口滴了一滴,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第二具尸体也在一阵无声的翻滚和冒泡中化作一滩灰白色的泡沫水,沿着石板缝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最后地面上只剩两片湿漉漉的暗色痕迹,像是有人泼了两杯水在地上又很快被地面吸干了。

    雷鹏老祖把瓶塞重新塞好,把那个墨绿色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呼出一口气:搞定。这玩意儿比我想的还猛,要是刚才不小心滴在自己手上——他没把话说完,但我从他面具下面那张微微发白的脸上读出了后半句的意思。

    就在这时,我们两个人腰间挂着的令牌同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震动。

    那震动从令牌内部传出来,细密而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石头里的蜜蜂在振翅。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令牌里传了出来——粗哑而洪亮,带着一种在大厅里对着几十号人喊话时才有的震感:所有乙区的人听令!现在立刻到中心大厅集合!牢头要发放明天押送祭坛的路线地图!已经点完名的各区负责人来大厅汇报人数!重复一遍——所有人立刻到中心大厅集合!

    那个声音在令牌里回响了几息才缓缓消散,我和雷鹏老祖同时低头看着腰间那块还在微微发烫的黑色令牌,然后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雷鹏老祖的传音带着一层显然压不住的紧张从面具底下弹过来:恩人,牢头发地图了,咱们得去大厅汇报点名情况。刚才报上去那两个狱卒死亡的事——等会儿在牢头面前再说一遍的时候会不会穿帮?那女的和那男的可都在场,那女的还跟王伟强有一腿,万一她凑近了一看你不是她那个死鬼老王……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还能怎么办?我把令牌在腰带上别紧,抬脚就朝大厅的方向快步走过去,到了那儿你少说话,我来应付。

    雷鹏老祖跟在我旁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他那庞大的身躯在行走中把黑袍撑得猎猎作响。

    两个人穿过侧廊、拐过两道岔道、经过那面写着的铜牌,一路快步回到乙区中心圆形大厅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将近二十个黑衣人。

    暗紫色的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那些穿着同款黑袍铁面具的人影照出一层冷峻而统一的质感,所有人围成半个圆圈站在大厅中央那座暗紫色阵盘旁边,阵盘周围的同心圆边缘那些暗红色干涸痕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正中间那张石椅上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人,和普通狱卒的袍子不同,他的袖口和领口都镶着一圈暗金色的滚边,肩头的位置绣着一道比普通令牌上更精细的雷霆巨门徽记,徽记的中心嵌着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晶石,在灯光下缓缓流转着光芒。

    他的面具也和别人的不同,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铁灰色的杂色,面具额头的位置刻着三道平行的暗金色纹路,像三道被烧灼过的疤痕横亘在那里。

    他的双手搭在石椅两边的扶手上,坐姿随意而沉稳,整个人透着一股这地方我说了算的气场。

    牢头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就是调度处那对师兄妹。女的那位换了一件新的黑袍,领口整整齐齐地拢到了下巴底下,头发也重新拢过了,脸上那道晕开的唇脂也擦干净了重新涂了一道鲜亮的红色,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带着一股慵懒的光,在面具没有戴的情况下扫视着大厅里的人群,像一只在物色猎物时偶尔抬一下眼皮的猫。

    男师兄站在她旁边,表情比她严肃不少,手里捧着一叠卷起来的地图,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微微抿着,偶尔用眼角余光瞥一下旁边的人。

    牢头抬起一只手,大厅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连那些窸窸窣窣的袍角摩擦声都消失了。他的声音从纯黑色面具后面传出来,粗哑而厚重,像一口被敲响的铜钟被棉布裹了半层:所有人明天不要出错。把你们各自区里押送的材料清点清楚,按照地图上的路线送到祭坛区。现在一个一个上报每个区关押的人数,有没有死亡、失踪或异常情况。从左到右,开始报。

    左边第一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站直了,声音洪亮而清晰:乙区一区,原关押九十二人,今日清点九十二人,无死亡无异常,全部待转运。牢头微微点了一下头。第二个上去:乙区三区,原关押七十六人,今日清点七十六人,无异常。第三个:乙区四区,原关押八十三人,今日清点八十三人,一人重伤濒危但尚未死亡,其余正常。牢头又点了下头。一个一个报过去,每个人说完之后都退回了原位。前面几个人报完之后终于轮到了我。

    我上前一步,站在牢头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挺直了腰板把声音调整到老王式沙哑中年人的模式,清了清嗓子开口汇报道:乙区二区,原关押八十七人,今日清点八十七人……我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语气里加上了一层属下失职的沉痛和小心翼翼,但是,二区今天刚抓来的两个新材料,本来定好明天才碎丹田的,结果两个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生了争执,在我们赶到的时候发现他们两个已经在牢房里打斗致死,两败俱伤,全都断了气。是属下办事不利,没能及时察觉和制止,还请牢头责罚。

    我说完之后低着头保持了那个微微躬身的姿势,目光从面具下方悄悄扫了一眼牢头的反应。

    牢头那双隐藏在纯黑色面具后面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足足五息,那目光沉沉的,像两块压下来的铁片贴着我的脸缓缓滑过。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我汇报完死了两个之后紧绷了两度,旁边有几个黑衣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牢头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的,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审视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压过来,他嘴唇微动正要开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先一步插了进来。

    牢头,站在他左边那个女的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又酥又软地开口了,语调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反正明天就要开启祭坛了,死一两个新抓的材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又是刚抓来的,还没碎丹田也没登记入册正式列为祭品名单吧?既然没入册就不算数,少两个不少多两个不多,明天祭坛那边最不缺的就是修士的血气,哪儿差这两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牢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双慵懒的眼睛弯了一下,眼尾那颗小痣在暗紫色的灯光下微微一动,然后她朝我极轻地眨了一下眼,那一下眨得非常快速,快得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她我根本捕捉不到。

    她的嘴角那一丝天生的弧度又扬了几分,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悄舔了一下爪子。

    雷鹏老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传音像一根烧红的针一样扎进了我脑子里,又急又细又带着一种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恩人……她帮你说话了……完了完了,她是真的看上你这个了……

    我用脚后跟在雷鹏老祖的靴面上极轻地踩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闭嘴。

    牢头沉默了两息,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又转到那女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重新看向我,声音里那股沉沉的压劲儿稍微松了半圈,换成了一副嫌麻烦多过想追究的腔调:那行。两个新抓的材料而已,死了就死了。你们都听好了——明天路上所有人给我打起精神,不准再出任何纰漏。这次统令下了死命令,祭坛一开缺人缺血源,你们各区押送的数目必须对得上,缺一个拿你们各区的负责人是问。

    我立刻拉着雷鹏老祖弯下腰,做了一个感激涕零的姿态,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谢谢牢头!属下明天一定加倍用心押送!绝对不出任何差错!

    牢头摆了摆手示意我们起来,然后朝身边那对师兄妹扬了一下下巴:给他们发地图。把路线记清楚,明天按规定的路线走,不准绕路不准停歇,误了时辰谁都担不起。

    那个女的从她师兄手里接过一叠卷好的兽皮地图,转身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黑袍的下摆在行走中轻轻摆动着,那双圆润的鹅蛋脸上带着一层看上去公事公办但又分明透着一丝别样温度的表情。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把一卷地图递到我手里,指尖在递地图的过程中故意在我手背上划了一下,那触感又轻又细又带着一层温热的力度,像一根羽毛尖沾了热水在皮肤上拖了半寸。

    她的嘴唇没动,但一道细如游丝的声音极轻极快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只有我能听见:你个死鬼,今天怎么报答我?”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静静站在那里?脑子还想着对策。

    紧接着她说道:“今天晚上早点弄完了来找我,我在西三通道那间小休息室里等你。你可别忘了——要不是我帮你说话,你那一顿罚肯定跑不掉。怎么报答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依然带着那副公事公办的微笑,嘴唇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还在转头给她师兄递下一卷地图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了过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缕飘过去的烟,散了就散了。

    我攥着那卷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面具下面的耳朵根子又开始烧了起来,烫得像是有人往我耳廓后面贴了一小块刚出炉的炭。

    我转身走回原位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刚才快了两分,雷鹏老祖跟在我旁边,他那庞大的肩膀在我旁边微微颤抖着,传音的声音压得又细又急,混着一层忍到极限的笑意:恩人……她说让你今晚去她休息室……她还要你她……你这假扮老王扮得也太成功了……这桃花运你打算怎么接?

    你给我闭嘴。我传音回去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窘迫,但脚步还是保持着沉稳的节奏,把那卷地图紧紧攥在手心里,跟着大厅里那些开始散去的黑衣人一起朝外面走去,先找地方看地图。明天的事还多得是,哪儿顾得上什么休息室。

    雷鹏老祖跟在我身后,他那副庞大的身躯在行走中微微抖动着,像一座走在路上的山在憋着偷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我后脑勺上带着一层幸灾乐祸的温热注视,但我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穿过那些正在三三两两散去的黑衣人中间,朝着侧廊深处一片无人的灯光晦暗处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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