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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酒馆里,梁上悬着的煤油灯光线昏黄摇曳,方才满室喧嚣的笑语喧嚣早已荡然无存。

    仅剩的几桌零散酒客察言观色,个个心头惶恐,匆匆将酒钱压在桌角,低头敛眉,脚步轻促地慌忙离店。

    柜台后的掌柜垂手立着,脊背绷得笔直,心底只剩无尽的胆战心惊,半点不敢生出懈怠。

    这几位爷的名头,他在四九城街头早有耳闻,皆是道上混出赫赫名头的人物,等闲无人敢招惹。

    再加上六爷、和尚那响彻北平的字号,他更是拿捏着万分小心,半点差错也不敢出。

    整间小馆如同被无声清场,寂静得落针可闻。

    掌柜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将最后一盘热菜稳稳摆上桌案,便迅速退回柜台内侧,垂着眼假装核对账目。

    堂中狼藉的杯盏残桌,他连收拾都不敢乱动,生怕丁点动静惹得这群煞物厌弃。

    水缸上扣着的圆木桌前,癞头拎着玻璃酒瓶,躬身挨个给在座弟兄满上杯中白酒,动作沉稳无声。

    倒满一圈酒后,他缓缓坐回原位。

    “多的不说,先碰一个。”

    他五指捏住白瓷小酒盅,仰头利落饮尽杯中烈酒。

    余下几人皆是面色沉郁、心事重重,先后抬眼瞥了瞥神色冷峻的鸡毛与癞头,不敢拖沓,接连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癞头放下空杯,再次拎起酒瓶逐一续酒,醇厚的酒香漫在寂静的席间。

    “说实在的,哥几个是得改改了。”

    他给大傻斟酒时,目光沉沉落在对方脸上,转瞬酒液满盅,随即挪开视线,继续给二愣子添酒。

    “甭说道上,官面上和爷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主。”

    一句落定,酒瓶流转,又给三拐子续满酒水。

    “搁过去,警察局,就相当于五城兵马司?,步军统领衙门。”

    “咱们的周局长就相当于,九门提督。”

    他扫了眼神色惴惴的三拐子,继而转头给二拐子斟酒,动作不疾不徐。

    “咱们把子就相当于府尉司?这类官员。”

    一圈酒尽数倒满,癞头收回酒瓶坐回原位,抬手拿起筷子夹菜,唇舌却未曾停歇,字字句句都带着敲打与提点。

    “跟把子打交道的爷,有哪个是简单的主?”

    “说句难听的,没有他,咱们连见那些人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市政府大员,将军,司令,再不济的也是豪门二世祖。”

    他夹起一块晶莹肉皮冻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抬眼深意十足地环视一圈众人。

    “哥几个出身都是车夫,以前别说那些大人物,就是一般平头老百姓,都没几个人拿正眼看咱们。”

    话音落下,他两指捏紧酒盅,抬手一饮而尽。

    随手抹了把嘴角酒渍,癞头执筷继续夹菜进食,语气愈发恳切冷厉。

    “现如今不管道上大哥,还是市政府官员,咱们遇到,人也会露出一个好脸色给哥几个。”

    筷子悬在盘中肚尖伴豆苗之上,他神色骤然正色,目光逐一扫过众人脸庞。

    “没有把子,他们认识你是谁?”

    “还想让人露好脸色?”

    “说句难听的,没了把子,那些爷多看咱们一眼,都算抬举咱们。”

    癞头自顾自饮酒吃菜,神色淡然,已然懒得再细看眼前这群拎不清轻重的弟兄。

    “做人呐,不能忘本。”

    “更不能不知道自个几斤几两。”

    说完这句,他闭口不语,只低头细嚼慢咽,席间压抑的气氛愈发浓重。

    一旁的鸡毛见癞头话音落定,狭长的眼眸覆上一层冷霜,冷冷扫过众人。

    “别他妈觉得我俩扫面儿,不给你们脸。”

    “不是兄弟,谁踏马的管你们。”

    “要死要活,爱咋地咋地。”

    鸡毛伸手从衣兜摸出卷烟,自顾自点燃,指尖夹着烟卷,烟雾袅袅升腾,半点没有分烟的意思。

    那副模样,好像恨铁不成钢的严师,对着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学生一样满心无奈。

    他吐出口中白雾,面色肃然,死死盯着眼前几人。

    “玛德,你瞧瞧你们那副德行,一个个整天吊儿郎当,拽上天的样。”

    “喝点几把酒,搞得好像北平都是你们的一样。”

    “满嘴胡咧咧,拿着过去的情份,都不把和爷放眼里。”

    “要真有能耐,你们还跟着把子混个叼。”

    “自己踏马早就出去开山立派了。”

    鸡毛深吸一口浓烟,眼底寒意更甚,沉沉逼视着众人。

    癞头放下手中筷子,抬手抹净嘴边油渍,顺势接过话茬,语气放缓,化作苦口婆心的劝解。

    “都不是小孩子,话说难听了伤情份。”

    “以前咱们过得那是什么苦日子?”

    “都是有了今天没明天的主,鬼知道哪天倒在路上再也起不来。”

    “以前咱们拉洋车,谁看得起咱们?”

    “瞧瞧车夫的外号,臭拉车的,两腿骡,花裤腰。”

    “有几个是好听的,都不把咱们当人看。”

    他抬手褪去身上警服,随手搭在长条凳上,伸手拿起鸡毛搁在桌面的烟盒,抽出一根卷烟叼在唇边,摸遍口袋却寻不到洋火。

    癞头转头,朝着正在抽烟的鸡毛抬手示意借火。

    鸡毛心领神会,直接将自己抽了半截的烟递了过去。

    癞头歪头点燃香烟,指尖夹烟轻吐白雾,继续缓缓开口。

    “如今大家伙,都借着把子的光,一个个人模狗样也算混出头。”

    他目光从大傻开始,逐一扫过二愣子、三拐子、二拐子,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因为把子,咱们家人也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以前没见过的稀罕水果,咱们一家老小那是隔三差五的吃。”

    “过去甭说好叶子,就是高沫咱们都喝不起。”

    “现在呢?茶馆里有新叶子上市,把子每人送一斤让咱们混个肚圆。”

    “你们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家里那一大帮子考虑考虑。”

    鸡毛字字清晰,将昔日窘迫与今日风光的天差地别,尽数摆在众人眼前。

    “远的不说,把子没混出头之前,咱们一家老小,哪一个做过四轮洋车?”

    他目光骤然锁定二拐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到好,前些日子一声不吭开着把子那辆车,回乡下给你老表成亲撑场面。”

    他眼神骤然冷冽,语气不阴不阳,字字带着锋芒。

    “那他妈是他们能用得起的物件?”

    “那辆车,整个北平独一份,他受的起吗他?”

    一旁的大傻至此依旧不知轻重,偷偷侧眼瞟向二拐子,眼底还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戏谑。

    鸡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积压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扬手狠狠拍在实木桌面上!

    “啪!”

    一声脆响震彻小店,桌上杯盏碗筷剧烈晃动,酒水四溅、叮当作响。

    满桌人心头骤惊,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僵。

    就连身旁的癞头也被惊得一愣,转头幽怨地看了眼正指着大傻怒骂的鸡毛。

    “行,都不把我们哥俩的话放心上。”

    “哥们把话撂这了,以后把子忍无可忍处置你们的时候,千万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们。”

    鸡毛话音落地,抓起桌沿警帽扣在头上,转身拂袖而去,步履沉怒决绝。

    众人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鸡毛决绝踏出酒馆大门的背影,手足无措,无人敢起身阻拦,各自垂眸沉心,满腹心事翻涌。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大傻,此刻如同闯了大祸的孩童,耷拉着脑袋,垂眸低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癞头望着门外沉沉夜色,以及鸡毛远去的背影,心底悄然一叹。

    “行了,又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他什么性子你们还不知道。”

    他抬手将指间燃尽的烟头丢在地面,脚尖轻轻一碾,将星火彻底熄灭,抬眼看向面前几人。

    “今儿这局,原本他做坏人,我做好人,拿话点醒你们。”

    “都是睡过一张大通铺的生死兄弟,我也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了。”

    “以后把尾巴夹起来,在把子面前收收那副上不了台面的德行。”

    该提点的、该敲打的尽数说透,癞头不再多言,起身拎起长条凳上的警服,对着几人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小酒馆。

    两人尽数离去,堂中剩余四人面面相觑,空气死寂尴尬。

    二拐子连忙端正头顶警帽,抬手整理衣衫,摆出一副知错悔改的模样,匆匆起身告辞。

    “哥几个,先走了~”

    酒桌前,最终只剩三拐子、大傻、二愣子三人。

    他们 一肚子酒意尽数消散,半点饮酒的心思也无,三人对视一眼,相继准备起身离场。

    三拐子率先站起,抬手拍了拍大傻的肩膀,语气疲惫。

    “你嫂子他们还等着呢,哥哥先回去了。”

    三拐子走后,空旷的酒桌前,便只剩二愣子与大傻两人。

    大傻看着满桌未动多少的酒菜,闷闷开口。

    “还没结账。”

    二愣子心思比大傻活络几分,闻言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抬脚便要走。

    大傻见状,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这局是他俩攒的。”

    二愣子一把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回怼。

    “吖的,哪门子法律规定,攒局的人一定要付账?”

    看着二愣子拎着警服快步离去的背影,大傻当场语塞,僵在原地,望着一桌狼藉酒菜暗自憋屈。

    “你,我,玛德,合着冲我来着。”

    他站在原地穿好衣衫,抬脚正要走向柜台结账,越想越气,终究折返身重重坐回原位。

    满腔憋屈无处宣泄,大傻左手拎起白酒瓶,右手攥紧竹筷,就着满桌残菜,一口闷酒一口菜,独自喝起了闷酒,胸中郁气翻涌不散。

    同一时刻,北锣鼓巷的深夜胡同里,另有一人心事沉沉、郁结难舒走着夜路。

    此人正是从暗门巷柳走出来的和尚。

    夜色朦胧如水,巷中老树枝叶婆娑,晚风掠过,树影簌簌摇晃,满地碎影斑驳凌乱。

    他本打算巡完自己所辖的地盘,便顺路去往鼓楼大街洋货行,找老福建商议在天桥新开洋行的筹划事宜。

    倒霉催的,偏偏今日半路撞见暗柳的破事,硬生生坏了一副好心情,让他满腔烦闷,压抑至极。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实打实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撼动了他这个当老大的权威。

    手下这群跟随多年的老兄弟,明明知晓暗处隐情、知晓其中门道,却私下串通、刻意隐瞒,半句不曾向他上报。

    一股强烈的失控感,骤然缠上心头,丝丝缕缕的危机感挥之不去。

    今日,他们敢瞒着自己隐匿事端、自作主张;来日,便敢背着自己藏下更多私心、滋生事端。

    旁的琐碎小事,他念着旧情,一忍再忍、包容再三。

    可这般抱团隐瞒、挑战权威的行径,已然触碰到了他身居上位、执掌全局的绝对底线。

    满心沉重心事,压得他步履迟缓。不知不觉间,他已然行至自家宅院近处,在距家门不足二十步的巷口骤然驻足。

    夜幕沉沉,四下漆黑静谧,凛冽晚风裹挟着枯黄落叶,穿巷席卷而过,发出阵阵呼啸风声,在空荡的胡同里悠悠回荡。

    他立于冷风之中,满心郁结,想要寻一人对坐饮酒、倾诉心事,可转念细数周遭众人,偌大北平城,竟无一人可交心、可解忧。

    和尚面色阴沉如水,沉默伫立片刻,转身迈步,走到澡堂大门前。

    看着那扇半掩半开的木门,他微微迟疑一瞬,终究抬步,躬身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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