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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卖会设在藩主府正厅。说是拍卖会,其实更像一场小型集市,厅堂里挤了四十多号人,有穿白袍的藩内重臣,有佩长刀的武士头领,有戴高帽的地方豪绅,还有好几个从隔壁藩赶来的生面孔,一个个伸着脖子踮着脚,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厅堂中央那排用红绸盖着的白瓷净厕。红绸下面隐约露出莹白的瓷沿,灯光一照,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像一排蒙着盖头的新娘子,整整齐齐地坐成一列。

    总共二十套。一字排开,蔚为壮观。

    二狗站在最前面那套净厕旁边,清了清嗓子,面色庄重得像在主持一场国礼交接。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袍子,腰间扎了条宽腰带,看着比平时精神了几分,但那张嘴一张开还是原来的味道。他旁边站着祥瑞陶瓷厂的韩厂长,一个圆脸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件簇新的绸袍子,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卷写满底价的单子,激动得手指头直哆嗦——他这趟跟着船队出来,本来任务是在各国摆摊演示产品、收集市场反馈,结果一听说要在东瀛搞拍卖,连夜写了五页纸的拍卖预案,此刻正恨不得当场给这些达官显贵们发一份产品说明书。

    诸位!诸位!二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厅堂里嗡嗡的议论声稍微压下去了些,大夏祥瑞陶瓷厂,携国礼级白瓷冲水净厕二十套,今日公开竞换!每套底价白银八十两!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两!上不封顶!价高者得!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底下顿时炸了锅。有人当场就喊:一百两!我出一百两!声音还没落地,旁边一个戴高帽的文官立刻接上:一百二十两!紧跟着左侧一个穿深色狩衣的武士横插一杠:一百五十两!右侧又有人不甘示弱:一百八十两!

    韩厂长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抖着手在单子上记价,嘴里小声念叨:哎呦喂,哎呦喂,这可比我一年卖出去的还多……这要是在景德镇,一套卖八两银子还有人嫌贵,到这儿直接翻十倍,佛祖保佑,国公爷这趟没白来……

    二狗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群脸红脖子粗的东瀛达官显贵,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他想起上个月在泉州港装船的时候,这二十套净厕在货舱里堆了两摞,铁蛋还嫌它们占地方,说要挪到角落去腾位置放腊肉。这会儿倒好,一堆人在为它们抢破头,中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大约是竞拍过程中不小心踩了谁的脚、挤了谁的位,有人忍不住骂出了声,但谁也没工夫计较,眼睛始终盯着那些白瓷净厕不放。

    二百二十两!一个穿白袍的老官员举起了手里的折扇,喊完还环顾了一圈四周,像是在宣示主权。

    二百四十两!对面立刻有人压上来。

    二百七十两!我出二百七十两!又有人从后面挤到前排,袍角都被人踩掉了半边,还浑然不觉地举着右手。

    二狗看到那半边被踩掉的袍角,差点没憋住笑,硬是把嘴角摁了下去:二百七十两一次!还有没有更高的?这可是大夏景德镇特制、国公爷亲定、全球独一份的国礼级器物!错过这一套,下一趟船少说得等半年!

    三百两!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低沉浑厚的东瀛话,翻译过来就是三百两。众人回头一看,是个身材矮壮、面皮黝黑的中年武士,腰间挎着一把刀鞘镶金的长刀,大约是哪家藩的武将头目。此人一开口,前面几个文官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退后半步,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八嘎呀路,语气里带着跟这种人抢没意思的无奈。

    矮壮武士看没人接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用生硬的大夏话补了一句:三百两,搬走,我的府。谁再喊,我不客气。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那意思很明确。

    二狗本来准备落锤了,结果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清瘦的老文官忽然又举起了手,声音不大但稳当:三百二十两。

    矮壮武士的脸瞬间拉下来了,转头瞪向那个老文官:你,跟我抢?

    老文官袖着手,面不改色:你府上已经有一口新井了,我府上还没有。

    你——矮壮武士噎了一下,手里的刀柄攥了攥又松开了,大约是想起这是藩主府的厅堂,不是他家的演武场,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东瀛话:八嘎呀路——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二狗站在台上没听懂那俩字,但看表情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韩厂长一眼,韩厂长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继续,别管他。

    三百二十两一次!三百二十两两次——

    四百两!矮壮武士猛地又举了手,脸上涨得通红。

    整个厅堂安静了一瞬。四百两白银,在这个偏远藩国可以买几十亩良田,够一户中等人家吃用三五年。有人倒吸了口凉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老文官沉默了几息,大约是掂量了一下家底,最终缓缓放下了手,不再加价。

    四百两一次!四百两两次!四百两三次!成交!二狗一锤落下,声音响彻厅堂,第一套白瓷净厕,由这位——他看了看矮壮武士,这位壮士得标!

    矮壮武士大步上前,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厚厚一沓,啪地一声脆响。然后他弯腰拍了拍那口蒙着红绸的净厕,拍了拍又拍了拍,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真的归他了。他招呼随从抬箱子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东瀛话,翻译过来大约是:轻点!摔了你们赔不起!两个随从战战兢兢地抬起木箱,脚步比抬棺材还慢,额头上全是汗。

    第一套拍完,第二套的竞价更加激烈。前面那场已经证明了这东西真有人抢,而且抢得还相当凶残,所以剩下的人全都放开了手脚。起价已经被抬到了一百五十两,紧接着有人喊二百、有人喊二百五、有人直接跳到了三百。竞价最激烈的时候,两个官员几乎是同时喊出的价格——三百二十!三百三十!——然后互相瞪着眼谁也不让谁,旁边有人调解说你们可以合买一套轮流用,被两人同时扭头瞪了一眼,当场闭嘴。调解那人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自己多嘴还是骂那两人不讲理。

    最终第二套以三百八十两成交。第三套以四百一十两成交。第四套的成交价又往上跳了一截,直接干到了四百五十两,得标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藩臣,他颤巍巍地走到净厕旁边,伸手在红绸上摸了一把,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做梦,然后转头对身旁的随从用东瀛话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别让夫人知道花了多少钱的意味,旁边几个人都听笑了。

    拍卖从上午持续到了午后,二十套净厕逐一亮相竞拍,场面一度混乱到有人为了争抢前排位置差点在厅堂里打起来——一个矮个子文官被后面的人挤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折扇戳到了前面武士的后腰,武士回头瞪了他一眼,矮个子文官连忙鞠躬道歉,嘴里斯密马赛说了一长串,武士这才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举牌。

    到第十套的时候,底价已经被抬到了一百五十两起拍,每一次加价最低十两,但实际上已经没有人只加十两了,加价幅度动辄三五十两,偶尔还有人直接翻倍跳。韩厂长在旁边记价记得手都酸了,低声跟二狗说:二狗兄弟,我算了算,这二十套拍完,咱能回本三倍不止。国公爷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笑醒。

    二狗头也不回:你别高兴太早。四叔说了,拍卖所得统一归公,充作使团经费。你一分也拿不到。

    韩厂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没事没事,过手也是见识。我一辈子能经手这么多银子的拍卖,值了。

    第二十套落锤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偏西了。最后一套的成交价是五百一十两,得标的是一个看上去像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大约是几个商户凑份子合买的——他掏钱的时候旁边两个人跟着凑银票,三个人数了半天才凑齐数。二狗把净厕交到他手里的时候,那人激动得手都在抖,拉着二狗的手说了半天东瀛话,二狗一句没听懂,只能微笑着点头,点头点头再点头,最后那人终于松了手走了,二狗长出一口气:我头都快要点掉了。

    厅堂里的人群散了大半,还有几个人围在韩厂长旁边打听下一批净厕什么时候到货、能不能提前预订、能不能定制尺寸。韩厂长一边应付一边朝二狗使眼色——。二狗假装没看见,转身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在廊下站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条腿有点发酸——站了一整个下午喊价落锤,嗓子也哑了。铁蛋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拍完了?

    拍完了。最低一套三百二十两,最高五百一十两,平均算下来大概四百两出头。二狗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二十套全拍了,一共收了八千多两银子。我算过了,刨掉成本,净赚七千多。铁蛋,你说四叔要是知道这个数,会不会嘴都笑歪?

    铁蛋面无表情:他笑不歪。他早算到了。韩厂长的底价单子就是他定的,八十两起拍,知道这边的人会抢。你看着吧,回头藩主还要单独找他,看能不能用私人渠道再弄一套。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二狗愣了一下:还有后手?

    你以为四叔只带了二十套?他带了五十套。剩下三十套还在船上放着,连箱子都没拆。今天放出二十套,把胃口吊起来,后面三十套有的是人求着买。铁蛋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而且我刚听说,隔壁藩的人今天也来了,躲在人群里没举牌,但一直在记价。他们回去之后,怕是要专门派船来订了。

    二狗站在廊下,端着那只空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四叔这算盘打得,我在船上都能听见。他上辈子八成是个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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