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淮西还搞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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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挨了一耳光，半边脸火辣辣地红着，却没往后缩。
他反倒跪直了些。
“相爷教训的是。”
李善长盯着他。
来人压低声音，像是怕墙也长了耳朵：“小的愚钝，只想着替相爷分忧，险些坏了相爷大事。相爷到底是相爷，看得远，小的这点心思，在相爷面前就是泥地里的蚯蚓，翻个身都瞒不过。”
李善长差点被气笑。
挨了打还能顺杆往上爬，这脸皮要是拿去修城墙，定远那边怕是能省不少砖。
他本来火气还在胸口顶着，听完这话，反倒冷静了些。
蠢是真的蠢。
可蠢人有蠢人的用处。
尤其是这种急着往上爬的蠢人，肚子里往往装着别人不愿说的脏东西。
李善长慢慢坐回太师椅，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再敲。
“你不是来替老太爷传话的么？”
来人一怔。
李善长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不是来替老太爷传话的么？怎么话里话外，倒像是要替自己寻条路？”
来人脸上一僵。
这一僵，便把心思全卖了。
他很快又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小的不敢瞒相爷。定远那边，老太爷老了，眼里只有族产，谁能保住田，谁就是亲人。可小的知道，李家真正能靠的，只有相爷。”
李善长没说话。
这话是拍马屁，拍得粗糙，拍得露骨，跟乡下墙上糊的泥巴一样，糊得人满眼都是。
可偏偏，有些话再粗糙，听着也顺耳。
李善长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继续。”
来人一听这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
他以为自己赌对了。
相爷没有把他赶出去，就说明还有用他的意思。
只要有用，他这条命就比定远那群只会捂着田契发抖的族人值钱。
“小的这些年常替族里跑腿，有些事，账本上未必写得明白，可小的见过。”
李善长垂着眼：“什么事？”
“淮西一带，有些大户暗中运腌货。”
李善长眉头都没动：“腌鱼腌肉，也值得拿来说？”
来人忙往前挪了半步：“不是鱼肉，是盐。”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李善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盐。
这一个字，比隐田还烫手。
隐田是欺上瞒下，是侵民，是逃税。查出来，杀几个，罚几个，退田追粮，还能说是地方豪强借勋贵名头胡作非为。
可盐不是。
盐是朝廷的钱袋子，是能养兵、能赈灾、能撑起半个国库的东西。
谁碰私盐，谁碰的就不是一船货，是皇帝的命根子。
李善长脸上却仍旧淡淡：“盐？朝廷盐引买卖，何处没有？”
来人急了。
他怕李善长觉得这消息不够分量，连忙道：“不是官盐，是私盐。沿淮走船，过仓不入账，落地便有人接。小的见过几回，都是夜里走，船不靠大码头，只靠芦苇荡边的小埠。”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你倒看得清楚。”
来人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却还是咬牙道：“小的那时只当是族里生意，不敢多问。后来才知道，随船的人身上，有军中的腰牌。”
李善长的脸色终于变了半分。
军中的腰牌。
这几个字一出来，事情就从麻烦，变成了要命。
他心里骂了一句。
老太爷那个老糊涂，亮什么黑账？他以为自己亮的是账本，实际上是把淮西这口锅的盖子掀开了一角。
底下冒出来的不是热气，是刀子。
来人还没察觉，只觉得自己说到了要害，越发来劲：“相爷，有些勋贵家的家仆，明面上替主家收租，背地里替盐船开路。地方巡检那边也不是不知道，拿了银子便闭眼。还有些隐田，根本不是为了种粮。”
李善长抬眼：“不是种粮？”
“是。”来人吞了口唾沫，“有的地偏，靠水，又离官道不远，账上写的是荒田，实则搭了仓，养脚夫，藏船货。平日里外头堆些柴草杂粮，里头才是真东西。”
李善长没骂。
他现在反倒不想骂了。
骂有什么用？
定远那帮人若只是贪田，他还能想办法切开。谁家的家奴侵民，谁家的管事胡来，按罪分档，交出田粮，保住根子。
可私盐一牵出来，分档就没那么容易了。
私盐要有人造，要有人运，要有人护，要有人卖。
一船盐从水上到岸上，从仓里到市面，中间过了多少手？谁家的家仆开路，谁家的旧部护船，谁家的田当仓，谁又拿了干股？
这张网一旦被皇帝看见，皇帝还会觉得这只是隐田案么？
不会。
皇帝只会问一句：你们淮西这帮人，绕过朝廷，自己养了一条钱粮路，想干什么？
李善长站起身，在屋中慢慢踱步。
来人跪在地上，眼睛跟着他的脚动，心里越发有底。
相爷走得越久，说明想得越深。
想得越深，说明他的消息越值钱。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若能借这次机会留在丞相府，将来谁还敢把他当跑腿的使？
老太爷算什么？定远那群只会嚷嚷族规的老人又算什么？
他要攀的，是李善长。
是大明丞相。
李善长停在书架前，背对着他，脸色冷得厉害。
他脑子里已经把几样东西扣到了一起。
黑账。
隐田。
私盐。
军中腰牌。
这四样东西，单拿出一样，都能砍人。合在一起，就不是砍几个脑袋能了结的事。
朱元璋可以容忍功臣喝酒骂街，可以容忍他们家里人仗势欺人，甚至小贪小占，只要不闹到天怒人怨，皇帝未必立刻下死手。
可皇帝绝不会容忍他们有自己的钱粮渠道。
尤其是军中旧部牵进去。
钱粮和兵一旦挨在一起，在皇帝眼里，就没有误会二字。
李善长盯着跪在地上的人，指节抵在扶手上，久久没动。
救不救李家，已经排不上号了。
淮西这一整片勋贵，能留下几个脑袋，才是眼下要算的账。
来人见他沉默，忙又往前凑：“相爷若用得着小的，小的还能说出几处盐仓。”
李善长转过身。
“几处？”
来人心头一喜：“小的知道的不多，可有两三处能指得准。若相爷要查，小的能带路。若相爷要……”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点讨好：“要先一步收拾，也不是不成。”
李善长看着他，忽然问：“这些事，你知道。”
来人一怔：“是。”
“老太爷知不知道？”
“这……”
“账房知不知道？”
来人脸上的喜色没了。
李善长向前一步：“杨宪知不知道？”
来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都尉府知不知道？”
这最后一句落下，来人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他先前只想着自己献了大消息，能在相爷面前讨一个好。可他没想过，自己既然知道这些事，便已经不是送信的人了。
他是知情人。
知情人三个字，有时候比犯人还短命。
李善长冷冷道：“你献的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你以为踩着族人，就能进相府？”
来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李善长继续道：“若这事坐实，你第一个就会被人灭口。不是朝廷杀你，就是那些盐仓背后的人杀你。你还想着立功？”
来人彻底慌了，重重磕头：“相爷救我。小的对相爷忠心，小的真是来投靠相爷的。定远那边不把小的当人，小的才来求一条活路。相爷，小的知道错了。”
李善长听得想笑。
刚才还一副要替他杀人放火的样子，现在就知道求活路了。
人啊，刀没架到自己脖子上，个个都觉得自己胆大包天。真见了血腥味，腿软得比谁都快。
“想活？”
“想，想。”
“那就说实话。”
来人额头贴着地：“小的不敢再瞒。”
李善长坐回去，盯着他：“你知道的盐仓里，哪一处最要命？”
来人喉咙滚了滚。
他犹豫了。
这一犹豫，李善长就知道，还有东西。
“说。”
来人抖得更厉害：“相爷，那地方……小的也已经很长时间没去过了，不敢断定现在还有没有货。”
“地方。”
“定远西北。”
李善长没出声。
来人咬着牙：“靠近一处旧军屯，有个废仓。表面堆的是杂粮，账上也写杂粮。可小的亲眼见过，里头藏过大批私盐。”
李善长的手慢慢攥紧了扶手。
来人还在说：“每逢运货，夜里都会有人守着。不是普通脚夫，穿的是军中旧袍。小的不敢靠近，只听人说，那边没人敢查。巡检过去，也只在外头喝口茶就走。”
李善长只觉得后背发凉。
军屯。
废仓。
私盐。
军中旧袍。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处，已经不是一条盐路的事。
朱元璋若知道，绝不会问他们赚了多少银子，只会问那处旧军屯里，到底还藏了多少旧人。
来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相爷，小的都说了，求相爷救命。”
李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黑账，隐田，私盐，还有那处没查清的废仓，几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老太爷压着的那本账，只怕还只是最浅的一层。
来人挨了一耳光，半边脸火辣辣地红着，却没往后缩。
他反倒跪直了些。
“相爷教训的是。”
李善长盯着他。
来人压低声音，像是怕墙也长了耳朵：“小的愚钝，只想着替相爷分忧，险些坏了相爷大事。相爷到底是相爷，看得远，小的这点心思，在相爷面前就是泥地里的蚯蚓，翻个身都瞒不过。”
李善长差点被气笑。
挨了打还能顺杆往上爬，这脸皮要是拿去修城墙，定远那边怕是能省不少砖。
他本来火气还在胸口顶着，听完这话，反倒冷静了些。
蠢是真的蠢。
可蠢人有蠢人的用处。
尤其是这种急着往上爬的蠢人，肚子里往往装着别人不愿说的脏东西。
李善长慢慢坐回太师椅，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再敲。
“你不是来替老太爷传话的么？”
来人一怔。
李善长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不是来替老太爷传话的么？怎么话里话外，倒像是要替自己寻条路？”
来人脸上一僵。
这一僵，便把心思全卖了。
他很快又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小的不敢瞒相爷。定远那边，老太爷老了，眼里只有族产，谁能保住田，谁就是亲人。可小的知道，李家真正能靠的，只有相爷。”
李善长没说话。
这话是拍马屁，拍得粗糙，拍得露骨，跟乡下墙上糊的泥巴一样，糊得人满眼都是。
可偏偏，有些话再粗糙，听着也顺耳。
李善长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继续。”
来人一听这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
他以为自己赌对了。
相爷没有把他赶出去，就说明还有用他的意思。
只要有用，他这条命就比定远那群只会捂着田契发抖的族人值钱。
“小的这些年常替族里跑腿，有些事，账本上未必写得明白，可小的见过。”
李善长垂着眼：“什么事？”
“淮西一带，有些大户暗中运腌货。”
李善长眉头都没动：“腌鱼腌肉，也值得拿来说？”
来人忙往前挪了半步：“不是鱼肉，是盐。”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李善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盐。
这一个字，比隐田还烫手。
隐田是欺上瞒下，是侵民，是逃税。查出来，杀几个，罚几个，退田追粮，还能说是地方豪强借勋贵名头胡作非为。
可盐不是。
盐是朝廷的钱袋子，是能养兵、能赈灾、能撑起半个国库的东西。
谁碰私盐，谁碰的就不是一船货，是皇帝的命根子。
李善长脸上却仍旧淡淡：“盐？朝廷盐引买卖，何处没有？”
来人急了。
他怕李善长觉得这消息不够分量，连忙道：“不是官盐，是私盐。沿淮走船，过仓不入账，落地便有人接。小的见过几回，都是夜里走，船不靠大码头，只靠芦苇荡边的小埠。”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你倒看得清楚。”
来人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却还是咬牙道：“小的那时只当是族里生意，不敢多问。后来才知道，随船的人身上，有军中的腰牌。”
李善长的脸色终于变了半分。
军中的腰牌。
这几个字一出来，事情就从麻烦，变成了要命。
他心里骂了一句。
老太爷那个老糊涂，亮什么黑账？他以为自己亮的是账本，实际上是把淮西这口锅的盖子掀开了一角。
底下冒出来的不是热气，是刀子。
来人还没察觉，只觉得自己说到了要害，越发来劲：“相爷，有些勋贵家的家仆，明面上替主家收租，背地里替盐船开路。地方巡检那边也不是不知道，拿了银子便闭眼。还有些隐田，根本不是为了种粮。”
李善长抬眼：“不是种粮？”
“是。”来人吞了口唾沫，“有的地偏，靠水，又离官道不远，账上写的是荒田，实则搭了仓，养脚夫，藏船货。平日里外头堆些柴草杂粮，里头才是真东西。”
李善长没骂。
他现在反倒不想骂了。
骂有什么用？
定远那帮人若只是贪田，他还能想办法切开。谁家的家奴侵民，谁家的管事胡来，按罪分档，交出田粮，保住根子。
可私盐一牵出来，分档就没那么容易了。
私盐要有人造，要有人运，要有人护，要有人卖。
一船盐从水上到岸上，从仓里到市面，中间过了多少手？谁家的家仆开路，谁家的旧部护船，谁家的田当仓，谁又拿了干股？
这张网一旦被皇帝看见，皇帝还会觉得这只是隐田案么？
不会。
皇帝只会问一句：你们淮西这帮人，绕过朝廷，自己养了一条钱粮路，想干什么？
李善长站起身，在屋中慢慢踱步。
来人跪在地上，眼睛跟着他的脚动，心里越发有底。
相爷走得越久，说明想得越深。
想得越深，说明他的消息越值钱。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若能借这次机会留在丞相府，将来谁还敢把他当跑腿的使？
老太爷算什么？定远那群只会嚷嚷族规的老人又算什么？
他要攀的，是李善长。
是大明丞相。
李善长停在书架前，背对着他，脸色冷得厉害。
他脑子里已经把几样东西扣到了一起。
黑账。
隐田。
私盐。
军中腰牌。
这四样东西，单拿出一样，都能砍人。合在一起，就不是砍几个脑袋能了结的事。
朱元璋可以容忍功臣喝酒骂街，可以容忍他们家里人仗势欺人，甚至小贪小占，只要不闹到天怒人怨，皇帝未必立刻下死手。
可皇帝绝不会容忍他们有自己的钱粮渠道。
尤其是军中旧部牵进去。
钱粮和兵一旦挨在一起，在皇帝眼里，就没有误会二字。
李善长盯着跪在地上的人，指节抵在扶手上，久久没动。
救不救李家，已经排不上号了。
淮西这一整片勋贵，能留下几个脑袋，才是眼下要算的账。
来人见他沉默，忙又往前凑：“相爷若用得着小的，小的还能说出几处盐仓。”
李善长转过身。
“几处？”
来人心头一喜：“小的知道的不多，可有两三处能指得准。若相爷要查，小的能带路。若相爷要……”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点讨好：“要先一步收拾，也不是不成。”
李善长看着他，忽然问：“这些事，你知道。”
来人一怔：“是。”
“老太爷知不知道？”
“这……”
“账房知不知道？”
来人脸上的喜色没了。
李善长向前一步：“杨宪知不知道？”
来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都尉府知不知道？”
这最后一句落下，来人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他先前只想着自己献了大消息，能在相爷面前讨一个好。可他没想过，自己既然知道这些事，便已经不是送信的人了。
他是知情人。
知情人三个字，有时候比犯人还短命。
李善长冷冷道：“你献的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你以为踩着族人，就能进相府？”
来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李善长继续道：“若这事坐实，你第一个就会被人灭口。不是朝廷杀你，就是那些盐仓背后的人杀你。你还想着立功？”
来人彻底慌了，重重磕头：“相爷救我。小的对相爷忠心，小的真是来投靠相爷的。定远那边不把小的当人，小的才来求一条活路。相爷，小的知道错了。”
李善长听得想笑。
刚才还一副要替他杀人放火的样子，现在就知道求活路了。
人啊，刀没架到自己脖子上，个个都觉得自己胆大包天。真见了血腥味，腿软得比谁都快。
“想活？”
“想，想。”
“那就说实话。”
来人额头贴着地：“小的不敢再瞒。”
李善长坐回去，盯着他：“你知道的盐仓里，哪一处最要命？”
来人喉咙滚了滚。
他犹豫了。
这一犹豫，李善长就知道，还有东西。
“说。”
来人抖得更厉害：“相爷，那地方……小的也已经很长时间没去过了，不敢断定现在还有没有货。”
“地方。”
“定远西北。”
李善长没出声。
来人咬着牙：“靠近一处旧军屯，有个废仓。表面堆的是杂粮，账上也写杂粮。可小的亲眼见过，里头藏过大批私盐。”
李善长的手慢慢攥紧了扶手。
来人还在说：“每逢运货，夜里都会有人守着。不是普通脚夫，穿的是军中旧袍。小的不敢靠近，只听人说，那边没人敢查。巡检过去，也只在外头喝口茶就走。”
李善长只觉得后背发凉。
军屯。
废仓。
私盐。
军中旧袍。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处，已经不是一条盐路的事。
朱元璋若知道，绝不会问他们赚了多少银子，只会问那处旧军屯里，到底还藏了多少旧人。
来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相爷，小的都说了，求相爷救命。”
李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黑账，隐田，私盐，还有那处没查清的废仓，几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老太爷压着的那本账，只怕还只是最浅的一层。