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棋差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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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杨宪进东暖阁的时候，靴底还带着一些泥。
他没换鞋。
不是来不及，是故意的。
钦差查案，风尘仆仆，连夜回京，这泥就是功劳的一部分。若是洗得干干净净，再换一身新袍子，反倒少了几分味道。
朱元璋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臣杨宪，叩见陛下。”
杨宪跪得很稳，额头贴地，心里却不稳。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脑子里已经把这场面想了不下十遍。
皇上看信。
皇上发怒。
皇上问李善长到底知不知道。
他再适时说一句：“臣不敢妄断，只是此信来历蹊跷。”
够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皇帝自己会想。
只要皇帝开始想，李善长在家养病，就很可能养成“致仕”。再养下去，说不定连丞相位子都养没了。
杨宪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热。
中书左丞。
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高处有李善长压着，旁边有胡惟庸看着，下面又有一群人眼红。他要往上走，就得有一把刀。
定远这案子，就是刀。
而李家管家交出来的那封信，就是刀背上忽然多出来的一层寒光。
那晚之后，他返回驿站，管家跪在泥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钦差老爷，我说，我全说，只求您保我一家老小。”
杨宪当时只是淡淡看着他。
“你说出来的东西足够重要，本官自然保。”
管家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
杨宪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纸张，手指就顿住了。
字迹他不熟，但从内容就能判断出是谁写的。
“这信，你为何没烧？”
管家哭丧着脸：“老太爷吩咐烧，可小的不敢啊。相爷的亲笔信，小的哪敢烧？”
杨宪差点笑出来。
李家的聪明人，聪明在不该聪明的地方。
蠢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蠢。
是他们偶尔会做一件自以为很聪明的事。
于是他连夜封了信，安排定远继续丈量，自己只带了几个护卫回京。
一路上，他甚至想好了若皇帝问他如何处置李善长，他该怎么答。
不能急。
不能露出想咬人的样子。
他只要说：“臣只知查田，不敢问相。”
这句话最妙。
听起来老实，实际意有所指。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折。
“定远如何？”
杨宪立刻道：“回陛下，李、胡两家隐田已查出大半。山后谷地、人证、田亩、水渠、粮仓，皆有记录。臣已命人继续丈量，凡愿主动呈报者，暂只登记补税；顽抗者，另行拿问。”
朱元璋点头。
“办得不错。”
杨宪心里微微一定。
来了。
先夸，后问。
他从袖中取出信，双手呈上。
“陛下，臣还有一物，不敢擅断。”
太监接过信，送到朱元璋案前。
朱元璋展开。
杨宪垂着眼，心里却盯着皇帝的每一个动作。
无论是皱眉、拍案、冷笑、哪怕只是一句“好一个李善长”，他都能顺着往下接。
可朱元璋看完之后，只是慢慢把信折了回去。
杨宪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朱元璋发怒。
他顿时很不对劲，但不敢多说什么。
朱元璋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信从何而来？”
“李家管家所交。”杨宪答得谨慎，“他说此信原本应烧毁，但他不敢私毁相府亲笔，所以私藏在身。”
“嗯。”
又没了。
杨宪喉咙动了一下。
就一个“嗯”？
陛下，这可是李善长的信。
不是定远县衙门口卖炊饼的欠条。
您多少动一下气。
哪怕摔个茶盏也行。
东暖阁里安静得让人尴尬。
朱元璋看着他。
“你觉得这信说明什么？”
杨宪早等着这句。
可真等到了，他又不敢把话说满。
“臣以为，此信至少说明，李相此前已知定远族中有隐田之事。”
说完，他立刻补了一句。
“但臣不敢据此妄议大臣，只因事关重大，故亲自带回，请陛下定夺。”
漂亮。
杨宪自己都觉得漂亮。
进可攻，退可守。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谨慎。”
杨宪忙道：“臣只知奉旨办差。”
“奉旨办差好。”朱元璋把信压到镇纸下，“定远的田，继续丈量。李、胡两家该补的税，一文不能少。该拿的人，也一个不能漏。”
杨宪等了一下。
没后文。
他有点懵。
皇上，李善长呢？
您把李善长忘在镇纸底下了？
他不敢抬头，只能试探道：“那此信……”
“放咱这里。”朱元璋道，“你不用管。”
杨宪的心凉了半截。
不用管。
这三个字，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他费劲巴拉赶回京城，马都累瘫了两匹，自己屁股更是快被颠成四瓣，结果皇帝一句“不用管”，直接把他的刀收走了。
朱元璋又道：“杨宪。”
“臣在。”
“你查田有功。定远办得好，后面自然还有事交给你。”
杨宪心里那半截凉意，又被这句话托住了。
还有事。
这就不是完全没戏。
他立刻叩首：“臣定不负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
“去吧。歇两个时辰，回定远。”
杨宪嘴角差点抽一下。
两个时辰。
皇上真是体恤臣子，体恤得非常精打细算。
他退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不由开始思考。
皇帝为什么不怒？
杨宪盯着宫门方向，把李善长那张老脸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个老东西，不会已经在他前头，先一步进宫请罪了吧？
要真是这样，那封信到皇上手里，就不是什么意外收获，而是皇上早就心里有数的事，他杨宪不过是跑了两天腿，给皇上送了一样皇上已经知道的东西回来。
虽然没输。但也没用，等于白跑了一趟。
杨宪攥了攥袖口，迈步朝宫门走去，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心里已经开始重新盘算——李善长赢了先手，不要紧。
定远的案子还在，李家和胡家的烂摊子还在，铁证还在，管家的口供还在。把这案子办成铁板一块，一点退路都不给，才是他眼下唯一要做的事。
不过……
就算李善长先一步进宫请罪，但李善长确实是知情不报，请罪也是在耍心眼。皇帝看不出来吗？
不可能。
朱元璋要是看不出来，大明早让人搬空了。
那就是看出来了，却不动李善长。
杨宪走下台阶，心里越想越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手里攥着刀，其实刀柄还在皇帝手里。
皇帝让他砍哪里，他才能砍哪里。
他想自己转个方向，砍李善长一刀，皇帝只用两个字就能按住。
杨宪慢慢走出皇宫，心里那点丞相梦，被夜风吹得缩回去不少。
但没灭。
……
又过了几天。
二太爷来到了李府。
他一路带着礼，腰杆还挺得住。
他觉得自己这趟来，是来救家的。
李善长再怎么样，他也是李家出来的。
老太爷说得对，血脉在那里，根在那里，李善长不可能真不管。
更何况，他们还带来了足够的“诚意”。
二太爷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见到相爷，先哭。
哭完认错。
认错以后再说难处。
最后把老太爷那套“献一部分、保大部分”的法子讲出来。
他觉得这套法子很稳。
但是，他刚进书房，茶都没喝上一口，李善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们还敢来？”
二太爷愣住。
“相爷……”
“闭嘴。”
李善长坐在案后，脸色阴得吓人。
二太爷心里咯噔一下。
相爷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啊。
他来得这么快，路上马都换了三回。
难道相爷真能掐会算？
他忽然对李善长多了几分敬畏。
不愧是当朝首辅。
骂人都骂在消息前头。
李善长看着他那副又怕又佩服的样子，更气了。
“老夫写信怎么说的？”
二太爷张了张嘴。
“说……一亩不留，全数交归国库。”
“那你们怎么做的？”
“这……”
“联合胡家，造假账，藏隐田，夜里割青麦。”李善长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你们是觉得杨宪瞎，还是觉得皇上瞎？”
二太爷腿一软，跪下了。
“相爷息怒，老太爷也是一时糊涂。”
“他不是一时糊涂。”李善长冷笑，“他是糊涂了一辈子，老了还不肯歇。”
二太爷不敢接。
这话他没法接。
骂老太爷，他不敢。
替老太爷说话，他更不敢。
他只能舔着脸，把带来的礼单从袖里摸出来，双手举高。
“相爷，老太爷说了，只要相爷肯搭手，李家上下绝不让相爷白费心。粮仓、绸缎庄，还有地窖里那些东西，都可先送来京城。老太爷还说，愿主动献出一部分田产，补齐税粮。余下的……余下的还请相爷从中周旋。”
李善长看着那礼单，没有伸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几天后。
杨宪进东暖阁的时候，靴底还带着一些泥。
他没换鞋。
不是来不及，是故意的。
钦差查案，风尘仆仆，连夜回京，这泥就是功劳的一部分。若是洗得干干净净，再换一身新袍子，反倒少了几分味道。
朱元璋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臣杨宪，叩见陛下。”
杨宪跪得很稳，额头贴地，心里却不稳。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脑子里已经把这场面想了不下十遍。
皇上看信。
皇上发怒。
皇上问李善长到底知不知道。
他再适时说一句：“臣不敢妄断，只是此信来历蹊跷。”
够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皇帝自己会想。
只要皇帝开始想，李善长在家养病，就很可能养成“致仕”。再养下去，说不定连丞相位子都养没了。
杨宪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热。
中书左丞。
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高处有李善长压着，旁边有胡惟庸看着，下面又有一群人眼红。他要往上走，就得有一把刀。
定远这案子，就是刀。
而李家管家交出来的那封信，就是刀背上忽然多出来的一层寒光。
那晚之后，他返回驿站，管家跪在泥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钦差老爷，我说，我全说，只求您保我一家老小。”
杨宪当时只是淡淡看着他。
“你说出来的东西足够重要，本官自然保。”
管家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
杨宪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纸张，手指就顿住了。
字迹他不熟，但从内容就能判断出是谁写的。
“这信，你为何没烧？”
管家哭丧着脸：“老太爷吩咐烧，可小的不敢啊。相爷的亲笔信，小的哪敢烧？”
杨宪差点笑出来。
李家的聪明人，聪明在不该聪明的地方。
蠢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蠢。
是他们偶尔会做一件自以为很聪明的事。
于是他连夜封了信，安排定远继续丈量，自己只带了几个护卫回京。
一路上，他甚至想好了若皇帝问他如何处置李善长，他该怎么答。
不能急。
不能露出想咬人的样子。
他只要说：“臣只知查田，不敢问相。”
这句话最妙。
听起来老实，实际意有所指。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折。
“定远如何？”
杨宪立刻道：“回陛下，李、胡两家隐田已查出大半。山后谷地、人证、田亩、水渠、粮仓，皆有记录。臣已命人继续丈量，凡愿主动呈报者，暂只登记补税；顽抗者，另行拿问。”
朱元璋点头。
“办得不错。”
杨宪心里微微一定。
来了。
先夸，后问。
他从袖中取出信，双手呈上。
“陛下，臣还有一物，不敢擅断。”
太监接过信，送到朱元璋案前。
朱元璋展开。
杨宪垂着眼，心里却盯着皇帝的每一个动作。
无论是皱眉、拍案、冷笑、哪怕只是一句“好一个李善长”，他都能顺着往下接。
可朱元璋看完之后，只是慢慢把信折了回去。
杨宪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朱元璋发怒。
他顿时很不对劲，但不敢多说什么。
朱元璋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信从何而来？”
“李家管家所交。”杨宪答得谨慎，“他说此信原本应烧毁，但他不敢私毁相府亲笔，所以私藏在身。”
“嗯。”
又没了。
杨宪喉咙动了一下。
就一个“嗯”？
陛下，这可是李善长的信。
不是定远县衙门口卖炊饼的欠条。
您多少动一下气。
哪怕摔个茶盏也行。
东暖阁里安静得让人尴尬。
朱元璋看着他。
“你觉得这信说明什么？”
杨宪早等着这句。
可真等到了，他又不敢把话说满。
“臣以为，此信至少说明，李相此前已知定远族中有隐田之事。”
说完，他立刻补了一句。
“但臣不敢据此妄议大臣，只因事关重大，故亲自带回，请陛下定夺。”
漂亮。
杨宪自己都觉得漂亮。
进可攻，退可守。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谨慎。”
杨宪忙道：“臣只知奉旨办差。”
“奉旨办差好。”朱元璋把信压到镇纸下，“定远的田，继续丈量。李、胡两家该补的税，一文不能少。该拿的人，也一个不能漏。”
杨宪等了一下。
没后文。
他有点懵。
皇上，李善长呢？
您把李善长忘在镇纸底下了？
他不敢抬头，只能试探道：“那此信……”
“放咱这里。”朱元璋道，“你不用管。”
杨宪的心凉了半截。
不用管。
这三个字，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他费劲巴拉赶回京城，马都累瘫了两匹，自己屁股更是快被颠成四瓣，结果皇帝一句“不用管”，直接把他的刀收走了。
朱元璋又道：“杨宪。”
“臣在。”
“你查田有功。定远办得好，后面自然还有事交给你。”
杨宪心里那半截凉意，又被这句话托住了。
还有事。
这就不是完全没戏。
他立刻叩首：“臣定不负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
“去吧。歇两个时辰，回定远。”
杨宪嘴角差点抽一下。
两个时辰。
皇上真是体恤臣子，体恤得非常精打细算。
他退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不由开始思考。
皇帝为什么不怒？
杨宪盯着宫门方向，把李善长那张老脸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个老东西，不会已经在他前头，先一步进宫请罪了吧？
要真是这样，那封信到皇上手里，就不是什么意外收获，而是皇上早就心里有数的事，他杨宪不过是跑了两天腿，给皇上送了一样皇上已经知道的东西回来。
虽然没输。但也没用，等于白跑了一趟。
杨宪攥了攥袖口，迈步朝宫门走去，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心里已经开始重新盘算——李善长赢了先手，不要紧。
定远的案子还在，李家和胡家的烂摊子还在，铁证还在，管家的口供还在。把这案子办成铁板一块，一点退路都不给，才是他眼下唯一要做的事。
不过……
就算李善长先一步进宫请罪，但李善长确实是知情不报，请罪也是在耍心眼。皇帝看不出来吗？
不可能。
朱元璋要是看不出来，大明早让人搬空了。
那就是看出来了，却不动李善长。
杨宪走下台阶，心里越想越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手里攥着刀，其实刀柄还在皇帝手里。
皇帝让他砍哪里，他才能砍哪里。
他想自己转个方向，砍李善长一刀，皇帝只用两个字就能按住。
杨宪慢慢走出皇宫，心里那点丞相梦，被夜风吹得缩回去不少。
但没灭。
……
又过了几天。
二太爷来到了李府。
他一路带着礼，腰杆还挺得住。
他觉得自己这趟来，是来救家的。
李善长再怎么样，他也是李家出来的。
老太爷说得对，血脉在那里，根在那里，李善长不可能真不管。
更何况，他们还带来了足够的“诚意”。
二太爷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见到相爷，先哭。
哭完认错。
认错以后再说难处。
最后把老太爷那套“献一部分、保大部分”的法子讲出来。
他觉得这套法子很稳。
但是，他刚进书房，茶都没喝上一口，李善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们还敢来？”
二太爷愣住。
“相爷……”
“闭嘴。”
李善长坐在案后，脸色阴得吓人。
二太爷心里咯噔一下。
相爷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啊。
他来得这么快，路上马都换了三回。
难道相爷真能掐会算？
他忽然对李善长多了几分敬畏。
不愧是当朝首辅。
骂人都骂在消息前头。
李善长看着他那副又怕又佩服的样子，更气了。
“老夫写信怎么说的？”
二太爷张了张嘴。
“说……一亩不留，全数交归国库。”
“那你们怎么做的？”
“这……”
“联合胡家，造假账，藏隐田，夜里割青麦。”李善长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你们是觉得杨宪瞎，还是觉得皇上瞎？”
二太爷腿一软，跪下了。
“相爷息怒，老太爷也是一时糊涂。”
“他不是一时糊涂。”李善长冷笑，“他是糊涂了一辈子，老了还不肯歇。”
二太爷不敢接。
这话他没法接。
骂老太爷，他不敢。
替老太爷说话，他更不敢。
他只能舔着脸，把带来的礼单从袖里摸出来，双手举高。
“相爷，老太爷说了，只要相爷肯搭手，李家上下绝不让相爷白费心。粮仓、绸缎庄，还有地窖里那些东西，都可先送来京城。老太爷还说，愿主动献出一部分田产，补齐税粮。余下的……余下的还请相爷从中周旋。”
李善长看着那礼单，没有伸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