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江北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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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弘历的大军终于开动了。
没有祭旗，没有檄文，甚至连像样的誓师都没有。
京城的兵是分成三拨出的城，最前头的一拨是骑兵，约莫五千骑，马匹消瘦，蹄声却急。
后头跟着步军与辎重，队伍拖出去十余里，旌旗歪斜，甲胄不整。
沿途百姓早得了消息，还未等大军到，便已拖家带口躲进山里。
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有走得慢的，被弘历的先锋抓去充当民夫，替大军扛粮推车。
弘历自己坐在一辆极宽大的驷马战车里。
那车是他命人从皇宫库房中翻出来的旧物，金漆剥落，车盖上还留着前朝皇帝的名讳。
他裹着一件黑色大氅，怀里抱着一柄镶金短剑，身子随车马颠簸而轻轻摇晃。
他的脸极白，白得有些发青，像许久不曾见过日头的人。
鸿钧没有随军。他只将三名灰衣人派在弘历身侧，名为护持，实则监视。
大军出京三日，才走了八十里。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粮草辎重太重，许多路又被初夏的雨泡得泥泞不堪。
骑兵尚可绕行，步军与粮车却只能一步一陷地往前挪。
沿途州县不敢违逆京城的令，可也拿不出多少粮来。
有些县令把县仓开了，里头能吃的不过几车陈米。
弘历派人去“借粮”，那便不是借了。
甲士冲进粮户家中，翻箱倒柜，连种粮和口粮都一并拖走。
百姓哭声震天，弘历只当没听见。
白进喜告诉他：“出了京畿，再往南，粮会多起来。”
弘历咬着牙，只盼这北地的路快些走完。
金陵那边，王伦比弘历更清楚这条南下之路。
他太了解这一带的地形了。从京城到金陵，路分三道。东道沿海，经淮安、高邮，路远而平；西道穿山，经庐州、巢湖，路险而近；中道则沿运河南下，经宿州、扬州，最为宽阔。
弘历走的是中道。他兵多，走不了小路，只能沿运河往下。
王伦便让柳湘莲带着海卫队轻骑，沿运河北上，把能拆的浮桥全拆了，能堵的渡口全堵了。又在几处紧要河湾提前布下暗哨。
柳湘莲不与他硬碰，只打他的粮队。弘历的大军一路南行，粮车却是越走越少。
“他们现在是一边走，一边抢，一边饿。”
冯紫英在议事房里摊开舆图，用手指顺着运河一路点下去，“照这个速度，到扬州至少还要十天。等到了扬州，饿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年将军什么时候到？”王伦坐在对面，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叩了一下。
“后日。”冯紫英道，“他们的船已经到了海州。”
“后日。”王伦重复了一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正落雨，淅淅沥沥的，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极亮的水光。
“等年世尧一到，我们就动手。不等弘历到扬州了。他这一路太长，我们不打他一场，他真以为这金陵是块随便啃的骨头。你让海卫队全部撤回南岸。柳湘莲已经在北边打了五六天了，该回来了。后日，我去江边迎年将军。”
冯紫英领命去了。
后日，雨停了。
年世尧的船队于午时靠上金陵渡。
船上下来的人不多，不过三百，却个个精悍。
为首之人四十余岁，面如紫铜，眉宇间带着一股被海风吹皱的粗粝。
他下船便朝王伦走来，步子极大，一双眼睛往四下扫了扫，又抬头看了看天，才朝王伦拱手：“末将年世尧，奉诏归京。”
“将军回来得正好。”王伦扶住他的胳膊，“陛下在行宫等着。先见了陛下，再论军务。”
年世尧点头，将身后的弘时让出来。
“大半年不见，妹夫风采更胜。” 弘时走上前来，朝王伦行了个礼
王伦与他握了握手，没多寒暄，只道：“你来了，议政院便多了一个真正懂海外的人。”
三人入宫。天正帝在行宫正殿等着，元春与华妃也在。
年世尧一进殿，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罪将年世尧，叩见陛下。”
弘时也跪了下去：“儿臣叩见父皇”。
天正帝从殿上走下来，将二人扶起。他先看了看年世尧，又看了看弘时，半晌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华妃眼圈红了。元春只低着头，替天正帝倒了一盏茶。
当日，天正帝下诏，命年世尧为金陵行营都统，总领江南各路人马。
弘时则入议政院，参议海防与通商事务。
年世尧当殿领命，又请王伦带他去江边看防。王伦应了。
两人骑马到燕子矶。江风极大，吹得人衣袍猎猎。年世尧立在一块突出的石崖上，望着北岸，良久才道：“弘历这三十五万人，要是渡江，会在哪儿过？”
“扬州，瓜洲。”王伦道。
年世尧点头：“我也这么想。他那几个先锋，是京营里的老兵油子，看着乱，其实知道哪里好走。瓜洲那一带水势最缓，南岸又有旧码头，不渡那里，他们再往西绕，便是自找麻烦。”他转过头来，看着王伦，“我的兵呢？”
“你要多少？”王伦问。
“不用多。”年世尧说，“给我八万。再多，粮草跟不上。这仗不是兵多赢的。是要在瓜洲前头，把弘历这三十五万人吓死在江里。”
王伦笑了。他道：“我给你十五万。粮草不用你管。还有二万海卫队，归你调遣。我只有一个要求：速胜。弘历可以放走，但他那三十五万兵，能留多少留多少。这天下正乱着，南边那些个观望的世家老爷们，都瞪大了眼在等这一仗。你打得漂亮，议政院就往地里扎深一尺；你打得艰难，他们明儿就敢和京城通消息。”
年世尧伸出一只拳头，在江风里攥了攥：“那便打一场给他们看。”
他说这话时，江面上有几只白鹭正从北岸飞过来，贴着水皮掠了一阵，又朝南去了。
王伦望着那些鸟，忽然想起鸿钧。那老虫在北边不动，未必是不想动。
他一定在等。等弘历打输了，他便有理由亲自下场。
到那时，这人间刀兵便成了修士斗法。
而他那把剑，也早该出鞘了。只是眼下，他还得先把弘历这碗冷饭，彻底倒掉。
“你多久能到扬州？”王伦问。
“今夜就动身。”年世尧说。他看向江北的烟尘，那里已经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他道：“弘历的兵，快走不动了。我再送他一程。”
王伦点头。两人并肩下了山崖。江风更大了，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湿冷如刀。而北岸极远极远的地方，烟尘已经升了起来。那是弘历的大军。他们还在走。可他们不知道，前头的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江了。
四月下旬，弘历的大军终于开动了。
没有祭旗，没有檄文，甚至连像样的誓师都没有。
京城的兵是分成三拨出的城，最前头的一拨是骑兵，约莫五千骑，马匹消瘦，蹄声却急。
后头跟着步军与辎重，队伍拖出去十余里，旌旗歪斜，甲胄不整。
沿途百姓早得了消息，还未等大军到，便已拖家带口躲进山里。
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有走得慢的，被弘历的先锋抓去充当民夫，替大军扛粮推车。
弘历自己坐在一辆极宽大的驷马战车里。
那车是他命人从皇宫库房中翻出来的旧物，金漆剥落，车盖上还留着前朝皇帝的名讳。
他裹着一件黑色大氅，怀里抱着一柄镶金短剑，身子随车马颠簸而轻轻摇晃。
他的脸极白，白得有些发青，像许久不曾见过日头的人。
鸿钧没有随军。他只将三名灰衣人派在弘历身侧，名为护持，实则监视。
大军出京三日，才走了八十里。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粮草辎重太重，许多路又被初夏的雨泡得泥泞不堪。
骑兵尚可绕行，步军与粮车却只能一步一陷地往前挪。
沿途州县不敢违逆京城的令，可也拿不出多少粮来。
有些县令把县仓开了，里头能吃的不过几车陈米。
弘历派人去“借粮”，那便不是借了。
甲士冲进粮户家中，翻箱倒柜，连种粮和口粮都一并拖走。
百姓哭声震天，弘历只当没听见。
白进喜告诉他：“出了京畿，再往南，粮会多起来。”
弘历咬着牙，只盼这北地的路快些走完。
金陵那边，王伦比弘历更清楚这条南下之路。
他太了解这一带的地形了。从京城到金陵，路分三道。东道沿海，经淮安、高邮，路远而平；西道穿山，经庐州、巢湖，路险而近；中道则沿运河南下，经宿州、扬州，最为宽阔。
弘历走的是中道。他兵多，走不了小路，只能沿运河往下。
王伦便让柳湘莲带着海卫队轻骑，沿运河北上，把能拆的浮桥全拆了，能堵的渡口全堵了。又在几处紧要河湾提前布下暗哨。
柳湘莲不与他硬碰，只打他的粮队。弘历的大军一路南行，粮车却是越走越少。
“他们现在是一边走，一边抢，一边饿。”
冯紫英在议事房里摊开舆图，用手指顺着运河一路点下去，“照这个速度，到扬州至少还要十天。等到了扬州，饿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年将军什么时候到？”王伦坐在对面，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叩了一下。
“后日。”冯紫英道，“他们的船已经到了海州。”
“后日。”王伦重复了一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正落雨，淅淅沥沥的，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极亮的水光。
“等年世尧一到，我们就动手。不等弘历到扬州了。他这一路太长，我们不打他一场，他真以为这金陵是块随便啃的骨头。你让海卫队全部撤回南岸。柳湘莲已经在北边打了五六天了，该回来了。后日，我去江边迎年将军。”
冯紫英领命去了。
后日，雨停了。
年世尧的船队于午时靠上金陵渡。
船上下来的人不多，不过三百，却个个精悍。
为首之人四十余岁，面如紫铜，眉宇间带着一股被海风吹皱的粗粝。
他下船便朝王伦走来，步子极大，一双眼睛往四下扫了扫，又抬头看了看天，才朝王伦拱手：“末将年世尧，奉诏归京。”
“将军回来得正好。”王伦扶住他的胳膊，“陛下在行宫等着。先见了陛下，再论军务。”
年世尧点头，将身后的弘时让出来。
“大半年不见，妹夫风采更胜。” 弘时走上前来，朝王伦行了个礼
王伦与他握了握手，没多寒暄，只道：“你来了，议政院便多了一个真正懂海外的人。”
三人入宫。天正帝在行宫正殿等着，元春与华妃也在。
年世尧一进殿，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罪将年世尧，叩见陛下。”
弘时也跪了下去：“儿臣叩见父皇”。
天正帝从殿上走下来，将二人扶起。他先看了看年世尧，又看了看弘时，半晌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华妃眼圈红了。元春只低着头，替天正帝倒了一盏茶。
当日，天正帝下诏，命年世尧为金陵行营都统，总领江南各路人马。
弘时则入议政院，参议海防与通商事务。
年世尧当殿领命，又请王伦带他去江边看防。王伦应了。
两人骑马到燕子矶。江风极大，吹得人衣袍猎猎。年世尧立在一块突出的石崖上，望着北岸，良久才道：“弘历这三十五万人，要是渡江，会在哪儿过？”
“扬州，瓜洲。”王伦道。
年世尧点头：“我也这么想。他那几个先锋，是京营里的老兵油子，看着乱，其实知道哪里好走。瓜洲那一带水势最缓，南岸又有旧码头，不渡那里，他们再往西绕，便是自找麻烦。”他转过头来，看着王伦，“我的兵呢？”
“你要多少？”王伦问。
“不用多。”年世尧说，“给我八万。再多，粮草跟不上。这仗不是兵多赢的。是要在瓜洲前头，把弘历这三十五万人吓死在江里。”
王伦笑了。他道：“我给你十五万。粮草不用你管。还有二万海卫队，归你调遣。我只有一个要求：速胜。弘历可以放走，但他那三十五万兵，能留多少留多少。这天下正乱着，南边那些个观望的世家老爷们，都瞪大了眼在等这一仗。你打得漂亮，议政院就往地里扎深一尺；你打得艰难，他们明儿就敢和京城通消息。”
年世尧伸出一只拳头，在江风里攥了攥：“那便打一场给他们看。”
他说这话时，江面上有几只白鹭正从北岸飞过来，贴着水皮掠了一阵，又朝南去了。
王伦望着那些鸟，忽然想起鸿钧。那老虫在北边不动，未必是不想动。
他一定在等。等弘历打输了，他便有理由亲自下场。
到那时，这人间刀兵便成了修士斗法。
而他那把剑，也早该出鞘了。只是眼下，他还得先把弘历这碗冷饭，彻底倒掉。
“你多久能到扬州？”王伦问。
“今夜就动身。”年世尧说。他看向江北的烟尘，那里已经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他道：“弘历的兵，快走不动了。我再送他一程。”
王伦点头。两人并肩下了山崖。江风更大了，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湿冷如刀。而北岸极远极远的地方，烟尘已经升了起来。那是弘历的大军。他们还在走。可他们不知道，前头的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