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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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还带着白日晒透的余温，裹着野豆丛清苦又鲜爽的草木气，慢悠悠扫过林青柠的耳尖。
风走得很慢，像是生怕惊扰了田埂边藏着的细碎生机，路过稻叶时会蹭出一阵细沙似的轻响，擦过野豆丛时又带起一串豆荚碰撞的哒哒声。
最后绕着她的发梢打了个转，把藏在空气里的、晒了一整天的青草与泥土的混合香气，满满当当地塞进了她的衣领里。
她正蹲在田埂边半人高的野豆丛旁，裤腿早蹭上了好几片深绿的草印。
这片野豆丛是开春时随风吹来的野豆种子自己发的芽，没经人打理就顺着田埂边的土坡铺展开，枝蔓缠缠绕绕地长到齐腰高。
层层叠叠的椭圆状叶片绿得发亮，边缘还沾着午后那场零星小雨留下的细碎水珠。
稍一动作就有冰凉的水珠顺着叶茎滑下来，落在她裸露的脚踝上，激出一点淡淡的凉意。
她没在意这点凉，指尖早瞄准了丛子里藏得最严实的那几串豆荚。
那里的豆荚晒的太阳最足，鼓胀得快要炸开，是整片野豆丛里最饱满的收成。
指尖刚触到一串鼓得快要裂开的饱满深绿豆荚，指腹下能清晰摸到豆粒攒动的轮廓。
那些圆滚滚的小豆子在坚硬又薄韧的豆壳里挤得满满当当，隔着一层脆薄的纤维都能感受到它们鲜活的弹性。
像是藏了好几个圆滚滚的小秘密，只要指尖稍一用力就能迸裂出来，滚落在温热的软泥上。
可她即将施力的动作却忽然毫无预兆地顿住，指腹就那样贴在带着阳光温度的豆荚表皮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轻了半拍。
那瞬间连风掠过豆叶的沙沙声都似是轻了几分，她下意识抬起头，视野里先撞进连片铺展到地平线尽头的稻田。
这是她租下的六亩水田，开春时亲手撒下的稻种，之后的每一天她都要来田埂边转上一圈，看着细细的秧苗从寸许长的嫩苗慢慢抽叶、拔节、吐穗，到如今沉甸甸地压弯了稻秆，每一道生长的痕迹她都熟稔在心。
此刻沉沉的稻穗一根根弯着腰坠着饱满的谷粒，谷壳上还沾着午后刚落过的零星小雨留下的细碎水痕，被西斜的落日斜斜镀上一层闪着光泽的碎金，每一滴小水珠里都盛着一小片暖融融的橘色天光。
风一吹过就顺着田垄翻起层层柔软的金色浪涛，浪尖蹭着落日铺出的橘色光晕。
把整片田野都浸在暖融融的色调里，连远处模糊的山影边缘都裹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就在这片漫到天际的金光尽头，她清清楚楚看见那个穿着浅灰色外套的身影。
那身影本该是模糊的，隔着差不多半公里的田垄距离，正常人几乎不可能分辨出一个陌生人的轮廓。
可林青柠几乎是在第一眼看见那道浅灰色的影子时，心脏就猛地漏跳了半拍，连攥在手里的半串豆荚都悄无声息地滑回了野豆丛里。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落日晕开的橘色光晕里，连周身的轮廓都被暖柔的光线揉得格外温和。
平日里清俊利落的线条此刻软了下来，像是一张被指尖摩挲了无数遍的旧照片，透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从前她在城市里见惯了他穿挺括的正装、坐在会议室主位上发号施令的模样。
肩线绷得笔直，袖口的每一道折痕都规整得没有丝毫偏差，周身带着常年浸在写字楼冷调灯光里的疏离感。
可此刻站在稻田尽头的这个人，没有笔挺的定制西装，没有擦得锃亮的牛皮鞋，连发型都不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
额角还沾着一点细碎的薄汗，几缕额发沾在汗湿的皮肤上，随着风的动静轻轻晃着。
他外套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小臂上线条流畅的肌肉线条。
裤腿上还沾着半路上蹭到的浅黄土渍与草屑，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
苏星辰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走得并不算轻松。
从喧嚣的城市车站转了两趟乡间小巴，小巴的座椅上蒙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蓝布套。
车窗半开着，沿途吹进来的风裹着尘土与路边槐花的香气，颠颠簸簸一个多小时才停在离村子还有好几公里的路口。
下车后他没找路边等候的摩的，凭着之前无数次在电话里听林青柠描述过的方向，沿着蜿蜒的田埂走了足足三公里。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刚下过小雨的路面沾着湿软的泥浆，鞋底沾了厚厚一层田埂边的软泥。
每走一步都要稍微用力才能把脚从吸附力极强的泥里拔出来，路上还时不时要侧身躲开扛着锄头经过的老乡，避开田埂边探出来的带刺野草。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踩进了她反复在电话里描述过的这片田野里，直到风里的稻花香越来越浓，视野里的金色浪涛越来越清晰，他才看见那个蹲在野豆丛边、裤腿沾着草印的身影。
脚步也跟着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生怕走得太快，就惊扰了这片浸在落日里的、像梦境一样柔软的场景。
当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时，那眼神像此刻铺满整片田野的日光一样。
没有半点灼人的热度，只有化不开的温软，慢悠悠地从她发顶落到沾着草屑的鞋尖。
那目光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饭表层裹着的那层温热雾气，仿佛能把所有藏在人心底、积攒了许久的寒凉，都一寸寸慢慢烘得化开。
连骨缝里浸着的那点常年散不去的冷意，都跟着风里飘来的稻花香慢慢融成了暖的。
这大半年来他无数次对着视频里林青柠身后的稻田发呆，听她在电话里讲今天的稻穗又沉了几分。
讲山头上的野菊开了黄灿灿的一片，那些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画面，曾经只能通过零星的语音片段在他脑海里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直到此刻他亲眼站在这片田野里，看着眼前的真实场景，才忽然明白那些隔着电波传递过来的情绪到底有多鲜活。
苏星辰自己也说不清是多久从田埂的那一头走到她身边的，脚下的田埂松软又带着点弹性。
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薄薄的软泥里，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再被后来的风带着细碎的草叶轻轻盖住。
他没急着开口催促，也没做多余的动作，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还蹲在野豆丛边的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那里沾着一点浅淡的青草渍，是方才蹲在草丛里摘野莓时，撑着地面蹭到的痕迹。
草渍边缘晕开淡淡的绿，和她腕间细白的皮肤融成了很鲜活的画面，不像从前在城市里见到的那样，她的手腕上永远带着一根细细的银手链。
领口袖口都打理得整整齐齐，连半点多余的褶皱都看不见。
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到她垂着的指尖，指腹上沾着几星细碎的野豆荚绒毛，软乎乎的还带着刚从草叶上蹭来的青草潮气。
指缝里还嵌着一点野莓果皮染出的淡红汁水，连指甲缝里都沾着点细碎的黑泥。
那是方才她蹲在田埂边摘野莓时，指尖陷进湿润泥土里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副完全浸在乡野气息里的模样，没有了正襟危坐的拘谨，也没有了过去城市里人潮裹挟着的紧绷，他忽然就低低地笑出了声。
恰好有晚风从稻田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漫山遍野漫出来的清甜稻花香，混着野豆丛的清苦与远处山头上野菊的淡香，把他的声音轻轻托着。
慢悠悠落到她的耳边：“我刚下车就顺着田埂往这边走，一路上闻着风里的稻花香气，连导航都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这里吹过的风，和你以前在电话里跟我描述过的样子，一模一样。你说站在田埂边能看见稻穗晃出金浪，风里全是甜的，我以前总没法想象，今天脚刚踩上这条田埂，一下子就全懂了。”
林青柠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地偏过身，指尖用力蹭过他外套的衣袖。
布料上还沾着沿途赶路蹭上的细碎草屑，带着点夏末晚风留下的微凉颤意。
她的动作像是要用力把这个近在咫尺的身影推开半分距离，仿佛只要两人之间多隔上几寸的空间。
那些在她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的、清醒的现实就不会被眼前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散。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身后还有一整座城市的工作和责任在等着他，那些待签的文件、等着开的会议、牵系着无数人的项目。
全都在城市里摞得老高，他不能像自己这样，留在这方小小的乡间田野里，肆意地把日子泡在稻花香和野果气里。
林青柠从来没跟他仔细讲过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拖着两个行李箱就扎进了这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标记的小村落。
过去那一段糟糕得烂透了的人生，几乎榨干了她所有往外走的勇气，还有后来那场耗尽了她全部积蓄与精力的变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困在不见天日的逼仄角落，连呼吸都带着铁锈似的冷味。
直到她某次在崩溃的深夜刷到了南方乡村的出租水田信息，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订了最早的高铁票过来。
站在这片还没完全抽穗的稻田边吹了一下午的风，才终于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真实地跳动。
如今守着这六亩稻田，过着旁人眼里慢得近乎停滞的日子，春种秋收，闲时就去山头上摘野果、去小河边捞小鱼。
不用赶早高峰的地铁，不用接凌晨三点的工作电话，就已经是她能抓住的全部安稳。
她不敢再奢求有一个人能跨过几百公里的距离，把另一个世界的牵绊也一并带到这里。
脚边挨得极近的几株稻穗被风推着晃过来，沉甸甸的谷粒擦过她的鞋尖，晃出细碎的轻响，像是什么人悄悄在耳边递来的掩护。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看见眼底翻涌的热意。
指节却因为攥得太用力，把手里半篮刚摘的野莓压出了几点紫红色的果汁。
那些野莓是她下午在田埂尽头的刺丛边摘的，红得透亮饱满，果皮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糖衣，稍一用力就会爆出甜香的汁水。
甜香的汁水顺着竹篮缝隙往下淌了两滴，落在脚边的软泥上洇出小小的圆印，很快就被松软的泥土吸得不见了踪影。
她把声音压得比吹过田埂的风还轻，软乎乎的调子裹着藏不住的颤音：“快别站在这里傻愣着了，我刚焖了锅糯米饭，撒了你上次说爱吃的桂花碎，就等你过来添双筷子。饭锅里还温着刚煎好的咸小鱼，是前几日在村口小河里捞的，就等你尝鲜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老辈人常挂在嘴边的谚语。
宁在人前全不会，莫在人前全都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从前在城市里打拼的时候，她总把这句话当成行事的准则，处处憋着一口气要做到最好。
事事都要站在人群最前面，可最后换来的不过是旁人的猜忌与暗算，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
可到了这片田野里，这些规训好像忽然就失去了效力，她不用再逼着自己事事周全，不用再强撑着摆出无坚不摧的模样。
蹲在田埂边摘一下午野豆，指甲缝里沾着泥污，也没人会觉得她失了体统。
暖黄的油灯光线顺着窗棂漫下来，在木桌边缘铺出一层软融融的光晕。
可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从她之前那片兵荒马乱的人生里走出来的旧人。
那些辗转难安的深夜、攥紧了衣角躲在墙后屏息的时刻、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日子，全都跟着这个人的身影一起涌到了眼前。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一时摸不清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是该像从前那样利落地道一声别，还是该把藏了许久的话都摊开来说，两种念头在心里缠成一团乱麻，堵得喉咙口发紧。
她没说出一句像样的问候，只能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把刚温在灶上、还冒着热气的几样家常菜端出来。
夏末的风还带着白日晒透的余温，裹着野豆丛清苦又鲜爽的草木气，慢悠悠扫过林青柠的耳尖。
风走得很慢，像是生怕惊扰了田埂边藏着的细碎生机，路过稻叶时会蹭出一阵细沙似的轻响，擦过野豆丛时又带起一串豆荚碰撞的哒哒声。
最后绕着她的发梢打了个转，把藏在空气里的、晒了一整天的青草与泥土的混合香气，满满当当地塞进了她的衣领里。
她正蹲在田埂边半人高的野豆丛旁，裤腿早蹭上了好几片深绿的草印。
这片野豆丛是开春时随风吹来的野豆种子自己发的芽，没经人打理就顺着田埂边的土坡铺展开，枝蔓缠缠绕绕地长到齐腰高。
层层叠叠的椭圆状叶片绿得发亮，边缘还沾着午后那场零星小雨留下的细碎水珠。
稍一动作就有冰凉的水珠顺着叶茎滑下来，落在她裸露的脚踝上，激出一点淡淡的凉意。
她没在意这点凉，指尖早瞄准了丛子里藏得最严实的那几串豆荚。
那里的豆荚晒的太阳最足，鼓胀得快要炸开，是整片野豆丛里最饱满的收成。
指尖刚触到一串鼓得快要裂开的饱满深绿豆荚，指腹下能清晰摸到豆粒攒动的轮廓。
那些圆滚滚的小豆子在坚硬又薄韧的豆壳里挤得满满当当，隔着一层脆薄的纤维都能感受到它们鲜活的弹性。
像是藏了好几个圆滚滚的小秘密，只要指尖稍一用力就能迸裂出来，滚落在温热的软泥上。
可她即将施力的动作却忽然毫无预兆地顿住，指腹就那样贴在带着阳光温度的豆荚表皮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轻了半拍。
那瞬间连风掠过豆叶的沙沙声都似是轻了几分，她下意识抬起头，视野里先撞进连片铺展到地平线尽头的稻田。
这是她租下的六亩水田，开春时亲手撒下的稻种，之后的每一天她都要来田埂边转上一圈，看着细细的秧苗从寸许长的嫩苗慢慢抽叶、拔节、吐穗，到如今沉甸甸地压弯了稻秆，每一道生长的痕迹她都熟稔在心。
此刻沉沉的稻穗一根根弯着腰坠着饱满的谷粒，谷壳上还沾着午后刚落过的零星小雨留下的细碎水痕，被西斜的落日斜斜镀上一层闪着光泽的碎金，每一滴小水珠里都盛着一小片暖融融的橘色天光。
风一吹过就顺着田垄翻起层层柔软的金色浪涛，浪尖蹭着落日铺出的橘色光晕。
把整片田野都浸在暖融融的色调里，连远处模糊的山影边缘都裹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就在这片漫到天际的金光尽头，她清清楚楚看见那个穿着浅灰色外套的身影。
那身影本该是模糊的，隔着差不多半公里的田垄距离，正常人几乎不可能分辨出一个陌生人的轮廓。
可林青柠几乎是在第一眼看见那道浅灰色的影子时，心脏就猛地漏跳了半拍，连攥在手里的半串豆荚都悄无声息地滑回了野豆丛里。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落日晕开的橘色光晕里，连周身的轮廓都被暖柔的光线揉得格外温和。
平日里清俊利落的线条此刻软了下来，像是一张被指尖摩挲了无数遍的旧照片，透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从前她在城市里见惯了他穿挺括的正装、坐在会议室主位上发号施令的模样。
肩线绷得笔直，袖口的每一道折痕都规整得没有丝毫偏差，周身带着常年浸在写字楼冷调灯光里的疏离感。
可此刻站在稻田尽头的这个人，没有笔挺的定制西装，没有擦得锃亮的牛皮鞋，连发型都不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
额角还沾着一点细碎的薄汗，几缕额发沾在汗湿的皮肤上，随着风的动静轻轻晃着。
他外套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小臂上线条流畅的肌肉线条。
裤腿上还沾着半路上蹭到的浅黄土渍与草屑，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
苏星辰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走得并不算轻松。
从喧嚣的城市车站转了两趟乡间小巴，小巴的座椅上蒙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蓝布套。
车窗半开着，沿途吹进来的风裹着尘土与路边槐花的香气，颠颠簸簸一个多小时才停在离村子还有好几公里的路口。
下车后他没找路边等候的摩的，凭着之前无数次在电话里听林青柠描述过的方向，沿着蜿蜒的田埂走了足足三公里。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刚下过小雨的路面沾着湿软的泥浆，鞋底沾了厚厚一层田埂边的软泥。
每走一步都要稍微用力才能把脚从吸附力极强的泥里拔出来，路上还时不时要侧身躲开扛着锄头经过的老乡，避开田埂边探出来的带刺野草。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踩进了她反复在电话里描述过的这片田野里，直到风里的稻花香越来越浓，视野里的金色浪涛越来越清晰，他才看见那个蹲在野豆丛边、裤腿沾着草印的身影。
脚步也跟着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生怕走得太快，就惊扰了这片浸在落日里的、像梦境一样柔软的场景。
当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时，那眼神像此刻铺满整片田野的日光一样。
没有半点灼人的热度，只有化不开的温软，慢悠悠地从她发顶落到沾着草屑的鞋尖。
那目光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饭表层裹着的那层温热雾气，仿佛能把所有藏在人心底、积攒了许久的寒凉，都一寸寸慢慢烘得化开。
连骨缝里浸着的那点常年散不去的冷意，都跟着风里飘来的稻花香慢慢融成了暖的。
这大半年来他无数次对着视频里林青柠身后的稻田发呆，听她在电话里讲今天的稻穗又沉了几分。
讲山头上的野菊开了黄灿灿的一片，那些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画面，曾经只能通过零星的语音片段在他脑海里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直到此刻他亲眼站在这片田野里，看着眼前的真实场景，才忽然明白那些隔着电波传递过来的情绪到底有多鲜活。
苏星辰自己也说不清是多久从田埂的那一头走到她身边的，脚下的田埂松软又带着点弹性。
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薄薄的软泥里，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再被后来的风带着细碎的草叶轻轻盖住。
他没急着开口催促，也没做多余的动作，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还蹲在野豆丛边的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那里沾着一点浅淡的青草渍，是方才蹲在草丛里摘野莓时，撑着地面蹭到的痕迹。
草渍边缘晕开淡淡的绿，和她腕间细白的皮肤融成了很鲜活的画面，不像从前在城市里见到的那样，她的手腕上永远带着一根细细的银手链。
领口袖口都打理得整整齐齐，连半点多余的褶皱都看不见。
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到她垂着的指尖，指腹上沾着几星细碎的野豆荚绒毛，软乎乎的还带着刚从草叶上蹭来的青草潮气。
指缝里还嵌着一点野莓果皮染出的淡红汁水，连指甲缝里都沾着点细碎的黑泥。
那是方才她蹲在田埂边摘野莓时，指尖陷进湿润泥土里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副完全浸在乡野气息里的模样，没有了正襟危坐的拘谨，也没有了过去城市里人潮裹挟着的紧绷，他忽然就低低地笑出了声。
恰好有晚风从稻田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漫山遍野漫出来的清甜稻花香，混着野豆丛的清苦与远处山头上野菊的淡香，把他的声音轻轻托着。
慢悠悠落到她的耳边：“我刚下车就顺着田埂往这边走，一路上闻着风里的稻花香气，连导航都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这里吹过的风，和你以前在电话里跟我描述过的样子，一模一样。你说站在田埂边能看见稻穗晃出金浪，风里全是甜的，我以前总没法想象，今天脚刚踩上这条田埂，一下子就全懂了。”
林青柠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地偏过身，指尖用力蹭过他外套的衣袖。
布料上还沾着沿途赶路蹭上的细碎草屑，带着点夏末晚风留下的微凉颤意。
她的动作像是要用力把这个近在咫尺的身影推开半分距离，仿佛只要两人之间多隔上几寸的空间。
那些在她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的、清醒的现实就不会被眼前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散。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身后还有一整座城市的工作和责任在等着他，那些待签的文件、等着开的会议、牵系着无数人的项目。
全都在城市里摞得老高，他不能像自己这样，留在这方小小的乡间田野里，肆意地把日子泡在稻花香和野果气里。
林青柠从来没跟他仔细讲过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拖着两个行李箱就扎进了这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标记的小村落。
过去那一段糟糕得烂透了的人生，几乎榨干了她所有往外走的勇气，还有后来那场耗尽了她全部积蓄与精力的变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困在不见天日的逼仄角落，连呼吸都带着铁锈似的冷味。
直到她某次在崩溃的深夜刷到了南方乡村的出租水田信息，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订了最早的高铁票过来。
站在这片还没完全抽穗的稻田边吹了一下午的风，才终于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真实地跳动。
如今守着这六亩稻田，过着旁人眼里慢得近乎停滞的日子，春种秋收，闲时就去山头上摘野果、去小河边捞小鱼。
不用赶早高峰的地铁，不用接凌晨三点的工作电话，就已经是她能抓住的全部安稳。
她不敢再奢求有一个人能跨过几百公里的距离，把另一个世界的牵绊也一并带到这里。
脚边挨得极近的几株稻穗被风推着晃过来，沉甸甸的谷粒擦过她的鞋尖，晃出细碎的轻响，像是什么人悄悄在耳边递来的掩护。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看见眼底翻涌的热意。
指节却因为攥得太用力，把手里半篮刚摘的野莓压出了几点紫红色的果汁。
那些野莓是她下午在田埂尽头的刺丛边摘的，红得透亮饱满，果皮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糖衣，稍一用力就会爆出甜香的汁水。
甜香的汁水顺着竹篮缝隙往下淌了两滴，落在脚边的软泥上洇出小小的圆印，很快就被松软的泥土吸得不见了踪影。
她把声音压得比吹过田埂的风还轻，软乎乎的调子裹着藏不住的颤音：“快别站在这里傻愣着了，我刚焖了锅糯米饭，撒了你上次说爱吃的桂花碎，就等你过来添双筷子。饭锅里还温着刚煎好的咸小鱼，是前几日在村口小河里捞的，就等你尝鲜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老辈人常挂在嘴边的谚语。
宁在人前全不会，莫在人前全都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从前在城市里打拼的时候，她总把这句话当成行事的准则，处处憋着一口气要做到最好。
事事都要站在人群最前面，可最后换来的不过是旁人的猜忌与暗算，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
可到了这片田野里，这些规训好像忽然就失去了效力，她不用再逼着自己事事周全，不用再强撑着摆出无坚不摧的模样。
蹲在田埂边摘一下午野豆，指甲缝里沾着泥污，也没人会觉得她失了体统。
暖黄的油灯光线顺着窗棂漫下来，在木桌边缘铺出一层软融融的光晕。
可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从她之前那片兵荒马乱的人生里走出来的旧人。
那些辗转难安的深夜、攥紧了衣角躲在墙后屏息的时刻、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日子，全都跟着这个人的身影一起涌到了眼前。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一时摸不清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是该像从前那样利落地道一声别，还是该把藏了许久的话都摊开来说，两种念头在心里缠成一团乱麻，堵得喉咙口发紧。
她没说出一句像样的问候，只能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把刚温在灶上、还冒着热气的几样家常菜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