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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妩烟随着巴彦踏入中军大帐的那一刻,帐内原本还有几声低低的议论。

    下一瞬——

    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安静。

    非常专业的那种安静。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反倒显得突兀。

    姜妩烟走得不快,步子极稳。

    她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人,却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一并收走。

    她穿得并不张扬,一身素色披风,发髻半松,几缕黑发垂落肩侧。

    可偏偏——

    白得太干净。

    那种白,不是病弱,也不是娇嫩,而是像雪夜里刚磨过的玉。

    冷、亮、却又带着让人不敢多看却偏要多看的光。

    她眉细而长,眼却不大,却总像含着点水汽。

    那水不往外流,只在眼底打转,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忍,还是在看你笑话。

    唇色很淡,唇角却总像无意间微微弯着。

    仿佛在说一句话——

    “你们慢慢看,我不急。”

    帐中几位北漠将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大汗副手阿勒台,原本还在低声和人说话,此刻话卡在嘴边,半个字没吐出来。

    他盯着姜妩烟看了两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又觉得这动作不太体面,立刻板起脸。

    只是那张脸,已经板不回去了。

    右翼大将军额苏尔更直接。

    这位向来以“见过血海尸山”为资本的悍将,在姜妩烟走近时,眼神明显慢了一拍。

    不是色急。

    而是那种——

    “我知道不该看,但我忍不住”的复杂表情。

    甚至有一瞬,他心里生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这女人站在阵前,怕是能让对面的弓手都射歪。

    至于其他北漠将领,更不用说。

    有人假装咳嗽,有人假装整理甲胄,还有人假装研究地上的地毯花纹。

    但所有人都清楚——

    他们一个没落下。

    姜妩烟只要站在那儿,就像一块安静的深水。

    你不看,她也在。

    你一看,就知道自己已经踩进去了。

    额苏尔低声咳了一下,想说句什么解场,结果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巴彦,你这次,缴获不小。”

    这话一出,帐中将领们齐齐回过神来,却又忍不住多看了姜妩烟一眼。

    阿勒台心里暗暗嘀咕:

    ——难怪碎霜城骑兵拼命护送。

    ——这要是我,我也护。

    姜妩烟却像什么都没察觉。

    她低眉顺眼,目光落在地毯边缘,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软弧度。

    不笑,却比笑更让人心里发痒。

    主位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声。

    大汗涅赫,终于抬起了头。

    他这一生,见过的美人,比别人杀过的敌人还多。

    草原的、城里的、俘虏来的、进贡来的——

    烈的、媚的、哭的、求的。

    可这一眼——

    他还是愣了一下。

    不是惊艳得拍案而起。

    而是那种久经沙场的老狼,在雪原上突然看见一只不该存在的白狐。

    太干净了。

    也太危险了。

    涅赫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又落到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很清。

    清得不像依附权势而活的女人。

    却又偏偏藏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随时可以哭,又随时可以转身就走。

    涅赫忽然明白了。

    ——难怪。

    难怪大云国兵马大元帅赵仲轩,会把她捧在手心里。

    难怪碎霜城会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出动所有骑兵突围,只为送她离开。

    难怪冥浩尊提起她时,语气里带着三分算计、七分笃定。

    这不是宠妾。

    这是——

    祸水级别的存在。

    不是靠哭活下来的。

    而是靠让人不舍得杀她。

    涅赫目光从她眉眼移到她站姿,又从站姿移到她低垂的手指。

    那是一双从未握过刀,却能让无数刀为她出鞘的手。

    帐中一时无声。

    连最粗犷的北漠将领,都下意识压低了呼吸。

    姜妩烟微微垂首,像是终于察觉到了涅赫的目光,轻轻跪下行礼。

    动作不大,却极标准。

    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而涅赫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

    姜妩烟跪在帐中,头垂得很低。

    可她并不是真的低头。

    她只是把眼睛藏在合适的角度里。

    就在她抬眸的一瞬间,正好瞥见了涅赫的神情——

    那不是审视俘虏的目光,也不是看战利品的冷意,更不是将军对女子习以为常的倦怠。

    那是一种——

    想占,却还没想清楚怎么占的眼神。

    姜妩烟心里“咔哒”一声。

    像是有人在她命运的门锁上,轻轻转动了一下。

    她懂了。

    不是猜的,是看出来的。

    这种目光,她太熟了。

    当年赵仲轩第一次把她留宿时,当年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决定“要不要留下她”之前——

    眼神,一模一样。

    姜妩烟心中一跳,随即稳稳落地。

    成了。

    她心里那点喜意,没有爬上脸,只在胸腔里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提前庆祝了一杯酒。

    她忽然明白——

    如果只是活命,她已经赢了。

    可若是——

    她的目光飞快掠过帐中诸将,又回到主位。

    若能让这位大汗真正接纳自己……

    那她的身份,就不再是什么“大云国元帅的宠妾”、“北漠将军的战利品”。

    而是——

    高台之上,万人俯首。

    凤冠很重。

    但她扛得住。

    姜妩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母仪天下。

    这四个字,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却没有半分浮夸。

    因为她很清楚,这种位置,从来不是靠血统,而是靠——

    让男人心甘情愿低头。

    下一刻,姜妩烟已经动了。

    眉微敛,唇轻抿,眼中含着三分惶恐、三分柔顺、四分“我已经认命了”。

    这是她最美的时候。

    不是笑得最好看的这一刻,而是让人最想保护、又最想占有的那一刻。

    她缓缓伏地,额头贴地,声音也随之放软,软得不像在求命,倒像是在倾诉:

    “大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主位前。

    不颤,不哭,只带着一点点被压住的委屈,像是怕吵到人。

    “妩烟……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命薄如纸。”

    这话一出,连阿勒台都差点被酒呛到。

    ——弱女子?

    可偏偏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一点都不违和。

    姜妩烟停了一下,像是怕说错话,可这一停,反而更抓人。

    “只因命薄,才几番辗转,落到今日境地。”

    她抬起头,眼睛却没有直视涅赫,只是恰好让灯光映进眼底。

    那一瞬间,眼眸清亮,却像含着水。

    “妾身不敢求荣华。”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

    “只求……一条活路。”

    话到这里,照理该磕头。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抬眼,看了涅赫一眼。

    只一眼。

    像是试探,又像是把命递上来。

    “若大汗不弃,妾身愿为大汗——”

    她微微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才轻声补上:

    “做任何事。”

    这句话一出,帐内空气,明显凝了一瞬。

    有人呼吸重了。

    有人默默吞了口唾沫。

    连火盆的炭火,都像是烧得慢了半拍。

    涅赫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手指在酒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没说话。

    可那一下敲击,却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就在这时,帐中一角,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国师冥浩尊站在那里,袖手而立,面色始终平静。

    他的目光,在姜妩烟与涅赫之间缓缓扫过。

    一眼便明白了。

    动心了。

    冥浩尊心中暗叹一声。

    不是叹她聪明。

    是叹——

    凡人,果然最难敌的,不是刀,不是计,是自己那点七情六欲。

    一个是手握生杀的大汗。

    一个是把生死当筹码的女人。

    一个以为自己在选择。

    一个早已算好退路。

    冥浩尊心中冷笑。

    ——七情六欲这东西,果然比任何邪术都好用。

    哪怕是大汗涅赫,执掌千军万马,也逃不过,被一双眼、一句话,轻轻牵住。

    他微微眯起眼,没有出声。

    因为他知道——

    从涅赫多看那一眼开始,这局棋,就已经不再只靠理智在走了。

    这女人,怕是比一座城池,更麻烦。

    帐内依旧无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位大云国来的女人,已经不再是“要不要杀”的问题了。

    而是——

    该怎么留。

    无人注意到,姜妩烟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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