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把烂矿说成富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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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可以放心，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比你在外头强多了。”
平助听得懂。
这不是告诉他家人过得好。这是告诉他，家人在他们手里。
他转过身，又弯了一次腰，弯得比刚才更深。
“多谢大人关照。”
武士这才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起身，钻进灌木丛里，消失了。
直到确定看不到武士，平助才直起腰来。
他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把眼泪硬逼回去，然后拔腿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如果被人发现他进山的时间比别人多，砍的柴却比别人少，可能会引起注意。
走得太急了。
一块被枯叶盖住的石头绊住了他的脚。
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和手掌同时擦在碎石上。右膝一阵火辣辣的痛。低头一看，裤腿破了一个洞，膝盖上渗出血来。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平助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灰蓝色的短打，布料厚实，腰间束着皮带，脚上蹬着白底布鞋。肩上扛着一根木枪。
大明使团招收的本地民兵。
平助认识这个年轻人。叫阿吉，南边渔村的。一个月前跟他一样，穿着破麻衣，在营地里搬石头挣白米饭吃。
现在阿吉穿着这身衣服，扛着木枪，腰杆挺得笔直。
胸口缝着一块写了汉字的方布。
平助不认识那两个字，但他知道那代表什么。他见过益田家的武士胸前也缝着标记——家纹，代表你归谁管，替谁卖命。
阿吉已经不是和他一样的人了。
阿吉是大明使团的人。大明使团的“武士”。
平助在营地待了一个多月，看得清清楚楚。这些被招收的民兵，每天列队、操练、站岗、巡逻，做的活计和他这种搬石头砍柴的劳工完全不同。
他天不亮起来，干到日头偏西，累得两条腿打颤，换来两三碗白米饭，没有肉。
阿吉他们练半天枪，站半天岗，伙食里有鱼干，有咸肉。
阿吉脚上那双鞋，白底厚帮，针脚密实。益田家的正经武士都未必穿得上。
想到这里，平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阿吉没收手。
“大叔，没事吧？”
平助抬头看他。阿吉的脸上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就是一个年轻人看见有人摔了，伸手拉一把。
平助犹豫了一下。
他握住那只手。
阿吉把他拉起来。力气不小。
平助站稳之后，习惯性地弯腰致谢。
阿吉摆了摆手。
“膝盖破了。去营地找医官看一下，别感染了。”
平助摇头。
“不碍事，小伤。”
他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柴火。阿吉看了一眼，把木枪靠在树上，蹲下来帮他收拾。
平助愣住了。
“你……不用。”
阿吉已经抱起一捆柴。
“顺路。我正好完成巡逻，回营地交班。”
平助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抱起剩下的柴，跟着阿吉往营地走。
两个人沉默走了一段。
平助忍不住看了阿吉好几眼。阿吉的步子稳，不急不慢，扛着柴火的肩膀纹丝不动。走路的样子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在渔村，见了任何一个穿甲的人，腰都要弯下去。
现在他走路抬着头。
“你——每天都练那个？”平助终于开口。
“练什么？”
“就是……站队列，握长矛。”
阿吉笑了一下。
“对。基本每天练。”
“累吗？”
“累。比打鱼累。但——”
阿吉顿了顿，抬起下巴，朝营地方向努了努嘴。
“沐大人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们不是奴隶，不是牲口。你们是人。是人就该挺直腰杆。”
平助的脚步慢了半拍。
阿吉没注意到，继续说：
“还有就是沐大人定的军规。让我们每天背的。”
“什么军规？”
“三条大规矩。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条，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第三条，一切缴获要上交。”
他皱了皱眉。
“还有八条小规矩，我没背全。有一条是不许打人骂人，有一条是不许损坏庄稼——反正就是这些。不能欺负老百姓。”
平助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个武士。
弯着腰被人俯视。
妻儿被扣作人质。
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脊背发凉。
然后他看了看身边这个年轻人。
一个月前还跟他一样在泥地里打滚的渔夫。现在穿着干净的衣服，扛着木枪，帮一个陌生人搬柴火。
两个人走到营地门口。阿吉把柴火放到登记处的木桩旁边，帮平助完成了登记。
“行了，大叔。柴火记你名下。今天的工量够了。”
平助接过登记员递来的竹筹——凭这个可以去领当天的白米。
他把竹筹攥在手心里。
阿吉已经拿起木枪，朝校场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嗓子。
“大叔，膝盖记得去看！”
平助站在营地门口，一直看着阿吉的背影。
灰蓝色的短打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扎眼。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筹，又摸了摸右膝上那个还在渗血的口子。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儿子的脸。
……
益田家本寨。
武士跪坐在下首，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每日都有几十人在那座山上搬运石头，周围有大明士兵把守，闲人不得靠近。听在炉子边干活的人说，确实从炉子里取出过银白色的块状物，但具体成色如何，看不真切。”
在一侧跪坐的家老益田重信摸了摸自己雪白的胡须，说道：
“那座山，我们祖辈开过。挖了几十年，把能挖的都挖空了。剩下的那些……”
他嗤了一声，“无论怎么烧都烧不出银子。就算能烧出来，浪费掉的碳火根本收不回本钱。”
坐在另一边的益田兼世兴奋点点头：“石见的银脉早就是死矿了。大明人怕是被骗了，或是……他们自己的工匠，眼界根本就不行。”
屋内几个武士低声笑起来。
“是啊，浅层的银矿早挖空了，剩下的矿石品位低得可怜。”
“那些矿石，连京都的大商人都懒得来收。”
“大明人初来乍到，不懂石见的底细，以为捡了宝，也正常。”
就在这时，坐在首位的益田兼尧开口了：
“眼界不行也好，被骗也罢。”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都不重要。”
他身体微微前倾。“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
“家主的意思是……”
“一座挖了几十年、公认的废弃银矿。”益田兼尧嘴角扯了一下，“一群大明人，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当宝贝一样守着……”
他的声音压低，“把这个故事讲出去——不是讲给我们听，是讲给吉野的天皇听，讲给怀良亲王听，讲给京都的幕府听。”
益田重信眼睛一亮。“就说大明使团，在石见发现了一座前所未见的富矿！炼出了大量白银！”
益田兼尧点头：
“那些铁船，天上飞的红球……我们益田家是没本事碰的。”
他有些咬牙切齿，“但是，我们可以把这把火，点到别人手里！”
大明是神眷之国。
益田兼尧这些天没少听人提起这句话。
他不信。
他益田兼尧活了四十多年，拜过神社，供过佛像，从来没见哪路神仙替他挡过一刀。
神眷之国？那帮大明人不过是把这套说辞玩得比本地的和尚高明几分罢了。和尚说念经能消灾，大明人说跟着他们干活能吃饱。说到底都是一回事——拿好处换人心。
区别在于，和尚兑不了现，说要等下辈子。
大明人兑得了。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这些天，益田家的地盘，每天都有百姓逃走，去给大明使团干活。
跑的大都是能种地的青壮。
种地的跑了，田谁来种？田没人种，秋收拿什么交租？没有租子，拿什么养这屋里坐着的这帮武士？
再这样下去，益田家必亡。
但大益田兼尧从上个月败退回来就想明白了：跟大明人硬碰硬，益田家拿全部人的命去填都不够。
那些铁船、火炮、天上飞的东西，每一样拿出来都超出他的理解。
只能想办法找来外援了。
一个年轻的武士犹豫了一下，说道：
“可是家主……那座山，确实就是一座烂矿啊。”
屋内安静了一瞬。
益田重信皱了下眉，目光往那年轻武士身上扫了一眼。年轻人叫益田吉次，是旁支，去年刚行过元服礼，办事还算勤快，但脑子不太够用。
吉次没察觉到老人的不满，继续说道：
“而且……幕府也好，南朝也好，真会为一座干了几十年的废矿，跟大明人动手？”
益田兼尧十分有耐心，说道：
“是不是真的富矿，并不重要，只要把消息传出去就够了。”
“那些大名都是聪明人，他们会算账。一座富裕的银矿，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们也不敢赌。因为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个能养活上万兵马的钱袋子，搁在别人口袋里。谁能睡得着？”
武士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可以放心，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比你在外头强多了。”
平助听得懂。
这不是告诉他家人过得好。这是告诉他，家人在他们手里。
他转过身，又弯了一次腰，弯得比刚才更深。
“多谢大人关照。”
武士这才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起身，钻进灌木丛里，消失了。
直到确定看不到武士，平助才直起腰来。
他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把眼泪硬逼回去，然后拔腿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如果被人发现他进山的时间比别人多，砍的柴却比别人少，可能会引起注意。
走得太急了。
一块被枯叶盖住的石头绊住了他的脚。
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和手掌同时擦在碎石上。右膝一阵火辣辣的痛。低头一看，裤腿破了一个洞，膝盖上渗出血来。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平助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灰蓝色的短打，布料厚实，腰间束着皮带，脚上蹬着白底布鞋。肩上扛着一根木枪。
大明使团招收的本地民兵。
平助认识这个年轻人。叫阿吉，南边渔村的。一个月前跟他一样，穿着破麻衣，在营地里搬石头挣白米饭吃。
现在阿吉穿着这身衣服，扛着木枪，腰杆挺得笔直。
胸口缝着一块写了汉字的方布。
平助不认识那两个字，但他知道那代表什么。他见过益田家的武士胸前也缝着标记——家纹，代表你归谁管，替谁卖命。
阿吉已经不是和他一样的人了。
阿吉是大明使团的人。大明使团的“武士”。
平助在营地待了一个多月，看得清清楚楚。这些被招收的民兵，每天列队、操练、站岗、巡逻，做的活计和他这种搬石头砍柴的劳工完全不同。
他天不亮起来，干到日头偏西，累得两条腿打颤，换来两三碗白米饭，没有肉。
阿吉他们练半天枪，站半天岗，伙食里有鱼干，有咸肉。
阿吉脚上那双鞋，白底厚帮，针脚密实。益田家的正经武士都未必穿得上。
想到这里，平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阿吉没收手。
“大叔，没事吧？”
平助抬头看他。阿吉的脸上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就是一个年轻人看见有人摔了，伸手拉一把。
平助犹豫了一下。
他握住那只手。
阿吉把他拉起来。力气不小。
平助站稳之后，习惯性地弯腰致谢。
阿吉摆了摆手。
“膝盖破了。去营地找医官看一下，别感染了。”
平助摇头。
“不碍事，小伤。”
他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柴火。阿吉看了一眼，把木枪靠在树上，蹲下来帮他收拾。
平助愣住了。
“你……不用。”
阿吉已经抱起一捆柴。
“顺路。我正好完成巡逻，回营地交班。”
平助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抱起剩下的柴，跟着阿吉往营地走。
两个人沉默走了一段。
平助忍不住看了阿吉好几眼。阿吉的步子稳，不急不慢，扛着柴火的肩膀纹丝不动。走路的样子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在渔村，见了任何一个穿甲的人，腰都要弯下去。
现在他走路抬着头。
“你——每天都练那个？”平助终于开口。
“练什么？”
“就是……站队列，握长矛。”
阿吉笑了一下。
“对。基本每天练。”
“累吗？”
“累。比打鱼累。但——”
阿吉顿了顿，抬起下巴，朝营地方向努了努嘴。
“沐大人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们不是奴隶，不是牲口。你们是人。是人就该挺直腰杆。”
平助的脚步慢了半拍。
阿吉没注意到，继续说：
“还有就是沐大人定的军规。让我们每天背的。”
“什么军规？”
“三条大规矩。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条，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第三条，一切缴获要上交。”
他皱了皱眉。
“还有八条小规矩，我没背全。有一条是不许打人骂人，有一条是不许损坏庄稼——反正就是这些。不能欺负老百姓。”
平助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个武士。
弯着腰被人俯视。
妻儿被扣作人质。
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脊背发凉。
然后他看了看身边这个年轻人。
一个月前还跟他一样在泥地里打滚的渔夫。现在穿着干净的衣服，扛着木枪，帮一个陌生人搬柴火。
两个人走到营地门口。阿吉把柴火放到登记处的木桩旁边，帮平助完成了登记。
“行了，大叔。柴火记你名下。今天的工量够了。”
平助接过登记员递来的竹筹——凭这个可以去领当天的白米。
他把竹筹攥在手心里。
阿吉已经拿起木枪，朝校场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嗓子。
“大叔，膝盖记得去看！”
平助站在营地门口，一直看着阿吉的背影。
灰蓝色的短打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扎眼。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筹，又摸了摸右膝上那个还在渗血的口子。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儿子的脸。
……
益田家本寨。
武士跪坐在下首，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每日都有几十人在那座山上搬运石头，周围有大明士兵把守，闲人不得靠近。听在炉子边干活的人说，确实从炉子里取出过银白色的块状物，但具体成色如何，看不真切。”
在一侧跪坐的家老益田重信摸了摸自己雪白的胡须，说道：
“那座山，我们祖辈开过。挖了几十年，把能挖的都挖空了。剩下的那些……”
他嗤了一声，“无论怎么烧都烧不出银子。就算能烧出来，浪费掉的碳火根本收不回本钱。”
坐在另一边的益田兼世兴奋点点头：“石见的银脉早就是死矿了。大明人怕是被骗了，或是……他们自己的工匠，眼界根本就不行。”
屋内几个武士低声笑起来。
“是啊，浅层的银矿早挖空了，剩下的矿石品位低得可怜。”
“那些矿石，连京都的大商人都懒得来收。”
“大明人初来乍到，不懂石见的底细，以为捡了宝，也正常。”
就在这时，坐在首位的益田兼尧开口了：
“眼界不行也好，被骗也罢。”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都不重要。”
他身体微微前倾。“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
“家主的意思是……”
“一座挖了几十年、公认的废弃银矿。”益田兼尧嘴角扯了一下，“一群大明人，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当宝贝一样守着……”
他的声音压低，“把这个故事讲出去——不是讲给我们听，是讲给吉野的天皇听，讲给怀良亲王听，讲给京都的幕府听。”
益田重信眼睛一亮。“就说大明使团，在石见发现了一座前所未见的富矿！炼出了大量白银！”
益田兼尧点头：
“那些铁船，天上飞的红球……我们益田家是没本事碰的。”
他有些咬牙切齿，“但是，我们可以把这把火，点到别人手里！”
大明是神眷之国。
益田兼尧这些天没少听人提起这句话。
他不信。
他益田兼尧活了四十多年，拜过神社，供过佛像，从来没见哪路神仙替他挡过一刀。
神眷之国？那帮大明人不过是把这套说辞玩得比本地的和尚高明几分罢了。和尚说念经能消灾，大明人说跟着他们干活能吃饱。说到底都是一回事——拿好处换人心。
区别在于，和尚兑不了现，说要等下辈子。
大明人兑得了。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这些天，益田家的地盘，每天都有百姓逃走，去给大明使团干活。
跑的大都是能种地的青壮。
种地的跑了，田谁来种？田没人种，秋收拿什么交租？没有租子，拿什么养这屋里坐着的这帮武士？
再这样下去，益田家必亡。
但大益田兼尧从上个月败退回来就想明白了：跟大明人硬碰硬，益田家拿全部人的命去填都不够。
那些铁船、火炮、天上飞的东西，每一样拿出来都超出他的理解。
只能想办法找来外援了。
一个年轻的武士犹豫了一下，说道：
“可是家主……那座山，确实就是一座烂矿啊。”
屋内安静了一瞬。
益田重信皱了下眉，目光往那年轻武士身上扫了一眼。年轻人叫益田吉次，是旁支，去年刚行过元服礼，办事还算勤快，但脑子不太够用。
吉次没察觉到老人的不满，继续说道：
“而且……幕府也好，南朝也好，真会为一座干了几十年的废矿，跟大明人动手？”
益田兼尧十分有耐心，说道：
“是不是真的富矿，并不重要，只要把消息传出去就够了。”
“那些大名都是聪明人，他们会算账。一座富裕的银矿，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们也不敢赌。因为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个能养活上万兵马的钱袋子，搁在别人口袋里。谁能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