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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标忽然有点坐不住。

    “大哥。”他声音低了,“若制度靠皇帝一个人撑,强君是福,昏君就是灾。”

    李去疾点头:“差不多。”

    朱标又问:“若国家运行靠制度,昏君的破坏力就会被限制?”

    “对。”李去疾说,“他想胡来,没那么容易。因为日常政务不在他手里,财政有固定程序,官员有任免规则,军队有调动门槛,朝廷有议事机构。皇帝当然还是皇帝,但他不能今天一高兴就掀桌子。”

    朱标攥着炭笔的手指绷紧了。

    这些话太有诱惑力。

    也太危险。

    他甚至能想象,如果这套东西真立起来,后世即使出了一个贪玩的皇帝,大明也不至于立刻烂掉。

    可他同样能想象,若现在说出去,父皇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夸大哥高瞻远瞩。

    父皇会先问:谁要把咱的屁股从龙椅上挪开?

    然后刀就来了。

    朱标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大哥,你这不是给皇帝铺路,你这是往皇帝脚下挖坑。”

    李去疾很坦然:“所以我说现在不能推。”

    “那你还说?”

    “你问了。”

    朱标:“……”

    说的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李去疾看着他:“老二,你得分清楚。知道一条路,和现在就走,是两回事。脑子里要有地图,脚下才不会乱迈。”

    朱标慢慢点头。

    这句话他听懂了。

    大哥不是让他明天就冲进宫里,对父皇说“您别管事了”。

    那不是改革,那是找死,还可能带着大哥一起死。

    大哥是在告诉他,皇权不是越集中越安全。

    集中到最后,皇帝会成为国家唯一的柱子。

    柱子结实,屋子稳。

    柱子一烂,全塌。

    朱标又思索了一会儿,问道:“那君主立宪,不是让皇帝当吉祥物?”

    他问得很小心。

    这也是他最怕的。

    若皇帝最后只剩一个名头,被臣子供起来,什么都不能做,那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李去疾摇头:“不是。”

    这虽然是“君主立宪”的最终形态,但李去疾明白如今的大明不可能这样。

    “是换位置。”

    “换位置?”

    “皇帝不再事事亲批,不再替六部干活,不再替中书省擦屁股,不再天天陷在钱粮、案卷、工期里。”李去疾说,“皇帝要掌握的是最后的权。”

    朱标坐直了些。

    李去疾掰着手指:“任免最高官员,否决明显错误的政令,决定战争与和平,拍板重大国策,守住国家方向。还有,危急时刻出来收拾局面。”

    朱标愣住。

    这和他刚才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大哥要把皇帝从权力里赶出去。

    可大哥说的,是把皇帝从杂务里拎出来。

    皇帝不再做天下最大的书吏。

    皇帝只做最后拍板的人。

    朱标忽然想起父皇案头堆得山一样的折子。

    很多折子,其实根本不该让父皇亲自看。

    某县修桥迟了十日,某仓粮数对不上,某个官员请假丁忧,某处驿道缺几匹马。

    父皇看。

    父皇骂。

    父皇批。

    父皇累得眼睛发红,还觉得不能放手。

    因为一放手,下面就糊弄。

    可若制度能让下面不敢糊弄,皇帝就不必亲手抓每一根线。

    朱标想到这里,鼻根有些发酸。

    他不是心疼皇权被削。

    他是心疼父皇。

    父皇总说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所以他要扛。

    可大哥现在告诉他,真正想让朱家坐久,就不能让皇帝这么扛。

    朱标低声道:“父……当今皇帝未必听得进去。”

    李去疾瞥他一眼:“废话。”

    朱标嘴角一抽。

    李去疾道:“马大叔都能把他那靠山吹成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你想想,皇帝本人得多自信?”

    朱标差点没忍住。

    他很想说,大哥你说得还是客气了。

    父皇何止是自信。

    父皇有时候甚至觉得,全天下除了母后和少数几个人,剩下的人都不太配用脑子。

    李去疾又道:“所以这事不能跟皇帝硬说。你要真跑去说,皇帝第一反应不是思考制度,是思考你是不是想造反。”

    朱标默默地给自己灌了一口茶水,这才继续问道:

    “那谁来管事情?”

    朱标这句话问得很轻。

    可他问完以后,自己先觉得背后发麻。

    把皇帝从日常政务里抽出来,说起来痛快。

    可大明不是大哥的那些工坊,今日少做几张椅子,明日少卖几匹布,都还能补。

    天下的事,一日不管,下面就可能乱成一锅粥。

    李去疾抬眼看他:“你总算问到能落地的地方了。”

    朱标立刻坐直。

    他最怕大哥继续往天上说。

    什么君主立宪,什么皇帝当象征,虽然是天机,但听着有些虚。

    只有落到谁管钱、谁管人、谁做事,这东西才真能落到实处。

    李去疾伸手,把茶碗下面那张纸抽出来,重新摊开。

    朱标下意识按住他的手。

    “大哥,不能写。”

    李去疾看着他。

    朱标也看着他。

    两个人僵了一下。

    李去疾忽然乐了:“我画几个圈,又不写那四个字。”

    朱标还是没松手。

    李去疾叹气:“行,不写名字。你这胆子,比马肃还小。”

    朱标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说,马肃只是怕挨骂,他怕的是杀头。

    李去疾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可以设一个固定议政的地方,可以称之为内阁。”

    朱标皱眉:“这不就是中书省?”

    “不是单独的中书省。”李去疾道,“中书省能管政令,可它管不了所有事。六部有六部的账,御史台有御史台的刀,军方有军方的急,管钱粮的又天天哭穷。把这些人按规矩凑到一起议事。”

    朱标盯着那个圈:“一起吵架?”

    “对。”李去疾点头,“先让他们吵。”

    朱标一愣。

    李去疾道:“关起门来吵,总比各自给皇帝递折子,在折子里装委屈强。兵部说要修驿道,户部说没钱,工部说没人,地方说要水利,御史台说有人贪污。行,全来,坐一张桌子上,把话说清楚。”

    朱标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

    一群大臣坐在一起,谁都想把责任推给别人。可只要桌上有账,有期限,有皇帝最后盯着,他们就不能只喊难。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可眼神亮了。

    这东西不像天上飘的。

    能用。

    “议完以后呢?”朱标问。

    “形成书面方案。”李去疾道,“几套方案都可以。各有什么好处,坏处,需要多少钱粮,动多少人,期限多久,谁负责,写清楚。最后交给皇帝裁断。”

    朱标慢慢吐出两个字:“议政。”

    “温和一点。”李去疾瞥他,“别一上来就搞得像要夺权。就说帮皇帝分忧,替皇帝把乱糟糟的折子先理一遍。”

    朱标差点笑出来。

    大哥这话太适合父皇了。

    夺权,父皇要拔刀。

    分忧,父皇可能还会皱着眉听两句。

    “可是,”朱标很快又冷静下来,“他们坐在一起,也未必能议出好东西。各部都有自己的算盘。”

    “所以关键不在议。”

    李去疾用炭笔点了点纸面。

    “关键在钱。”

    朱标眼神一凝。

    李去疾道:“钱粮不先管住,什么制度都是纸糊的。朝廷一年能收多少粮,多少银,多少布帛,能支出多少,军费多少,赈灾多少,水利多少,官俸多少,都得先列账。”

    朱标恍然大悟。

    他见过户部的账。

    厚。

    乱。

    旧账能查出一堆窟窿,新账又不断往上堆。

    他之前一直觉得,查账就是把过去谁贪了、谁藏了、谁虚报了查出来。

    可大哥说的不是查旧账。

    是让未来每一笔钱,先被看见。

    朱标喉咙有些发干:“预算?”

    李去疾眉头一挑:“不错,你还记得这个词。”

    朱标没心思得意。

    他只觉得这两个字钩住了朝廷最疼的地方。

    有了预算,六部不能张口就要钱。

    地方不能逢事就哭穷。

    勋贵也不能看见工程就伸手,说我家出了力,我家要分一口。

    朱标低声道:“这会得罪所有衙门。”

    “嗯。”

    “尤其是户部。”

    “户部会一边怕,一边爽。”李去疾道,“以前谁都来找它要钱,它不给就是它小气。以后有预算,没在账里的,先滚去议政。”

    朱标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话粗,可太解气。

    他已经能想象户部官员抱着账册,终于能对着一群伸手的人说:不是我不给,是规矩不给。

    这规矩若真立起来,户部挨骂还是会挨骂,可至少不是白挨。

    李去疾继续道:“预算还得和考成法绑在一起。”

    朱标立刻接话:“谁拿钱,谁立项。”

    李去疾点头。

    朱标越说越快:“谁立项,谁限期。谁延期,谁说明。谁亏空,谁负责。”

    他说到最后,手指都攥紧了。

    扣上了。

    以前朝廷拨钱下去,就像把水倒进沙地里。明知道会漏,可不知道漏在哪里。

    朱标盯着纸面上那几个圈,脑子里浮出一幅图:先挖渠,再放水。每一段渠口都有人守着,水漏了,看得见是哪一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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