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接下来该改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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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亮祖带着五条赖元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但营地里点了很多火把，亮得很。
海湾里多了两条仙船。
三艘“仙船”排成一列，船身上还有焦黑的火痕，那是松浦党小船骚扰留下的。
不过此刻海面干净，连半条渔船都看不见。
朱亮祖把赖元交给亲兵看管，又处理了几件杂务，才大步走向沐英的营房。
沐英也刚停下工作，正在帐中喝粥。
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吃得不紧不慢。
朱亮祖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王胖子来了？”
沐英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援军就是他？”
“嗯。”
朱亮祖在桌边坐下，抓起沐英的水壶灌了一口。
“我之前还纳闷，你说的援军到底是谁。这一路上都在想，是不是大明提前调了水师过来。”
沐英放下筷子。
“王侯爵本来就在回程路上，离我们最近。”
朱亮祖擦了擦嘴。
“可他出海都两三天了吧？他出海的时候，那个怀良还没动手。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沐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一个木箱前，掀开盖子。
箱子里垫着棉布，中间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朱亮祖凑过去看。
那东西不大，约莫一尺见方。
底座是木头的，旁边有个转轴，上面固定着一根铜片，旁边连着几根细线，还有一个小铜锤一样的部件。
整个装置旁边放着一本薄册子。
封面写着三个字。
密码本。
“这是什么？”
沐英把那东西搬到桌上。
“上次王侯爵来石见，除了送补给，还带了这个。”
他指着铜片和细线。
“这叫千里传音。李先生叫它无线电报机。”
朱亮祖听了个寂寞。
“电……报？”
沐英拿起那本薄册子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符号，长短线条的组合，旁边对应着汉字。
“简单说，这东西能传话。”
沐英道：“不用人跑，不用信鸽，不用烽火。两头都有这个机器，再把铜线架好，按动铜片，对面就能收到。”
朱亮祖盯着那堆铜片铁线，半天没说话。
“传话？”
他重复了一遍。
“多远？”
“目前不远。”
沐英道：“距离太远就不稳，中间要设站中转。王侯爵的船这段时间一直在海上试这个，从石见到他的航线上，每隔一段找一个合适的海岛，留人守站。”
“所以怀良动手那天——”
“我按动这个，信号一站一站传过去，王侯爵那边收到了。”
朱亮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木箱子。
铜片。
细线。
小铜锤。
就这？
就这东西，能隔着几百里海面传话？
他想起自己当年打仗，传令全靠骑兵跑断腿。
遇上大雾大雨，令都传不出去，前军后军各打各的。
有时候一个传令兵跑半天，到了地方一开口，仗已经打完了。
“老沐……”
“嗯？”
“这玩意儿……要是多来几个……”
他没说完，但眼睛已经亮了。
沐英看着他，没接话。
朱亮祖自己把话说完了。
“我带几万人打仗，最怕的就是不知道侧翼怎么样了、后军到哪了。每次都要派人去问，一来一回半个时辰没了。战机稍纵即逝，等消息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起来，绕着那个电报机转了一圈。
“要是前军、后军、左翼、右翼，每处都放一个这东西……”
他顿了顿。
“那我坐在中军帐里，就跟长了四只眼睛八只耳朵似的。哪边出了事，立马就知道。命令也不用人跑了，按几下铜片就到。”
沐英点头。
“李先生说过，这叫战场通讯。”
朱亮祖沉默了。
这两年，火铳、迫击炮、火囊云霄辇、仙船……
每一样都让他觉得过去那些打法不够用了。
现在又来一个能隔着几百里传话的铜片。
朱亮祖抬手搓了搓脸。
“大明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沐英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但李先生知道。”
朱亮祖摇了摇头，坐回去，又灌了一口水。
“行了，不想了。”
他拍了拍膝盖。
“我就是个打仗的，想这些没用。反正将来不管大明变成什么样，总归还是要有人上阵砍人。”
沐英没有反驳。
朱亮祖又道：“那个五条赖元你知道了吧？怎么处置？”
“先关着，给吃给喝，别虐待。”沐英道，“毕竟年纪大了，给他休养一段时间，再送往大明。”
“对了，刚才外面还来了两个跟班，跟到营外了，非说是征西府派来伺候老臣的仆从。怎么处理？”
沐英想了想。
“让他们留在营外。给顶帐篷，愿意给我们干活赚口粮，那就随便他们。”
朱亮祖哼了一声。
“那个怀良倒是讲义气。”
“所以才要留着他。”
沐英道：“一个讲义气的对手，比一个翻脸无情的对手好拿捏。”
朱亮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你义父越来越像了。”
沐英没接这话，低头继续喝粥。
……
半个月后。
应天府。
朱元璋坐在东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封厚厚的信。
信是王胖子加急送回来的。
朱元璋一页一页看完，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石见稳了。
北朝按照租约，已经将石见交给大明。
沐英已经在当地建立了初步的冶炼生产线，白银的产量在稳步提升。
南朝怀良亲王被打得鼻青脸肿，写了认罪国书，还签了禁寇令。
五条赖元作为人质，已经在回大明的路上。
道衍在京都的布局也传来了好消息。
那个十二岁的足利义满，对佛法的兴趣越来越浓。
道衍已经成了他身边最受信任的外国僧人。
朱元璋原本的预期是，掌控石见至少需要两到三年。
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局面就稳到这个程度。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叫来门外的太监。
“去请大皇子来。”
一刻钟后，朱标走进东暖阁。
朱标又长高了一些，二十不到的年轻人，面容清正，步伐沉稳。
他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便放慢了脚步。
“父皇。”
朱元璋把信推过去。
“自己看。”
朱标拿起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看到白银生产线已经开始建立时，他停了片刻。
“比预期快了很多。”
“何止快了很多。”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边。
“咱原本想着，头两年先站稳脚跟，第三年才开始大规模开采。现在好了，沐英那边已经上了轨道，银子马上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回来。”
朱标把信放下。
“父皇的意思是……”
“有了银子，很多事就能动了。”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很亮。
“标儿，你觉得，接下来咱们该先改革哪一块？”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朱元璋这是在考校他。
“儿臣以为，最急的有两件。”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说。”
朱标把信放回案上。
“第一件，是钱。”
朱元璋坐回去，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朱标道：“石见银矿一稳，大明就有了压舱的银子。宝钞便能发。不是凭空印纸，而是以白银作底，朝廷定兑换章程，商税、盐引、军需，都可用宝钞流转。”
朱元璋没说话。
这件事，他早就想过。
铜钱不够。
各地新定，百业要起，粮要运，兵要养，工坊要开，矿山要挖。
光靠铜钱和实物折算，朝廷的腿跑断了也追不上。
可宝钞这东西，若没有真金白银压着，只靠朝廷一句“这纸值钱”，百姓头一年信，第二年半信半疑，第三年就该骂娘了。
朱元璋以前不怕百姓骂娘。
可按照李先生的说法，钱这东西，骂娘还算轻的。
要是纸钞烂了，百姓会把朝廷的信誉也一起当成烂纸。
乱发纸钞，就是饮鸩止渴杀鸡取卵。
这是朱元璋绝对不想看到的。
“宝钞的事，咱已经让户部和宝钞提举司在拟章程。”
朱元璋道：“银子到了，先小额试行。应天、江宁、太平府，挑几处商贸多的地方试。”
朱标点头。
父皇能先试，而不是一道圣旨砸向天下，这已经是极大的变化。
朱元璋看向朱标。
“还有没有比钱更急的？”
朱标停了一下。
这一下不长。
朱元璋却看出来了。
有。
而且不好说。
“说。”
朱元璋道：“在咱面前，还吞吞吐吐？”
朱标低头行了一礼。
“儿臣以为，可以试着推行摊丁入亩。”
朱亮祖带着五条赖元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但营地里点了很多火把，亮得很。
海湾里多了两条仙船。
三艘“仙船”排成一列，船身上还有焦黑的火痕，那是松浦党小船骚扰留下的。
不过此刻海面干净，连半条渔船都看不见。
朱亮祖把赖元交给亲兵看管，又处理了几件杂务，才大步走向沐英的营房。
沐英也刚停下工作，正在帐中喝粥。
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吃得不紧不慢。
朱亮祖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王胖子来了？”
沐英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援军就是他？”
“嗯。”
朱亮祖在桌边坐下，抓起沐英的水壶灌了一口。
“我之前还纳闷，你说的援军到底是谁。这一路上都在想，是不是大明提前调了水师过来。”
沐英放下筷子。
“王侯爵本来就在回程路上，离我们最近。”
朱亮祖擦了擦嘴。
“可他出海都两三天了吧？他出海的时候，那个怀良还没动手。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沐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一个木箱前，掀开盖子。
箱子里垫着棉布，中间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朱亮祖凑过去看。
那东西不大，约莫一尺见方。
底座是木头的，旁边有个转轴，上面固定着一根铜片，旁边连着几根细线，还有一个小铜锤一样的部件。
整个装置旁边放着一本薄册子。
封面写着三个字。
密码本。
“这是什么？”
沐英把那东西搬到桌上。
“上次王侯爵来石见，除了送补给，还带了这个。”
他指着铜片和细线。
“这叫千里传音。李先生叫它无线电报机。”
朱亮祖听了个寂寞。
“电……报？”
沐英拿起那本薄册子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符号，长短线条的组合，旁边对应着汉字。
“简单说，这东西能传话。”
沐英道：“不用人跑，不用信鸽，不用烽火。两头都有这个机器，再把铜线架好，按动铜片，对面就能收到。”
朱亮祖盯着那堆铜片铁线，半天没说话。
“传话？”
他重复了一遍。
“多远？”
“目前不远。”
沐英道：“距离太远就不稳，中间要设站中转。王侯爵的船这段时间一直在海上试这个，从石见到他的航线上，每隔一段找一个合适的海岛，留人守站。”
“所以怀良动手那天——”
“我按动这个，信号一站一站传过去，王侯爵那边收到了。”
朱亮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木箱子。
铜片。
细线。
小铜锤。
就这？
就这东西，能隔着几百里海面传话？
他想起自己当年打仗，传令全靠骑兵跑断腿。
遇上大雾大雨，令都传不出去，前军后军各打各的。
有时候一个传令兵跑半天，到了地方一开口，仗已经打完了。
“老沐……”
“嗯？”
“这玩意儿……要是多来几个……”
他没说完，但眼睛已经亮了。
沐英看着他，没接话。
朱亮祖自己把话说完了。
“我带几万人打仗，最怕的就是不知道侧翼怎么样了、后军到哪了。每次都要派人去问，一来一回半个时辰没了。战机稍纵即逝，等消息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起来，绕着那个电报机转了一圈。
“要是前军、后军、左翼、右翼，每处都放一个这东西……”
他顿了顿。
“那我坐在中军帐里，就跟长了四只眼睛八只耳朵似的。哪边出了事，立马就知道。命令也不用人跑了，按几下铜片就到。”
沐英点头。
“李先生说过，这叫战场通讯。”
朱亮祖沉默了。
这两年，火铳、迫击炮、火囊云霄辇、仙船……
每一样都让他觉得过去那些打法不够用了。
现在又来一个能隔着几百里传话的铜片。
朱亮祖抬手搓了搓脸。
“大明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沐英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但李先生知道。”
朱亮祖摇了摇头，坐回去，又灌了一口水。
“行了，不想了。”
他拍了拍膝盖。
“我就是个打仗的，想这些没用。反正将来不管大明变成什么样，总归还是要有人上阵砍人。”
沐英没有反驳。
朱亮祖又道：“那个五条赖元你知道了吧？怎么处置？”
“先关着，给吃给喝，别虐待。”沐英道，“毕竟年纪大了，给他休养一段时间，再送往大明。”
“对了，刚才外面还来了两个跟班，跟到营外了，非说是征西府派来伺候老臣的仆从。怎么处理？”
沐英想了想。
“让他们留在营外。给顶帐篷，愿意给我们干活赚口粮，那就随便他们。”
朱亮祖哼了一声。
“那个怀良倒是讲义气。”
“所以才要留着他。”
沐英道：“一个讲义气的对手，比一个翻脸无情的对手好拿捏。”
朱亮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你义父越来越像了。”
沐英没接这话，低头继续喝粥。
……
半个月后。
应天府。
朱元璋坐在东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封厚厚的信。
信是王胖子加急送回来的。
朱元璋一页一页看完，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石见稳了。
北朝按照租约，已经将石见交给大明。
沐英已经在当地建立了初步的冶炼生产线，白银的产量在稳步提升。
南朝怀良亲王被打得鼻青脸肿，写了认罪国书，还签了禁寇令。
五条赖元作为人质，已经在回大明的路上。
道衍在京都的布局也传来了好消息。
那个十二岁的足利义满，对佛法的兴趣越来越浓。
道衍已经成了他身边最受信任的外国僧人。
朱元璋原本的预期是，掌控石见至少需要两到三年。
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局面就稳到这个程度。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叫来门外的太监。
“去请大皇子来。”
一刻钟后，朱标走进东暖阁。
朱标又长高了一些，二十不到的年轻人，面容清正，步伐沉稳。
他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便放慢了脚步。
“父皇。”
朱元璋把信推过去。
“自己看。”
朱标拿起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看到白银生产线已经开始建立时，他停了片刻。
“比预期快了很多。”
“何止快了很多。”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边。
“咱原本想着，头两年先站稳脚跟，第三年才开始大规模开采。现在好了，沐英那边已经上了轨道，银子马上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回来。”
朱标把信放下。
“父皇的意思是……”
“有了银子，很多事就能动了。”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很亮。
“标儿，你觉得，接下来咱们该先改革哪一块？”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朱元璋这是在考校他。
“儿臣以为，最急的有两件。”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说。”
朱标把信放回案上。
“第一件，是钱。”
朱元璋坐回去，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朱标道：“石见银矿一稳，大明就有了压舱的银子。宝钞便能发。不是凭空印纸，而是以白银作底，朝廷定兑换章程，商税、盐引、军需，都可用宝钞流转。”
朱元璋没说话。
这件事，他早就想过。
铜钱不够。
各地新定，百业要起，粮要运，兵要养，工坊要开，矿山要挖。
光靠铜钱和实物折算，朝廷的腿跑断了也追不上。
可宝钞这东西，若没有真金白银压着，只靠朝廷一句“这纸值钱”，百姓头一年信，第二年半信半疑，第三年就该骂娘了。
朱元璋以前不怕百姓骂娘。
可按照李先生的说法，钱这东西，骂娘还算轻的。
要是纸钞烂了，百姓会把朝廷的信誉也一起当成烂纸。
乱发纸钞，就是饮鸩止渴杀鸡取卵。
这是朱元璋绝对不想看到的。
“宝钞的事，咱已经让户部和宝钞提举司在拟章程。”
朱元璋道：“银子到了，先小额试行。应天、江宁、太平府，挑几处商贸多的地方试。”
朱标点头。
父皇能先试，而不是一道圣旨砸向天下，这已经是极大的变化。
朱元璋看向朱标。
“还有没有比钱更急的？”
朱标停了一下。
这一下不长。
朱元璋却看出来了。
有。
而且不好说。
“说。”
朱元璋道：“在咱面前，还吞吞吐吐？”
朱标低头行了一礼。
“儿臣以为，可以试着推行摊丁入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